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陆承安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耳朵竖着,听见院门吱呀了一声,然后是风吹过空院子的呜咽。他慢慢躺回去,心脏在胸腔里擂了好几下才平下来。
天还墨蓝,窗纸外面一丝亮都没有。他躺在床上想,父亲也许明天就回来了。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总之会回来的。有人看见了,他被绑上卡车往潘家桥方向去了,活着绑上去的,那就能活着下来。
他坐起来套上外衣。鞋子是父亲穿过的,大了一寸,他穿了三天才习惯不拖跟。鞋底踩到地上声音很轻。隔壁屋里母亲的呼吸声均匀地起伏着。再往里那间屋还空着。床还在,被褥叠着,枕头摆着,像随时还有人回来睡。但爷爷已经不在了。
陆承安推开门走进灶间。灶膛是冷的,他蹲下去架柴,手在抖。他想父亲回来之前不能把家搞垮。第一顿饭做糊了,米粥稠得搅不动,青菜水汪汪一摊带着生腥气。雇工们闷着头把碗里的东西扒完了。田老栓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站起来:"东家,慢慢来。"
那天晚上陆承安蹲在灶间地上看锅底的黑痂发呆。父亲就是站在这里站了十几年的,长衫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油腻。父亲不抱怨,陆承安也不抱怨。
母亲周桂香开始记账。她从箱底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个旧本子,前半本全是父亲的字迹,她翻到后半本空白页磨了墨。她字写得慢,笔画歪歪扭扭,不记银元记的是每天的开销——"今买青菜三文萝卜二文盐一文"。她认字不多,用符号代替,一个圈代表鸡蛋,一条横杠代表肉。
那个本子母亲每天收工后拿出来翻一遍。她翻前半本父亲的字迹不写字,就是翻。拇指压在某一行字上面压很久也不移开。有一回陆承安半夜起来喝水分明看见母亲坐在灯下翻本子,灯芯快燃尽了,火一跳一跳映着她的侧脸。陆承安轻轻退回屋去了。
第二天他问母亲:"娘,爹什么时候能回来?"母亲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说:"快了。他在那边,知道咱们等着。"
田老栓开始教陆承安看地。他蹲下去掐了一根稻苗递给陆承安看颜色,教他看土的干湿数稻穗估产。有一天陆承安跟着干了一整天的活,耙地耙到两条腿灌了铅,趴在地头起不来。田老栓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坐在草墩子上抽烟。
陆承安仰面躺着天上的云走得很快。他忽然问:"老栓叔,我爹还能回来吗?"
田老栓吐了一口烟,没正面答:"你爹这个人,好的地方多,坏的地方也有——他太想一出是一出了。想搬镇上就搬,想回来就回来。折腾一圈人回来了把镯子搭进去了。"田老栓顿了顿,"这回不是他想不想回来。是日本人不让他回来。但日本人也是人,也得讲理。"
陆承安从田埂上坐起来拍了拍手。夕阳把整片稻田染成橘红色,四十亩地从这头铺到那头。他想:在父亲回来之前,他得替他把这片地看好了。一张也不能少。
从那以后陆承安每天下地干一个时辰的活。他话少但不叫苦,田老栓教一遍他就会了。村里渐渐有人说"陆家那小子还真撑住了",也有人背地里说"撑住有什么用,他爹回不来了"。这话有人传到他耳朵里,他没吭声。但第二天去买菜的时候,田老栓扛着锄头跟在他旁边,两个村妇正倚在摊子边嚼舌头,看见田老栓在,声音突然矮下去变成了蚊子哼。卖菜那男人把原本报给陆承安的价钱降了一文。
回来的路上陆承安走在前面田老栓走在后面,隔着三步。走到村口陆承安停了停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老栓叔,谢谢。"田老栓在身后"嗯"了一声。
有天傍晚陆承安路过村口老樟树底下,三四个男人蹲在那里抽烟。一个说:"陆守田那事你们听说了没?潘家桥那边也被抓了好些人,一个都没放回来。"另一个说:"日本人那是讲理的人吗?抓走就是抓走了,回不来的。"一个声音压低了些:"陆家那个小的还以为他爹能回来呢,天天在地里干活,攒着劲儿等他爹呢——你们说这孩子傻不傻?"
陆承安脚步没停。他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了,一步没慢也没快。走到家进了灶间才站住。他靠在灶台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新柴架好,火折子擦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光腾起来映着他脸。
那天晚上他去母亲屋里。母亲正在灯下缝一件旧衣裳,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陆承安说:"娘,外面有人说话不好听。"
母亲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他们说什么了?"
"说爹回不来了。"
母亲把针扎进布里,一针穿过去,拉出线来,声音平平的:"你信他们?他们见过日本人了?他们知道日本人怎么对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张嘴说,你听了干什么。"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又扎了一针,"他把家交给你了,你把地种好,把雇工管好,把你自己养结实了,等他回来。他回来那天,他要看见一个好好的家。"
"嗯。"陆承安点了点头。
母亲又说:"你再听见谁说那些话,你就告诉他——我爹会回来的。他必须回来。"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用力,针尖在灯火下一闪,扎进了布底。
大年三十那晚陆承安和母亲做了最简单的年饭,一碗红烧肉萝卜比肉多,一碟咸鱼,一盆焯水青菜。陆承安在堂屋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筷头朝东,那是潘家桥的方向。母亲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夜里母亲在灶间烧纸,一张一张送进灶膛里,火舌卷上来纸灰打着旋飘。母亲蹲在那里背弓着肩膀撑着,嘴唇闭着一句没念叨。陆承安站在院子里望远处村子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又想起父亲。去年除夕父亲还坐在门槛上跟母亲说留镇上不回来了,后来地赎回来了,父亲回来了,又没了。但他记得母亲说的:他会回来的。他必须回来。
正月里爷爷走了。
那个清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陆承安端着粥碗推开里屋门,看见爷爷的胸口已经不动了。爷爷躺在床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半合着。陆承安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爷爷的手腕——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爷爷的脸朝着门的方向。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脸朝墙睡的,可最后那几天他的脸转了过来,朝着门口。陆承安觉得爷爷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可那个人没进来。爷爷没等到。
母亲烧了热水,陆承安给爷爷擦身子,换寿衣。父亲生前备好的压在箱底好几年,终于用上了。母亲一边擦一边说:"公公,守田还没回来呢。你再等几天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很稳,像说一件迟早会来的事。
初七那天陆承安和母亲把爷爷葬在了村东那片地里。坟拢了一堆土前面立了一块薄薄的石碑,刻着"陆公老根之墓"。陆承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膝盖压在新翻的湿土上凉意渗进裤腿。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坟头又看了看远处自己那四十亩地。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如今归他守了。
他想:等父亲回来,他要带父亲来爷爷坟前磕个头。让父亲知道地还在,家还在,什么都没少。
春天来了雪化了,地软了,田老栓说该育秧了。陆承安照常凌晨起来采买、做饭、下地干活。那间屋里不再有人等他去喂粥了,但每天出门前他还是会路过那间屋门口。门关着,他知道里面床空着枕头摆着。他顿一下脚,再迈开步子往前走。
苦楝树苗那一年蹿得猛。春天一到分出好几根侧枝,密密地挂着嫩绿叶。陆承安每天出门前看一眼那棵树,叶子绿着,心里就踏实。
有一天傍晚他收工回来经过村东爷爷的坟。新坟上长出了细细几根草,绿莹莹的被风吹歪又直起来。他蹲下来把坟头几块松散的土拢了拢拍了拍手。蹲在那里他看见远处四十亩地铺展开去,夕阳照着一片绿油油。
他听见风从田那边吹过来穿过稻苗沙沙的、沙沙的。父亲在罗店镇那个铺面里刷墙的时候,村里也在刮这样的风。那时候父亲还不知道自己会回来。可父亲到底还是回来了。虽然回来之后又走了,但那次是日本人把他带走的,不是他自己想走的。他自己想走的那次,他回来了。那他不想走的这回,是不是迟早也会回来?日本人总不能关他一辈子。
他走进灶间系上围裙生火做饭。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他把铁锅架上去,油倒进去刺啦一声响。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脚底下也稳了。锅里的菜翻一个跟头落回去,噼啪一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门槛上看父亲颠勺的样子——父亲额角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身板真大,像一面墙。如今他自己也站在这个灶台前面了,他站得直了,脚踩实了,手上有劲了。
门开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院门口的方向,苦楝树影子的边缘被落日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门槛底下。陆承安炒完最后一个菜把锅端下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口空空的,老苦楝树的影子晃着。但他没有停下目光,他继续把那一眼看出去了,看到村路尽头,看到田野那边,看到更远的地方。潘家桥在那个方向。
他相信父亲会从那个方向走回来。早早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