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查,悄悄的,明目张胆的查
1
周六晚上,村里静得早。才过九点,大多数人家已经灭了灯,只有花语茶香农家乐还亮着几扇窗,灯光从半山腰漏下来,像几颗不肯合上的眼睛。
周强从自家后门溜出来时,连手电筒都没敢打。
月亮被云遮了,山路上黑黢黢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给他打掩护。他猫着腰沿着屋后的排水沟走了一段,绕过猪圈,钻进竹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爬。
老酸枣树在竹林最深处,离大路远,离住户更远。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晚上更是黑得像一口深井。村里人没事从不往这儿来——都说这树下埋过死人,闹鬼。周强从来不信这些,但今晚走在树下,后背还是凉飕飕的。
他到的时候,高建新和何进华已经在了。两人蹲在树根底下,黑乎乎的两团影子,不说话,也不抽烟——怕火光让人看见。只有山风穿过竹梢时发出的哨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上面应该是派人下来了。”高建新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今天我看到四个面生的。有两个还向人打听李建中家在哪。还有一个人问,李建中是不是有个傻儿子。”
何进华脸色凝重,蹲在地上,手里掰着根枯树枝,掰成一截一截,扔在脚边。
“咱们仨得统一口径,”他说,“没见过条幅,之前也没见过那傻子。”
“那油漆的事呢?”高建新问。
“那个没啥。”何进华把手里最后一截枯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早扔咱们村最大的那个天坑里了。再说那玩意儿是我几年前在外面建筑工地打工时带回家的,没人知道。”
高建新又追问:“那嫂子呢?”
何进华白了他一眼:“你干这事,会让你那婆娘家知道?”
高建新没再追问了。婆娘家不知道,那是最安全的。这事就他们三个人知道,只要他们不说,别人问起来都答不知情,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正想松一口气,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周强忽然开口了。
“要不……我去认了吧。”
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竹林里,像石子砸进水面。
高建新和何进华几乎同时愣住了。短暂的沉默之后,高建新一把抓住周强的胳膊,手劲很大,掐得周强生疼。
“你疯了?你多大的孩子?这名要是背上,以后就一辈子在身上了。到时候你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完了就完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这事的后果,不是你想的那种,挨两下批评几句就能了了的。搁不好,身上会背一辈子名的。”
何进华也凑过来,蹲在周强面前,看着他:“别胡思乱想。只要咱们仨统一口径说不知道,就完事了。再说,还不一定会有人跑来问咱三,别自己吓自己。”
周强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天李国仁被押回来之后,李建中家传来的打骂声——女人的哭嚎,傻子的惨叫,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脆响。那些声音像电影一样,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放,放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他后悔。后悔当初太冲动,后悔把傻子卷进来,更后悔自己现在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高建新说得对。这名背上了,就是一辈子。
竹林里又恢复了寂静。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消化着心里的恐惧。风穿过竹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又蹲了一会儿,高建新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吧。别一块儿走,我先下,老四过五分钟再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强:“强子,别犯傻。这事,烂在肚子里。”
高建新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被竹林的黑暗吞没。过了几分钟,何进华也站起来,拍了拍周强的肩膀,没说什么,走了。
周强最后一个离开。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被三人蹲得板结的落叶,弯腰捋了捋,让它看上去自然些。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来时的路。
竹林上空,月亮从云层里漏出半张脸,冷清清的光洒在酸枣树上,把树影拉得老长。远处,花语茶香农家乐的灯光还亮着,像几颗不肯合上的眼睛。
周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山上转悠时,盯着那片灯火,心里恨得发痒——那些人在那里喝酒唱歌,而他母亲连救命的钱都要不回来。可现在,他只觉得那些灯光像一把把刀,悬在他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2
同一晚,李建中和李建仁兄弟俩也在农家乐里坐立不安。
花语茶香农家乐现在是李建中一手打理,从装修到菜品到服务员培训,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每张桌子的位置。可今天,他站在自己经营了多年的院子里,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踩在别人的地盘上。
白天来了四拨人。
最先到的是周冬阳。贺飞旅游分公司的经理,名义上说是来“考察农家乐经营状况”,但李建中心里跟明镜似的——品鉴会刚办完,条幅的事还没过去,贺飞这时候派人来,不是来考察,是来查的。
周冬阳也懒得遮遮掩掩,周六下午到了之后,直接把李建中叫进房间,关上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李主任,”周冬阳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只在嘴角,不达眼底,“贺总让我来看看。条幅的事,镇上那边肯定会查,咱们自己也得查。总不能等着别人查出来再想办法,对不对?”
李建中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查,是该查。周经理,您看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不用怎么配合。”周冬阳点了支烟,慢慢吐出一个烟圈,“你就把那天的情况,从早上国仁出门到下午被送回来,所有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一遍。越细越好。”
李建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始说。
从早上出门前嘱咐刘绍珍把儿子锁好,到中午发现人不见了,再到农家乐这边国仁在台上混在跳舞的人群里,以及被拖下来时不小心散落出条幅……他说得很细,连刘绍珍去喂猪时猪圈的门卡了一下这种细节都说了。但他始终没有提到那条条幅是怎么来的——因为他也不知道,也因为那条条幅,已经被孙祺烧掉了。
周冬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又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李主任,贺总说了,这事查出来,大家都好。查不出来,谁都跑不掉。”
李建中感觉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周经理,我……我是真不知道。国仁那孩子傻,问不出什么。条幅……条幅已经烧了。孙镇长让烧的,贺总也在场。当时都气急了,怕再被人捡去生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条幅是孙祺让烧的,贺飞也在场。这意味着,条幅这个物证,不是他李建中擅自销毁的,是上面的意思。
周冬阳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李建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李主任,你是聪明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李建中的肩膀,
“这件事,贺总知道,孙镇长也知道。你好好配合,不会有事的。”
李建中连忙点头:
“是是是,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周冬阳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李建中想了很久——周冬阳到底听懂了没有?他知道孙祺让烧条幅意味着什么吗?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下午又来了人。
第二拨来的人,李建中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人穿着一身便装,但那板正的肩背、锐利的眼神、走路时左脚先迈的习惯,让他心里一沉——是公安口的。他在村上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跟派出所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这种气质,他太熟了。
那人登记住宿时,拿出身份证,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老板,这几天生意怎么样?品鉴会办完,客人多不多?”
李建中笑得有点僵:
“还行,还行。周末嘛,出来玩的人多。”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拿着房卡上楼了。
李建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毛烘烘的。镇上居然派公安来查了——崔建川那老狐狸,动作够快的。但公安来了又怎么样?条幅已经烧了,物证没了,只能查人证。只要他咬死不知情,国仁问不出东西,这事就查不到他头上。
可他还是不踏实。因为除了周冬阳和公安之外,还来了第三拨人。
第三拨人是傍晚到的。
一辆灰色的轿车,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墨镜。登记时只说是“来采茶旅游的”,但那辆车的车牌不是本地的。
而且这人登记完,没有像普通游客那样问茶园怎么走、农家乐有什么特色菜,只是拿着房卡,不紧不慢地把整个院子走了一遍——从停车场到主楼,从餐厅到品茶区,连厨房后面的员工通道都绕过去看了一眼。
李建中站在前台后面,假装在整理菜单,眼角的余光一直跟着那个人。
那人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李建中心里发毛——这人又是什么来头?贺飞的人?镇上的人?还是……县上的人?
他想起来了。
品鉴会那天,清溪茶厂的老板刘广富和飘香茶厂的老板王长贵,两人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等着看好戏的微妙。
那表情他当时太紧张没细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品鉴会是贺飞牵头的,但越川茶企不止贺飞一家。条幅骂的是“茶厂”,不是“贺飞”。
要是条幅事件继续发酵,舆论把整个越川茶产业都卷进去,清溪、飘香这些同行,名声也跟着臭。他们不着急?还是他们也派了人来,想提前知道真相,好撇清自己?
李建仁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茶,递给李建中一杯。李建中接过,手有点抖。
“哥,”
李建仁压低声音,
“那人刚才绕到后面仓库去了,我看他盯着我们装茶叶的纸箱看了好一会儿。”
李建中没说话,只是狠狠灌了一口茶。茶是凉的,苦得要命。
“还有,”
李建仁凑得更近了,
“周冬阳晚上又出去了。一个人,往村子里走的。”
李建中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村里方向,隐约有几盏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散落的碎末。
“别管了。”
他开口,声音发干,
“爱查查去,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他知道,今晚谁都别想睡个踏实觉。
3
周冬阳确实在村里转悠。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支烟,沿着村道慢慢走,像是在散步消食。路过村口那棵老桂花树时,他停了一下,假装看树上的鸟窝,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晚上八点多,他走到周强家附近。这是他下午跟李建中谈话时套出来的信息——李建中在描述条幅事件时,不经意提到了一句“国仁说他是在村道边捡到那个塑料袋的”。周冬阳问是哪条村道,李建中说不上来,但提到国仁平时最喜欢从家里往山脚跑,路上会经过几户人家。
周冬阳把这几户人家的位置在心里画了个图。一户是周新海家,在半山腰,离李建中家不是很远。一户是母文富家,在公路边。一户是何进华家,在岔路口往里一点。还有几户是老人住的,不太可能是嫌疑人。
他在周强家门外站了片刻。屋里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多看了几眼,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走了。
经过母文富家时,他同样停下来看了看。
母文富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他家院子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那件外套的袖口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干粗活磨出来的。外套口袋里露出的一角——像是超市购物小票,或者别的什么纸片。
转身往回走时,他在村口遇到了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
是何进华,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像是睡不着出来溜达。两人打了个照面,何进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冬阳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农家乐的方向走。
但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何进华的背影。这个老头,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像其他村民那样好奇或警惕,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好像他早就知道村里会来生人,也早就知道这些生人是来干什么的。
4
周日一早,何薇是被父亲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魏平的声音:
“爸,您吃了早饭再走啊!”
接着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然后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何薇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见魏平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个空碗,一脸无奈。
“爸走了?”她问。
“走了。”魏平摇摇头,
“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回去,说家里的鸡鸭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回去喂就饿死了。吃了早饭没等我把碗洗完,骑上摩托就走了,喊都喊不住。”
何薇忍不住笑了。她爸就是这样的人,在女儿家住几天,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念叨着那几间旧房子,念叨着那几只鸡。外面再好,也比不得自己的窝得劲。
“也好,他在这儿也闷得慌。”何薇说,转身回了屋。
儿子魏浩然已经起来了,歪在沙发上看书,腿翘得老高,晃来晃去。何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脚丫子:
“作业写完了没?”
“早写完了。”魏浩然头也没抬,“妈,你今天去村里吗?”
“去。”何薇走到桌边,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
茶叶是父亲留给她的那罐——上次回老宅时,何建国塞给她的,说是他自己焙的野茶树叶子。她打开罐盖,那股清冽的茶香混着蜜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端着茶杯走到阳台窗户边,她看着远处的山。
晨雾还没散尽,茶山一层一层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品鉴会已经过去两天了,农产品展销区的帐篷昨天贺天顺带人去拆了,听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竹竿都没落下。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那些白条还在村委会手里,村民们的眼睛还在她身上。今天,会有很多人来找她——催债的,问消息的,打探风声的。她能应付,但不能一直应付。她需要一个结果。
她抿了一口茶,茶汤温热,甜中带着微酸,还有枣和枸杞的香气——那是父亲教她的泡法。她想起父亲昨天临走时说的一句话:
“薇啊,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但别一个人硬扛。扛不住,就回家吃顿饭。”
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但现在站在窗前,她觉得那句话像这杯茶一样,暖到了胃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贺天顺发来的消息:
“何书记,展销区全部拆完了,账目也理清了。各家各户的货款,已经按登记表分好,等您来签字确认就可以发下去。”
她回了一个“好”字,又发了一句“辛苦了,谢谢贺书记”。然后收起手机,把茶喝完,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拿起包,出了门。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还捧着书傻乐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在厨房里收拾的魏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很快又被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魏平看到她出门,在厨房里喊了一句:
“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何薇回了一句“好”,声音散在风里,轻飘飘的。
白色SUV发动,驶出院子,朝村委会的方向开去。车窗外,晨雾正在慢慢散去,茶山苍翠,天空湛蓝。新的一天开始了。
5
何薇到村委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摩托车。一辆是贺天顺的,另一辆是李虎的。姚雨估计是走路来的,他家离村委会近,穿过一片竹林就到。
三个人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桌上摊着一堆账本、表格、零散的票据,还有几沓皱巴巴的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按面额分成了几小摞。贺天顺,正对着一张表格上的数字皱眉;李虎在按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一下,他就往本子上记一笔;姚雨在旁边整理一叠登记表,按组分类,动作麻利。
“何书记来了。”姚雨最先看到她,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你们这么早。”何薇走进会议室,把包放在椅子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账本,“品鉴会的账,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贺天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何书记,你先坐,我给你报个数。”
何薇坐下,李虎把计算器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五位数的结果上。
“展销区总共卖了二万八千六百三十块。”贺天顺指着表格上的几栏数据,一项一项地念,“茶叶卖得最好,光你爸那罐茉莉红茶就卖了上千块,其他各家各户的手工茶加起来也有八九千。笋干、蕨菜、腊肉、香肠这些山货,卖了一万出头。土鸡蛋、鸭蛋、干豆角、梅干菜这些零碎,加起来也有好几千。”
他翻到下一页,指了指最后几栏:“活鸡活鸭没卖完,还剩十来只,昨天已经退给各家各户了。扣掉没卖出去的这部分,实际进账是二万八千六百三。”
何薇看着那个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二万八千多块,对晴雨村这个穷村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重要的是,这钱不是靠上面拨款、不是靠企业施舍,是村民们拿自己种的东西、养的家禽、晒的干货,一手一脚挣来的。这才是一条真正能走通的路。
“各家的货款,都分好了?”她问。
“分好了。”李虎把一叠登记表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户人家的姓名、提供的货品、数量、单价、销售金额,最后一栏是“实发金额”,每一栏后面都有村民的签名和手印。“按你的要求,一分不差,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没卖出去的活禽也退回去了,每家都清点过,没出纠纷。”
“那就好。”何薇把登记表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头看向姚雨,“白条那边呢?统计完了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姚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大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户主姓名、所在组别、欠款茶厂、欠款年份、金额、票据数量、是否已交白条原件。
“全村一百二十六户,来交白条的一共一百零七户。”姚雨指着表格最下面一行的汇总数字,“三家茶厂加起来,欠我们村茶农的茶款,总共是四十七万八千多块。”
何薇接过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户的欠款金额都不算大——少的两三千,多的一两万,但加起来就是一笔沉甸甸的数字。她翻到唐世斌那一行,上面写着“已结清”三个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金额。那是她半个月前从茶厂要回来的救命钱。
但其他一百零六户的名字后面,还是空白的。
“还有十九户没交。”姚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家一家核过了。有几户是确实没被欠款,或者欠得极少早就要回来了。有几户是常年在外,联系不上。但还有几户——”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贺天顺,“人就在村里,可就是没来交条子。”
“哪几户?”何薇问。
姚雨翻到笔记本后面一页,上面单独列了几个人名。“周新海家,欠了两三年的,差不多八千多块。母文富家,欠了五年,将近两万。还有张望才,金额不大,也就两三千,但也一直没来交。”
何薇的手指在那几个人名上停住了。周新海,母文富,张望才。
这几个人她不太熟悉,她以前在村上呆的时间不多,再加上这几家离她爸家有些远。她前面忙着筹备展销区,没顾上细问。品鉴会前她让姚雨发通知收白条时,这几家都没来交。现在品鉴会结束了,条幅事件也闹出来了,这几家还是没动静。
不对劲。
“母文富和张望才呢?”她问。
“母文富来过几次,但都是来找我打听消息,问唐世斌的钱是怎么要回来的、是不是真的全给了。”姚雨合上笔记本,“我让他把条子交上来统一登记,他就说再等等,不急。张望才是压根没来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贺天顺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慢慢开口:“这几家,我看是心里有疙瘩。周新海那边,以前他老婆生病的时候儿子周强去茶厂要钱,据说跪下来求都没求到,后来周强他妈走了,他家恨了茶厂好几年。母文富和张望才,也是被拖得太久了,不信谁能帮他们把账要回来。”
“不信我,还是不信村委会?”何薇问。
贺天顺没正面回答,只是弹了弹烟灰:“你才上来多久?他们不信,也是正常的。有些人,被欺负得太久了,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公道。你只有把事办成了,他们才会信。”
何薇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之前贺飞说的那句话——他们本来和你没关系,但是现在,一切都是你的责任。她当时觉得这话刺耳,但现在看着这份没交白条的名单,心里忽然有些发凉。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信任交给她,有些人还在观望,有些人干脆不抱希望。
他们是对的。收白条,是她一时冲动捅出来的篓子,自己得想办法盖上。至于能不能盖上,她也不知道。
品鉴会看上去是办成了,特色农产品卖了不少出去,大家在家门口就赚到了钱。但是接下来会怎么样?谁说得清。更何况……还扯出条幅那么大一件事。
对了,条幅。会不会和这些没交条子的人有关系?如果有关系,她怎么办?是保,还是送?
“把这几户的情况单独整理出来。”何薇把笔记本还给姚雨,“包括欠款金额、欠款年份、之前去茶厂要过几次、有没有被推诿过。越细越好。他们不来交条子,是他们的事。但我们该做的摸底工作,不能落下。”
姚雨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还有,”贺天顺看向何薇,“展销区这次办得不错,能不能趁热打铁,跟镇上提个建议——以后每年品鉴会,都给晴雨村留固定摊位。不光是品鉴会,平时县里有农产品展销、年货节、庙会这些活动,我们也要主动争取名额。二万八千块不是小数目,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对!”李虎眼睛亮了,“这次卖得好,下次大家更有积极性。品质把住关,包装弄好看点,还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何薇抬起头,看着他俩。他俩眼神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憧憬的光,是村民致富的光。可这光在何薇眼里,却是那么烫人。
他们想得太简单了。这种事镇上不可能会让晴雨村一家独享。但她还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条。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茶厂欠款。四十七万八千块,村民可都看着咱们呢。”她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三个人,“除此,这手环也得尽快安排上,张叔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
贺天顺、姚雨、李虎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何薇看了他们一眼:“姚雨,你把白条统计的汇总表给我打印一份,数据要清楚,几家茶厂的金额都要单独列出来。”
“李虎,你着手准备一下,对产品进行调研。先在网上查价格,然后再实地走访查看。我不建议网上买,售后得不到保证。然后形成文件,给镇上打个报告。”
两人分别应下。
何薇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品鉴会上李国仁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啥事?”三人停下手中的事,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何薇。
何薇记得,当时她和黄欣萍、秦云在农家乐正大门前远处的路边上,远远地看着里面舞台上跳舞的姑娘们,后来李国仁在台上被架走,条幅散落。那时候贺天顺他们在哪?她努力地回忆。贺天顺他们好像在展销区,忙着卖东西。
“你们还不知道?”她问。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完全没明白何薇说的是什么事。
“你们昨天拆展台,没人提?”何薇接着问。
三人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姚雨说:“昨天拆展台,聊的都是哪个东西好卖钱,还有和顾客讲价那些事,没听到人说其他的。”
看来,这事,村上知道的人并不多。那些临时跑进去看热闹的人,嘴巴也闭得紧,生怕自己惹祸上身。
“品鉴会会场,出了点事。”何薇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事,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我们村委会,会不会牵连其中,现在也还不好说。”
她的话一出口,大家的心立刻紧了起来。
“那,要不要我们内部先开个会,研究一下?”贺天顺试探地问。
何薇想了想,觉得贺天顺说的有道理:“你这提议好。明天吧,今天本来就是休息时间。姚雨……不,天顺哥你来通知。你威望高。”
“好。”
“啥事?能先给我们三说说不?”李虎一脸好奇。
何薇看着他们,一脸严肃:“前天上午,可能十一点左右,李国仁突然跑上舞台去跳舞去了。”
姚雨没忍住,笑了一下。
何薇没笑,继续说:“保安上去把李国仁带下舞台的时候,他背的随身挎包里,掉出个塑料袋,里面露出一个白布条,上面写着字。大概是茶厂欠钱,叫还钱的意思。”
这下,三个人的脸色都黑了下来。他们知道何薇说的“会不会牵连到村委会”是几个意思了。
“这事,得好好研究一下。上面肯定会来人查。”贺天顺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展销会的表我签完字了。这事,看需不需要在大群里给村民们汇报一下。剩下的,明天再说吧。一时半会,急不来的。”何薇直了直背,扭头看向窗外。
“我负责在大群给大家汇报一下情况,让他们对咱们村委有点信心。”姚雨接过话题。其实他心里想说——这么些年来,村委一直不得人心,这次总算挽回点面子。
何薇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魏平和儿子等着她回家吃午饭,下午,她得送住校的儿子回学校。
“那先这么定了。天顺哥,要麻烦你了。”何薇深深地看了一眼贺天顺。
贺天顺朝何薇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事,在开会之前,得先烂在肚子里。
人散了,大家陆续离开,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何薇的目光落在那几家没交白条的人名上,脑子里却是远远的、散落的白条幅的画面。
这事,必须得有人扛。谁扛?他们会不会随便抓一个人来扛?
一切,都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