第二日,苏沐瑶继续刻剩下的一半儿印模,而昨日刻好的印模素坯被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
吴大东家和屈主事一早赶来,继续欣赏她的刻花技艺。
二人在一旁虽对苏沐瑶没有任何影响,可打心里讲,她很不乐意有人在旁边盯着自己干活。在吴大东家看来是表达欣赏和重视的方式,可苏沐瑶却认为是一种打扰。
好在二人不像昨日那般关注她,而是站在木架旁,来来回回欣赏已刻好的印模。
吴大东家竟然流下泪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印模上的纹路,声音哽咽:“我吴家三代做瓷,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刻花,还是复瓣莲纹加卷水纹,我父亲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中和窑有今日之幸。”
听了这话,苏沐瑶才真正意识到她正在刻的印模在吴家人心中的分量,也明白了为何吴大东家会从昨日陪到今日。
她继续在印模上执刀游走,若说昨日还需凝神敛气,今日便已达到游刃有余的境界,能一边听二人说话,一边毫无差错地反向刻花。
屈主事也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赞叹:“这等手艺,莫说中和窑,便是整个江南窑口也难寻其二。苏姑娘这一手刻花,怕是要让中和窑的瓷器身价倍增,名扬天下。还请吴大东家一定要将第一批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印花瓷卖给我,也不枉我多逗留了几日。”
吴大东家毫不含糊地答应道:“那是自然,苏姑娘刻花的过程,你我有目共睹,共同见证了中和窑的奇迹,第一批新的印花瓷不卖给你天理难容。”
“呵呵呵……”笑够后,屈主事建议道,“有吴知州做靠山,又得了难刻的印模,中和窑可以考虑竞争贡瓷。”
“不是没考虑过,可天下窑场众多,不缺好瓷,皇家又何必舍近求远?故而,我早已放弃了这念头,还是安心做好海外和梧州一带的生意。”
“可海外路途不比汴京近,风浪险阻重重,为何反倒放弃竞选贡瓷,而心甘情愿运往海外?”
“皇宫选瓷多以刻花为主,要求还多,我最受不了。而海外的百姓喜欢印花瓷,只要釉色均匀,花纹细腻,器物精巧好看,便愿意出高价买走,不像朝廷官员那般要求苛刻。而且海外百姓多信奉佛法,最喜莲纹,有了复瓣莲纹加卷水纹,他们会更觉吉祥,销量肯定比以前更好。同样能赚到钱,我又何必自找麻烦?”
“有些道理。听说现在的贡瓷是耀州裴家,裴家的瓷器顺昌瓷行也进过,我还是了解一些。绞胎的确是一绝,可惜刻花差了许多。听说裴家送到宫中的贡瓷以绞胎为主,可我还是喜欢有花纹图案的,不拘是刻的还是印的,只要有花纹图案便喜欢。只怕宫中的贵人将那绞胎瓷用久了,又开始怀念苏家的刻花瓷。”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回头瞧向苏沐瑶,苏家发生的事各地窑场皆有所耳闻,大家虽不知其中细节,却也叹息不已。尤其是在梧州偶遇苏姑娘,她还帮中和窑刻出如此精美的印模,惊叹感激的同时,更为苏耀祖被流放儋州感到惋惜。
苏姑娘依旧在认真刻花,仿佛没听到二人的谈论一般。
其实,她一字不落听了进去,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她决定到了儋州后,定要向父兄问清楚真相,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再寻找机会为苏家洗清冤屈,重振苏家窑场的名声。
二人以为苏姑娘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互相对视一眼,继续聊着。
二人说话间,苏沐瑶已刻好一个更小的印模。刚拿起一个新的印模开始下手刻花时,进来一名吴家的下人。
“老爷,藤州顺昌瓷行的东家来了,正在吴家等着见您。”
屈主事高兴道:“我们东家竟然亲自来了,他肯定也急着要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印花瓷。”
吴大东家高兴道:“顺昌瓷行孔东家可是我的贵客,看来你我今日没法在此继续陪苏姑娘了。”
见苏沐瑶依然专注于手中的刻刀,两人用欣赏的目光瞧了一眼正在刻花的印模,那印模尺寸更小,苏姑娘却毫无难度地运着刀。两人再次相视一笑,不便再多言,一前一后出了工坊。
工坊内终于清静,苏沐瑶继续沉下心刻着手中的印模。
通过画反向的图纸,以及亲手动刀,苏沐瑶才发现以前的认知有误区。
本以为印模越小,复杂的图案越难刻。真正上手后才发现,只要刀法稳、心够静,小尺寸反而更容易掌控力道,线条也能更流畅。最重要的是,印模空间越小,线条越短,越节约时间,反而能更快刻成。
她已规划好,今日完成印模,明日再将技法教给三位师傅。以三位师傅的功力,不出三日定能掌握精髓,剩下的只需反复练习,方可熟能生巧。
然后再瞻仰有父亲落款的青瓷,便可带着黄若晴南下,继续前往儋州。
正想着,感觉到一个人影进来,不用抬头,仅从那脚步的频率判断出是萧景翊。
好不容易等到吴大东家离开,萧景翊才来到印模工坊。里面仅剩下苏姑娘,此刻陪她再好不过。
印模于他来讲并无多少兴趣,他更关注正在刻花的人。便径直走到小几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夹层锦囊,取出用软绫绢包裹的一件东西,将那软绫绢打开后,原来是苏姑娘亲手拉坯、刻花的六出花口盏。
他放好盏,将软绫绢放入锦囊,揣入怀中后,用桌上的青白执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米酒,现在他无论是饮酒还是品茶,都习惯用这只盏。
听到倒米酒的声音,苏沐瑶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六出花口盏,心中微动。
在顾言卿的眼中,她用心做的盏毫无价值;可萧景翊却将它视作珍宝,到哪里都带着。
现在才知,在南园圃时,他说的那些戏谑的话语背后竟藏着真心。只是那时一心想着顾言卿,并未将萧景翊放在眼里,才觉得那些话里尽是对她的嘲笑。
若那时她喜欢萧景翊,或许一切会有所不同。
很快,苏沐瑶开始批判自己不该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即使那时他们两情相悦也不可能,萧家门第太高,她一个商贾之女,根本高攀不上。
现在更不可能,莫说她已有婚约,即使没有,她与萧景翊之间除了家世外,还有他们要走的人生之路。
萧景翊走的是仕途,而她走的是商道,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市井之间,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即便此刻并肩而坐,同路而行,终究会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还是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老实刻印模,将心思放回手中的刻刀上。
苏沐瑶开始对自己更加满意,哪怕她稍微走神,也不会影响手中的刻刀。才几日工夫她便能在中和窑的印模上达到这种境界,足以证明她的技艺得到进一步提升。
为了检验自己的进步,有意说道:“今日为何不出去逛街?却跑来工坊偷米酒喝?”
萧景翊端起盏,轻抿一口,笑道:“逛了两日,都累了,本想在窑场转转,却闻到酒香,便跟着香气寻了过来。既然吴大东家走了,这壶米酒便归我,何来偷米酒喝一说?”
“昨天你带若晴姐姐逛街,她现在对你赞不绝口,昨晚我回到木屋,她不停地在我面前夸你。老实交代,你是如何将她收买的?”
“我可没收买她,她肯定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感染,才发自内心对我赞不绝口。”
面对萧景翊的自夸,苏沐瑶已没有在青云馆时那般讨厌,反而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些可爱。她低头继续刻着手中的印模,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透出笑意。
看到苏姑娘嘴角的笑意,萧景翊有种莫名的满足,若他的人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一名中年男子走进工坊,手中还拿着纸笔,瞧一眼正在刻印模的苏沐瑶,然后笑嘻嘻地走到萧景翊面前,恭敬道:“您可是萧公子?”
萧景翊瞧着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一身装扮,既不像窑场的主事,也不像窑工:“我是,您是哪位?找我何事?”
中年男子解释道:“我负责管理窑场的账目,库房的人将昨日记的账目拿来,那账目上写着将一只斗笠盏送给了东家带来的一位公子,这么记不合规矩,一打听才知是萧公子,烧窑的师傅将您的名字给我说了,可这三个字不能十分确定,特来请萧公子亲自写一下您的大名,我好回账房照实登记。”
“原来如此,将纸笔给我。”萧景翊接过纸笔,迅速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还给中年男子,“是我疏忽了,以为天下人个个识字。”
中年男子恭敬地接过,瞧了一眼纸上的字迹,便知这位萧公子腹有笔墨:“多谢萧公子,账房忙,我就不在此打搅了。”
待中年男子离开后,苏沐瑶才笑道:“你这位富家公子见惯了读书人,以为天下所有人都跟你一般,殊不知窑场里的人大多不识字,依我看这窑场除了账房先生、三位负责印模的师傅,还有几位管事,没人识字。还有,你那名字笔画复杂,即使识字的人也不知是哪三个字。”
“好,怪我。”
“从那位账房先生所说判断,中和窑的管理十分严谨。等我回去后,一定要完善苏家窑场的规矩,让一切有章可循。”
萧景翊并未回应,却也露出赞赏的目光。如果说最初是被她在鉴瓷方面的才华所吸引,那么现在又多了一条理由:苏姑娘没有因为家庭的变故,整日哭哭啼啼,而是重开窑场,这一路还想着如何将窑场经营得更好,这份坚韧与智慧,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