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城与郸城交界，地名唤作“断云峡”。

此处两山夹峙，中通一线，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滤得晦暗不明。风过林梢，声如鬼泣。这地形，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可惜山高路险，补给艰难，官府早已弃守，如今倒成了豺狼虎豹，乃至绿林响马的巢穴。

林凡与宁采臣一前一后，刚踏入这阴翳的山口，四周便猛地窜出七八条黑影，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这些人手持朴刀、猎叉，面目狰狞，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血腥与匪气的味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刀口上舔血的凶气十足。

林凡停下脚步，神色平静。他这三年在书院读书，元神虽愈，却也收了那化神期的威压，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气度不凡的寻常文士。他袖袍微动，却并未取出法宝——倒不是惜身，而是实在没什么可取的。他的宝贝，早收在小世界内了。

宁采臣却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书箱抱紧，那几块干硬的脆饼差点掉出来。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赔着笑脸：“几……几位好汉爷，小的……小的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举人，这位是我先生，我俩真的是身无分文啊……”

那络腮胡首领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宁采臣的书箱，扔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他又伸手在林凡身上摸了摸，除了几件干净的青衫，别无他物。最后，他捡起一块脆饼，掰开一看，硬得能硌掉牙，忍不住骂道：“晦气！两个穷酸！连件值钱的衣裳都没有！”

手下几个喽啰也搜了个遍，果然空空如也。这下，众强人犯了难。

放了吧，这拦路买卖做了个寂寞，面子上挂不住；不放吧，这两个穷酸确实榨不出油水，总不能真杀了两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坏了山寨“劫富济贫”的招牌（虽然这招牌多半是自封的）。

那络腮胡首领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目光落在林凡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愈发恼火。他一挥手，对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喽啰道：“黑三，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兄弟们白忙活一场！”

那叫黑三的喽啰眼珠一转，凑到首领耳边，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林凡和宁采臣听清：“大哥，这俩穷酸，放也不好，杀也不值。我看……先带上山！给他俩一顿饱饭，养足精神。明日一早，让这俩酸丁去掏后山的茅厕！那粪水臭气熏天，平日里兄弟们谁也不愿碰。让他俩去干这脏活累活，也算出了这口恶气，还能给山寨省下人手，岂不美哉？”

此计一出，众强人皆哄笑起来，看向林凡和宁采臣的目光，充满了戏谑与恶意。

宁采臣一听要掏粪坑，脸都白了，腿肚子直转筋，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他一个读圣贤书的举人，去掏粪？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凡依旧平静，只是眸光微闪。他倒不是怕掏粪，只是觉得这帮强人的行径，透着一股底层挣扎的粗鄙与无奈。他们并非大奸大恶，只是被生计所迫，占山为王，连两个书生都不放过，甚至想出这等腌臜主意，既可笑，又可悲。

就在众喽啰上前推搡，准备押解二人上山之时，一直吓得瑟瑟发抖的宁采臣，忽然止住了颤抖。他抬起头，脸上那惊恐之色竟奇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与决然？

他猛地挣脱喽啰的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儒衫，竟直直地看向那络腮胡首领，朗声道：“好！掏粪便掏粪！只是，在下去之前，可否容我说个故事？关于我……关于我娘的故事。”

众强人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这酸丁，吓傻了？临死（临脏）还要讲故事？”

“让他讲！讲完再掏粪，正好给兄弟们解解闷！”

那络腮胡首领也觉得有趣，挥挥手，示意手下安静：“好！老子倒要听听，你这穷酸，能编出什么花样来！讲！讲不好，现在就去掏粪！”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恐惧都压了下去。他没有看众人，目光反而投向了林凡，见林凡微微颔首，他似乎得了某种力量，随即，他转过头，看向那阴郁的山林，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声音也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我娘……不是凡人。”

此言一出，众强人又是一阵嗤笑。宁采臣却不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娘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她温婉善良，住在西湖底下的碧莲洞中。我爹，是个医术通神的郎中，名叫许仙……不，我爹叫许宣。那年清明，雨纷纷，我娘在西湖边借伞与我爹，一段情缘，由此而生。”

“我爹我娘，情深意重，我娘甚至为我爹盗取仙草，保全他的性命。可人妖殊途，金山寺有个法海和尚，持着‘降妖除魔’的幌子，硬要拆散他们。水漫金山，生灵涂炭……我娘被压在雷峰塔下，我爹心灰意冷，出家为僧……而我，便是他们的儿子，名唤许仕林。”

宁采臣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悲怆，仿佛那真的是他刻骨铭心的身世。他讲到雷峰塔的冰冷，讲到父母的分离，讲到自己自幼背负着的“妖孽之子”的骂名，讲到他如何发奋读书，立志要考取功名，打破世俗偏见，救出母亲……

他讲得极慢，极真。讲到动情处，泪水滚落，声音哽咽。那股对母亲的思念，对命运的抗争，对世俗偏见的愤怒，竟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在空气中，让这阴森的山谷，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

起初，众强人还在嬉笑，可随着故事的深入，笑声渐渐消失了。

那个叫黑三的尖嘴猴腮，脸上的戏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那个络腮胡首领，握着朴刀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松。他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家中贫苦的妻儿，想起自己为何落草为寇……

当宁采臣讲到自己高中状元，回乡祭塔，终于感动天地，雷峰塔倒，母子重逢时，他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而也就在此时——

“哇——！”

人群中，一个年纪稍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强盗，竟第一个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娘……我也想娘了！我娘要是还在，也不会让我来干这……这掏粪的勾当啊！”

他这一哭，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七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一个个都红了眼眶，跟着嚎啕大哭起来！他们的哭声，混杂着悔恨、思念、无奈与辛酸，在断云峡中回荡，震得林叶簌簌落下。

那络腮胡首领，更是哭得最为响亮，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走到宁采臣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宁采臣的大腿：“小……小相公！是俺们有眼不识泰山！俺们……俺们错了！俺们不该拦你，更不该让你去掏粪啊！你娘……你娘太苦了！你……你是个大孝子啊！”

他又转头，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骂道：“俺们这帮畜生！放着好好的庄稼人不做，跑来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还让你这个大孝子去掏俺们的茅厕，俺们……俺们还是人吗？”

说罢，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馍馍，又摸出几块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宁采臣和林凡手里，哭喊道：“相公！先生！拿着！路上吃！这几两银子，权当俺们赔罪！快走！快离开这鬼地方！别耽误了您进京赶考、救母的大业啊！”

其他喽啰也纷纷效仿，有的拿出干粮，有的掏出碎银，有的甚至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争先恐后地塞给二人，仿佛晚一步就是对“孝道”的大不敬。

林凡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拿着那带着体温的干粮和碎银，心中波澜起伏。

这宁采臣，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编的故事，竟能引得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集体落泪，甚至幡然悔悟？

这哪里是故事？这分明是直指人心的“道”！是那《浩然正气诀》中，“感化”之力的一种……另类体现？还是说，这宁采臣身上，真的有什么连林凡都看不透的、与“文道”本源相关的特质？

他看向宁采臣。

此刻的宁采臣，脸上泪痕未干，却不再有之前的恐惧和表演痕迹。他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强盗，眼神复杂，有悲悯，有欣慰，也有一丝……茫然。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随口（或许也不是随口）编出的故事，竟有如此威力。

“诸位……壮士……”宁采臣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我信你们，终能寻得正道。”

那络腮胡首领听得更是涕泪横流，连连磕头：“谢相公教诲！谢过先生！快走！快走吧！”

就这样，林凡与宁采臣，在两个时辰前还被视作肥羊，甚至要被逼去掏粪的绝境中，被一群“强盗”哭着喊着送出了断云峡。

走出山谷，回望那阴翳的山口，林凡与宁采臣对视一眼。

宁采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略显夸张的、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林先生，您看……这故事，有时候，比刀剑好使，是不？”

林凡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干粮和碎银收好，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通往都城的官道。

他知道，这越国的路，还长着。

而身边的这个宁采臣，身上的谜团，似乎比这整个越国，还要深重。

越京，越国都城。

甫一入城，喧嚣扑面而来，与前路的荒僻截然不同。街衢纵横，车马如龙，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楼宇相连，飞檐斗拱，朱门绣户，一派盛世气象。最奇的是，这都中不设宵禁，时至暮色，华灯初上，那长街两侧的灯笼便如两条火龙，蜿蜒至天际，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肉香，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毕竟，这是文风鼎盛的越国，即将到来的科考，让整座城池都处在一种亢奋与期待的躁动之中。

林凡与宁采臣并肩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前方便是分道扬镳之处。

宁采臣抱着他那半旧的书箱，脸上带着赶考学子的紧张与憧憬，对着林凡深深一揖：“林先生，一路走来，承蒙关照。若无先生，采臣恐怕早已葬身荒野，或是……在断云峡掏了一辈子粪水。”他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却有真诚，“如今到了京师，采臣便要去驿馆报到，安心备考。先生大才，非我辈俗流，此后山高水长，愿先生珍重。”

林凡颔首，温言道：“宁举人，保重。科场如战场，却也是道场。愿你笔下文章，胸中正气，能得偿所愿。”他顿了顿，又道，“若遇疑难，可去城南文庙寻我。”

二人就此别过。

宁采臣转身，随着赶考的人流，朝着官办驿馆的方向匆匆而去，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林凡则驻足原地，望着这繁华如锦的越京，目光落在了街角一处格外醒目的所在。

那是一座三层高楼，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无数盏精致的花灯，在夜风中摇曳生姿。楼体通体漆成艳丽的绯红，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醉梦楼”。楼内传出丝竹管弦之声，靡丽柔婉，夹杂着男男女女的调笑，与这满城的读书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画本里才有的花楼。

林凡眸光微动。他在逸山书院读了三年圣贤书，讲的是“非礼勿视”，修的是“浩然正气”。但此刻，他心中并无半分鄙夷或排斥，反而升起一丝好奇。这“花楼”，作为这文道昌盛之地的另一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是藏污纳垢，还是另有乾坤？既是“体验”，便该体验得彻底些。

他迈步，踏入了醉梦楼的门槛。

一楼大堂，果然热闹非凡。舞姬旋绕，琴瑟和鸣，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然而，林凡一眼便看出，这些宾客，大多只能坐在一楼的散座，品着劣酒，远远看着二楼、三楼的雅间，眼中满是艳羡与自卑。

一名穿着锦缎、体态丰腴的鸨母，扭着腰肢迎了上来，手中帕子一甩，堆起满脸假笑：“哟，这位先生，面生得很。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醉梦楼，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要上二楼、三楼，与我们的红牌姑娘品茶论道、听曲赏月，得有个规矩——吟诗作对。若能对得上，那是缘分，姑娘们求之不得；若对不上……”她摊了摊手，笑容里多了几分刻薄，“那便只能在一楼喝杯清茶，听听曲儿，留下茶钱，便请回吧。我们这儿，可不招待俗客。”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的宾客都投来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显然，这“规矩”，已筛掉了不知多少自命不凡的才子。

林凡闻言，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吟诗作对？这倒是省了麻烦。他本不欲张扬，但既入此楼，便该入乡随俗。只是这“俗”，在越京，也带着浓浓的“文气”。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二楼那几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又望向窗外那轮高悬的明月，脑海中文思翻涌，却不是此界已有的诗句，而是来自蓝星记忆深处，一首纳兰容若的《画堂春》。

他并未高声朗诵，只是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压过了楼内的丝竹与喧闹，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起句一出，满堂喧闹竟为之一静。这词意，直白却又深情，道尽了有情人不得相守的痛楚，与这花楼的环境，竟有种诡异的契合。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第二句，更是将那无奈与悲凉推到了极致。相思相望，却不能相亲相近，那么这大好的春光，又为谁而绽放？几个原本带着戏谑神色的青楼女子，闻听此句，眼神都不由得黯淡了几分，似是想起了自身的身世。

林凡语气微顿，仿佛在品味那蓝桥乞浆、碧海奔药的典故，随即，声音转沉，带着一丝决绝与向往：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词尽，余音在楼内久久回荡。

死寂。

足足三息之后，那鸨母脸上的假笑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惊与敬畏。她在这醉梦楼见惯了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也听过无数或华丽或肉麻的诗文，却从未有一首，能如这般，将深情、无奈、典故与超脱，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直击人心。

二楼、三楼的雅间窗户，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了几扇。几双顾盼生辉的美目，正从窗后凝视着楼下那个青衫独立的身影。她们见惯了纨绔子弟的轻浮，也见过寒门举子的酸腐，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平静，深邃，仿佛这满楼的繁华与脂粉，都与他无关。而他口中的词句，更是如金石掷地，又似清泉涤心。

“好！好一个‘一生一代一双人’！好一个‘相对忘贫’！”

一声清脆悦耳的喝彩，从三楼最中央的雅间传来。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罗裙、容貌清丽脱俗的女子，凭栏而立，她并未施以浓妆，却自有一股清华之气。她看着林凡，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先生此词，道尽我辈心中所感。奴家苏樱，代醉梦楼众姐妹，谢先生佳作。请先生上楼，奴家愿扫榻相迎，与先生共饮一杯薄酒。”

鸨母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先生……不，公子，是老身有眼无珠！请！快请上楼！三楼‘揽月阁’，早已为您备下！”

林凡微微颔首，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礼遇而显露得意，也未因方才的“考验”而心存芥蒂。他只是迈步，沿着那铺着红毯的楼梯，一步步走上三楼。他的步伐从容，衣袂在楼道的穿堂风中微动，仿佛不是踏入风月场，而是登临一座文道的高峰。

他知道，这“吟诗作对”的规矩，看似风雅，实则是一道无形的门槛，将“俗”与“雅”隔开。而他今日，以一首《画堂春》，不仅跨过了这道门槛，更在这越京的繁华深处，留下了一抹属于“林凡”的、清冷而深情的印记。

至于这花楼之内，究竟是纸醉金迷，还是别有洞天，那苏樱是何等人物，这醉梦楼又与这越国的文脉有何关联……那便是接下来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