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赛前一天,中国队入驻首尔世界杯体育场附近的酒店。傍晚,张助理走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老将们正在换训练服,郭老大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两只脚搭在对面的椅背上,手里翻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足球周刊》。快哥靠在窗边刷手机,其他几个老队员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张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起立,也没有人打招呼,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张助理站在门框下面,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容错空间了。明天是场硬仗,输了就提前出局。所有人必须全力以赴,不管是老的还是新的,不管是首发的还是替补的。”
没有人说话,更衣室里的空气沉闷而黏稠。郭老大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放在脚边,抬起眼皮看着张助理,问了一句:“他们当主力,大伙配合他们,凭什么?”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挑衅,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这个更衣室里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张助理转过身来看着郭老大,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手里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过一遍才放出来的。“你要敢放水,我撤下你这个守门员。”郭老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膝盖微微分开,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皮肤上已经褪了色的旧伤疤。过了好半天,他忽然把手里的护腕往包里一塞,拉链拉到头,站起来朝淋浴间走去。路过张助理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皮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张助理没有追他的目光,而是转向其他人,用同样不疾不徐的语气补了一句:“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快哥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张助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其他几个老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再质疑。
比赛日。首尔世界杯体育场。韩国球迷的红色方阵从一层看台一直延伸到顶层,鼓声、歌声、整齐划一的拍手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球场中央挤压。中国队球迷区只有一小片白色,象空隙嵌在韩国球迷遍地火焰中。五剑全部站在首发阵容里,这是他们进入国家队以来第一次全部同时首发,当现场播报中国队首发名单念到花荣的名字时,中国队球迷区爆发出了一阵压过鼓声的欢呼。
但他们在更衣室里也受到了老萨的专门叮嘱,必须严格按照训练阵容踢,不限制自由发挥,但不能超出规定线路和区域。
中国队仍旧摆出4—4—2阵型主打防守反击,整个上半场面对韩国一浪一浪的攻势,前场收缩很快,后卫线前顶及时,造越位很成功,围成的铁桶阵让韩国队一直找不到破解办法,花荣和快哥迅速的反击也让他们不敢全力压上,比赛场面一直踢得很胶著。
上半场结束前,意外发生了。韩国队一次边路传中,球速不快,落点不深,郭老大出击,起跳,双手高高举起,手型也正确——这次他没有犯同样的错误,他稳稳地把球摘了下来,落地时身体微微下蹲缓冲,然后站起身来准备大脚开球。但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怀里的球滑落了——没有人撞他,没有起跳对抗,没有草皮不平,只是他站起来时手掌没有夹紧,球从他胸前滑出去掉下,慌乱中碰在腿上弹了出去。韩国队前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停顿了片刻才一脚捅射把球踢进大门。球网这次弹了,弹得很剧烈,像在嘲笑。
1:0,韩国队意外打开了僵局。
全场先是死寂了一秒,然后韩国球迷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砸下来。郭老大跪在门线上,双手撑着草皮,额头抵在地面上,没有爬起来。秦明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看着地上那个光头的背影,忽然走了过去,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他说的是什么,但郭老大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把手套重新戴上,一圈一圈地拉紧手腕上的魔术贴。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没有争吵。郭老大坐在他的位置上,两只手攥着手套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快哥想走过去说些什么,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萨巴托没有指责任何人,他只是在战术板上画了一条线,画完之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用他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了一句话:“还有四十五分钟。赢回来。”
下半场中国队的斗志依然低靡,小李广徒然在前方游动,在对方重点盯防下拿不到什么球。
第62分钟,秦明在禁区里争顶时与韩国队员稍有接触,那人放身便倒,裁判判压人犯规,吹了点球。秦明上前理论,宋江赶紧把他拽住,才没被追加一张黄牌。全场韩国球迷同时起立,鼓声停了,歌声停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主罚点球的韩国队前锋站在球前,深呼吸三次。郭老大站在门线上,左右跳动了两下,然后俯下身去,双手微微张开。哨响,球飞出,他扑了出去——方向对了,高度对了,双手把球扑了出去,秦明抢上,一脚解围。
中国队球迷区的欢呼声炸开了,有人在喊“郭老大”的名字,那个喊声从欢呼声里挣脱出来,穿透了整个球场。郭老大朝天吼了一声,吼声淹没在球迷的声浪里,但他吼过之后把腰挺得笔直,手套上的草屑在灯下闪着碎光。快哥跑过来,与郭老大击了一掌,没说话,加速跑向前方。
中国队士气上来了,不少人都敢打破老萨划定的常规,大胆往上压。老萨站在场边摇头,但比分落后,他也没有说什么。
第73分钟,宋江在中场拦截了韩国队的横传球,带球推进后分给了右路的花荣。花荣接球内切,吸引两名防守球员之后把球塞给了禁区里的快哥。快哥扛着韩国队中后卫的身体接触转身抽射,球打在立柱上弹回来。吴用在禁区左前方接到反弹球,停球后用左脚外脚背搓了一脚弧线球,球绕过密集的人群直挂右角。球的弧度很大,守门员没有碰到球皮。
1:1平。这是吴用在十强赛第一次上场。
吴用没有庆祝,只是握紧拳头举了起来。宋江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然后是花荣,快哥也从禁区里跑进来加入了拥抱,然后是柴进。郭老大举起拳头,狠狠砸在门柱上。秦明站在人群外围,他没有加入拥抱,他只是看着那堆挤在一起的队友,笑了一下。这是他整个十强赛第一次笑。
进场后老萨又命令退回半场死守,多数人体能下降,也打不出快速反击了。
终场哨响。1:1,中国队客场艰难战平韩国。出线的希望继续延续,没有完全打开,但至少没有关闭。
球员通道里,郭老大脱下手套夹在腋下,和秦明并肩走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快走到更衣室门口时,郭老大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中场休息时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秦明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下半场补回来。”郭老大把手套攥在手里用力捏了一下,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8
回到北京。主场对阿联酋的比赛,张助理在赛前战术会上把首发名单投影到屏幕上时,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名单上十一个名字,十个是老面孔。梁山五剑上一场全部首发也没能打胜,这次只留了一个吴用代替宋江打后腰,这还是萨巴托拍了桌子才保住的——老头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中场需要拦截”,张助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钢笔帽拔下来又套上去,反复三次,最终没有划掉那个名字。花荣坐在替补席名单的最末一行,秦明和柴进没进大名单。
“阿联酋是小组最弱的对手,我们主场,拿下三分不成问题。稳扎稳打,不要冒险。”张助理用笔杆敲了敲屏幕边缘,目光特意在吴用脸上停了一下。吴用正在低头系鞋带,系完左脚换右脚,系完右脚又换回左脚,系到第三遍才打了个死结。
上半场中国队踢得四平八稳。控球率六成往上,射门次数是对手的两倍,但进球只有一个。对方实力有限,面对这种防守反击的打法又不敢大举压上,只派两个游动前锋在门前骚扰,郭老大的手套整场比赛只碰到了一次球——对方一脚偏得离谱的远射,球直接飞出边线砸翻了一个饮料纸杯。快哥在前场拿球之后总是在找配合,但老搭档们习惯性地把球分边而不是直塞,几次他跑出了空档,球没有跟上来。他回头冲中场摊了摊手,那边张助理在场边朝他压了压手掌,手势的意思很明确:稳一点,别急。吴用在中场跑动范围很大,但他的传球路线被战术框架限制得很死——横传和回传优先,向前直传需要“确保成功率”。他有两次看到了花荣在替补席上看不到的线路,脚都已经摆好了角度,又在出球前改了主意,把球传给了身边的队友。
第七十五分钟,比分还是1:0。看台上的球迷开始打瞌睡,睡不着的喊“换花荣”,喊声从零星的几点发展成一片,很快又沉下去了。张助理站在场边一动不动,双手插在裤兜里,后背挺得笔直。他把花荣放在替补名单上本来就是做样子——万一比赛输了,他可以对外说留了后手,只是因为战术考虑没换上去。第八十分钟,他用一个防守型中场换下了快哥,全场哗然。快哥走到场边和张助理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张助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向替补席,同时转头朝场上喊了一声“收紧了”。快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盖在头上,毛巾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膝盖上那道旧伤疤,在球场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第八十六分钟,阿联酋获得角球。球开到前点,郭老大出击,双手高高举起,在人群中将球稳稳摘下。但在落地时被身后一名防守队员无意中撞了一下后背,球从手中滑落,阿联酋前锋在门线上补射破门。郭老大从地上爬起来,手套上沾着草屑和泥,他朝后卫线看了一眼——那一眼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甩锅,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之后的麻木。第八十九分钟,阿联酋反击,中国队压上之后跑不动了,后场只剩两名后卫,对方前锋单刀面对郭老大推射远角。球越过郭老大伸出的指尖,缓缓滚入球网。郭老大趴在草皮上,那副磨损发亮的手套攥满了泥土和草根。
黑色五分钟!全场球迷从呐喊变成了沉默,有人把刚举起来的国旗叠好夹在腋下,低着头往外走。终场哨响时张助理站在场边,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转身走向球员通道时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上方那块电子记分牌——1:2,然后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萨巴托最后一个离开教练席,他把战术板夹在腋下,战术板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但没有一个箭头指向胜利。“如果宋江在,他至少能挽救一个球。”他说。看台上那个白发老人这次没有举牌子,他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的皮肤被眼泪洇湿了。
从更衣室到大巴的路上,没有人说话。郭老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套还戴在手上,他没有脱,只是反复地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下一场主场对沙特,萨巴托重新拿回了战术主导权。
张助理在输给阿联酋之后暂时收敛了锋芒——不是认错,是避风头。黑色五分钟的舆论反噬比他预想的更猛烈,媒体的标题用了“人祸”两个字,球迷在网上刷了整整两天“还我梁山”。洪泰伟在足协内部会议上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但他说了一句“要尊重足球规律”,在座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是对着谁说的。
萨巴托没有趁势清算,他甚至没有在战术会上提那场1:2。他只是把首发名单投影到屏幕上,十一个名字里,梁山五剑占了五个:宋江、花荣、吴用、秦明、柴进全部首发。张助理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停下来,用笔尖在笔记本上戳了一个很深的墨点。
比赛踢得极其务实。中国队摆出四四二,防守反击,两条线压得很紧。沙特队的控球率接近六成,但真正渗透到中国队禁区内的次数寥寥无几。秦明在后防线上打出了整个十强赛最好的状态,几次关键解围之后他都用力拍一下自己的额头,像在确认自己还清醒着。郭老大这场比赛没有低级失误——不是超常发挥,就是正常的、一个国家队门将该有的水平:该摘的角球摘下来,该扑的远射扑出去,该出击的单刀及时封堵角度。有一瞬间,摄像机捕捉到他用手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在跟那颗忐忑了太久的心脏说:稳住了。
全场唯一进球发生在第六十三分钟。吴用在中场抢断之后没有按惯例横传安全球,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前场。花荣在右边路已经开始启动,他的跑位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弧线,从右边路斜向中圈方向绕,避开了沙特队后卫的贴身防守。吴用的直传球穿过两名沙特中场之间的缝隙,精准地落在花荣跑动线路的正前方,花荣接球之后没有停,直接用右脚内侧把球往内线一领,同时身体外线超车绕过防守队员,杀入禁区。沙特队中后卫补防过来,花荣右脚一扣晃开半步,左脚推射近角。球从门将和门柱之间的狭窄缝隙钻进球门。1:0。花荣没有庆祝,只是跑向给他传球的吴用,两个人击了个掌,额头碰了一下,转身跑回中圈。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个白发老人这次举起了牌子,牌子上还是那行字,他的手在抖,但牌子举得很高。
终场哨响。1:0,中国队主场小胜沙特。积分榜上爬到了小组第三,最后一轮客场对中亚球队,积分与另一组的第三相同,净胜球少两个。
更衣室里,萨巴托站在战术板前面,用粉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轮的对手和净胜球差距。他没有做长篇动员,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们还没有死”。第二句是“下一场,全看你们的了”。他说“全看你们”的时候,目光没有看郭老大、快哥,没有看宋江,看的是张助理和整个教练组。
花荣把护腿板从袜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人知道他是在祷告还是在发呆。宋江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看着白板上那个“-2”的数字,看了很久。
9
中亚深秋的风刮到人脸上,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拉过去。体育馆的草皮已经黄了大半,边线附近的草稀稀拉拉的,露出的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鞋钉只能扎进去浅浅一层。看台上坐了不过一两千人——其中大半是从国内飞来的中国球迷,举着国旗缩在防风外套里,嘴唇冻得发紫还在喊“中国队加油”。那支中亚球队已经出局,当地球迷几乎没人来,偶尔有几个穿着棉袄的老人坐在最高处,手里拿着热茶,面无表情地看着球场,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训练赛。
萨巴托站在场边,把战术板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脖子。他今天几乎没有说话。赛前更衣室里他只是在战术板上写了几个字就放下了笔,然后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一句“Good luck”,说完就靠在门框上,让翻译转告张助理“你来安排”。张助理接过战术板时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他站在更衣室中央布置阵容,语气不紧不慢,重点强调了进攻端的自由度,却没有提任何防守纪律。宋江注意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全力以赴”,而是“减轻压力”。这两个词在生死战里出现,突兀得像在葬礼上放错了背景音乐。
首发名单里,梁山五剑全部在列,这在他而言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脸上都看不出半点不情愿。花荣站在右边路的位置上,把护腿板塞进袜子里用力拍了拍,眼神里全是火。秦明在后防线上做着冲刺热身,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散在冷风里。柴进在禁区里反复练习头球,跳起、顶球、落地,再跳起,节奏机械而有力。花荣经过宋江身边时说了一句“今天必须赢四个”,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锋锐。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不敢看花荣的眼睛,只是把目光转向球场另一端的看台——那里有几十个中国球迷正在展开一面巨大的国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红色的鸟在灰色的天空里拼命扑腾翅膀。
开场之后,比赛节奏快得出奇。中国队每一次进攻都像潮水一样涌向乌兹别克斯坦的禁区,而乌兹别克斯坦的防线似乎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一道微小的裂缝。那道裂缝很小,小到普通观众根本看不出来,但花荣能看出来——他是靠这种裂缝活着的。他的每一次内切、每一次前插、每一次在禁区里的钻探,都精准地踩在那些裂缝出现的瞬间。他只用了四十五分钟就进了三个球。第一个球是抢在对方门将出击之前用脚尖捅进去的,第二个球是迎球抽射挂近角,第三个球是角球混战中在禁区里补射入网。每一个进球之后他都没有庆祝,只是从球网里捡起球抱着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然后退后两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始终钉在对方球门上,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猎豹终于闻到了猎物的血腥味,他总觉得不够——净胜球要四个,三个不够,必须再进一个。秦明在后场每次解围成功都会朝天吼一声,他的吼声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被深秋的风卷起来,和看台上零星的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愤怒哪个是希望。
中场休息时宋江在球员通道里碰上了吴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吴用说了一句“对方的防线不对劲”,宋江说了一个字“是”。吴用又问“张助理赛前和对方说了什么”,宋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柴进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宋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等比赛完了再说”。柴进转身离去,只说了一句“这就是足球”。宋江对着他的背影说:“这不是足球。——染黑了可以洗,变质就没救了。”
“罗老师也跟我说过。”柴进停住,却没有回头。
宋江在洗手间找到花荣,把他拉出来靠墙站下,然后把一瓶水拧开递给他。花荣接过水瓶仰头灌了半瓶,水从他嘴角流下来沿着脖子流进领口里。宋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咀嚼再三才释放出来的。他先说张助理赛前在场边的反常表现,他整个上午没有要求任何战术纪律,没有强调站位,没有画过一条箭头——这是他带队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尤其是在一场必须净胜四球的生死战里。四个净胜球的缺口,张助理看不出任何焦虑,甚至在赛前准备会上说“减轻压力”——那不是放手一搏的姿态,那是答卷已经写好了只等铃响的姿态。然后他说了乌兹别克斯坦防线的反常——他们那批后卫在上一场对沙特时能把前锋防得半场只有一脚射门,今天却在最关键的几个时刻同时出现了漏洞,不是一个人漏,是所有人都慢半步。第三球前花荣钻进禁区的时候,两个中后卫不约而同地分开了,那道缝隙宽得不像职业球员会犯的错误。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说?”花荣看着他,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空白。那种空白不是听不懂,是听懂了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我也只是猜测。”
“你们都猜到了,都不告诉我?”花荣眼里又燃起火焰。
“我们也在场上踢,”宋江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能忍,你不能忍,你眼里的足球太纯净。秦明更不能忍,只能过后再告诉他。”
花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那双在上半场打进了三个球的脚,踝关节上还沾着草汁和泥土的痕迹。他看了很久,说:“我还不是一直在忍?罗老师嘱咐的。”
随即又说:“下半场换人吧,我跑不动了。”
10
下半场花荣被换下。他坐在替补席上,把刚穿上的训练外套拉链拉到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两条腿并在一起膝盖微微分开,目光一直看着球场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张助理安排的替补队员在右路跑动,但那个人不是花荣,他的跑位和传中都没有花荣的锐利,每一次接球之后都会习惯性地先停稳再抬头观察,节奏慢了整整一拍。但比赛还在继续。第68分钟,吴用在角球混战中捅射破门,4:0。第82分钟,快哥接宋江直传球反越位单刀推射远角,5:0。中国队球迷区里的声浪一次比一次高,有人在喊“六个六个”,有人已经在看台上站起来互相拥抱。他没有鼓掌。
终场哨响。5:0。净胜球够了,比另一组的第三名多了一个。那支弱旅竟然赢了全员替补的强队,但不出预料只小胜1个球。
球场上沸腾了。中国队球员涌进球场,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披着国旗绕场跑。看台上的中国球迷声嘶力竭地唱着国歌,有人爬上了护栏拼命挥舞手里的围巾,有人跪在座位前面把脸埋进国旗里肩膀剧烈抽搐。队医和替补席上的工作人员全部冲进球场,有人把矿泉水往天上喷,水珠在冷风里散成一片白雾。张助理被几个工作人员围在中间,他脸上的笑容不大不小,不像是狂喜,更像是如释重负,像一个人终于完成了某项艰巨的任务,可以交差了。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一手挡着话筒一手叉着腰,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大步走向球员通道,步伐不紧不慢。萨巴托站在场边,嘴角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淡,淡到像是贴上去的——他发现场上几乎所有队员都在和队友击掌、拥抱、怒吼,唯独宋江站在中圈,环顾四周,眼神安静得和这个沸腾的球场格格不入,像一潭深水上面浮着的月亮。吴用在人群外站了片刻,拉着柴进走进球员通道。
更衣室里也闹翻了天。香槟已经开了,有人把一整瓶香槟摇过之后喷向天花板,酒雾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彩虹。有人站在长凳上举着手机开直播,对着屏幕喊“我们出线了我们出线了”。有人抱着队友哭,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酒精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秦明站在角落里用毛巾擦脸上被人喷的香槟,一面擦一面骂“谁他妈往我眼睛里喷”,骂完之后嘴角却绷不住笑意,伸手夺过旁边队友手里的酒瓶,反手对准那人脖子猛喷了一气,酒雾在空中炸成一片金色的云。郭老大正在和快哥互相揽着肩膀对吼,吼的是同一句跑了调的歌词。
另一块场地的比赛还没有结束,比赛同步进行,他们却比这边多加时3分钟。更衣室里信号不好,有人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屏幕上的比分还是1:0——弱旅对强队,这个比分很合理。张助理打完电话走回来,站在更衣室门口,被几个球员拥上来敬酒,他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转杯脚,然后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柜子上。有人问他另一场怎么样了,他说“没问题,稳得很”。
然而在那三分钟里,奇迹发生了。他们一共补时5分钟,补时第二分钟,弱旅获得前场任意球,头球破门,2:0。更衣室里有人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了,嘴里还在机械地嚼着什么东西,但已经忘了咽下去。张助理的手机响了,他侧身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从笑意变成了一张白纸,然后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屏幕上的比分变了——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就在他移开手机的那一刹那。
补时第3分钟,强队刚开球就被抢断,前锋远射破门,用时不到30秒,3:0。更衣室里安静下来,有人还在举着酒瓶,瓶子悬在半空中,香槟从瓶口一滴一滴地滴在地砖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补时第4分钟,弱旅一个回合便闯入禁区,被对方一个输急了眼的后卫放倒,延时,点球破门。弱旅4:0狂胜强队,净胜球比中国队只多1个。
更衣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宋江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衣柜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后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柜门。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张助理赛前说“减轻压力”的那一刻起,从对方门将系手套时朝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对方会用如此精确的方式来完成这场荒诞的落幕。多补三分钟,连进三球,刚好比你多1个。他沉默着,不说话,不叹气,不流泪,只是把那双在决赛前夜曾举起的手机递向花荣的手,重新交叉抱回胸前,手指深深陷进胳膊里,在皮肤上留下几个苍白的印子。
花荣站起来,背上球包,绕过散落在更衣室地上的香槟瓶盖和踩碎的彩带,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宋江一眼。那一眼不是责备,不是质问,只是疲惫——一种被掏空了所有东西之后只剩下一副躯壳站在这里的疲惫。宋江也背上了自己的球包,拉链没有拉上,护腿板的一角从开口处露出来,随着他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没有叫花荣等他,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出更衣室,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空旷的走廊往大巴方向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门通向停车场,深秋的风从那里灌进来,把走廊里的灯吹得轻轻晃动。风里已经有冬天的味道了,干燥,凛冽,带着中亚荒漠深处吹来的沙尘味。
花荣走到那扇门前停住了,在口袋里翻找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他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按了几次才按准号码——那个号码是罗冠中的。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花荣没有说“我们输了”,也没有说“白他妈脏了一回”,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停车场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师父,我想回梁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罗冠中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上万公里,隔着被深秋的风搅得支离破碎的信号,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回来吧,大伙都在等着你们回来踢球呢。这里的足球,干净得象孩子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