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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工人体育场的灯光在夜幕下亮得刺眼。十强赛首战,对韩国。看台上座无虚席,红色的海洋从一层看台漫到最顶层,球迷举着国旗和横幅,有人脸上画着红色的油彩,有人头上绑着“必胜”的头巾。洪泰伟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旁边是韩国足协的官员,两个人偶尔侧头低声交谈,面色都不轻松。电视转播镜头扫过看台时捕捉到了一个特写——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等了二十年,让我看一次世界杯”。
球员通道里,宋江站在队伍中间,秦明在他前面。郭老大在队伍最前面,手搭在球童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表情如常,仿佛这是他又一个普通的比赛日。韩国队的球员在另一侧排成一列,清一色的短发,表情冷硬,像一排被锻造过的铁钉。宋江抬头看了一眼通道出口处那片明亮的灯光,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他说的是什么,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某种被压制了很多天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锋锐。
上半场的四十五分钟,中国队踢得极其沉闷。萨巴托的战术布置是防守反击——收缩阵型,两条线压紧,不给韩国队渗透的空间,等他们攻累了再打反击。这套战术在上半场的大部分时间里勉强奏效,韩国队控球率占优但真正威胁到球门的次数不多。秦明在后防线上表现出了他在世青赛上的水准,卡位准确,头球解围干净利落,有一次甚至从对方前锋脚下飞身铲球,把球铲出边线的同时自己也滑出了场外,撞翻了场边的广告牌。
宋江在中场的表现不如秦明抢眼,但他在做另一件事——他在执行萨巴托的战术,严格按照战术板上的位置跑位,不冒险前插,不做穿透性直传,每一次接球都选择最安全的方式处理:回传、横传、大脚解围。他在赛前对自己说了两个字:藏着。藏锋,不是不想锋芒毕露,是还没到时候。但每次他把球安全地传出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扇门又关了一次——花荣在替补席上,吴用在替补席上,他的直传没有人跑,他的长传没有人接。
第四十三分钟,韩国队获得角球。球开到前点,秦明跳起解围顶到了球,落点在禁区外十米远,韩国队中场不等球落地直接一脚远射。球速不快旋转不强角度不刁,没什么威胁,郭老大侧身扑救,球却脱手从腋下滚进网窝,球网都没弹一下。
全场死寂。
韩国球员在角旗区堆成一团庆祝,中国队球员站在场上,有人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草皮,有人仰头朝天,有人在草地上吐了口唾沫。郭老大从地上爬起来,朝后卫线吼了一声“盯人啊”,他的声音在场边的麦克风里被放大,回荡在安静下来的球场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尖锐。他甩了一下手套,手套上的草屑飞起来,落在门线附近,没有人去扫。秦明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宋江注意到秦明的左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关节发白,但他最终松开了。
上半场在沉默中结束。中场休息时萨巴托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通话,翻译来不及全部翻出来,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还有四十五分钟,不要让你们的球迷失望。”萨巴托又单独把张助理叫到一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一句什么。张助理听完之后摇了摇头,萨巴托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翻译在中间尴尬地站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名字——一个意大利口音试图念准中文发音,听起来像是“Fa-rong”。花荣正在低头系鞋带,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张助理的理由有很多条——花荣太年轻,打韩国这种硬仗不能冒险,老队员的经验更重要,场上节奏还没稳定下来贸然换人会打乱阵型。他一条一条地说,语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听起来全都是为了球队好。萨巴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We need speed.”我们需要速度。张助理说了一句更快的话:“先等等。”萨巴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去,用意大利语对助理教练低声嘀咕了两句什么。助理教练低着头往战术板后面站了站,假装在看上面的数据,不敢接话。
下半场开始,花荣仍然坐在替补席上。他穿着训练背心,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脚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看台上开始有零星的喊声——“换花荣!”——起初是几个人在喊,后来变成了一小片,再后来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口号:“花荣!花荣!花荣!”声浪从看台上压下来,压得替补席上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花荣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只没拧开的水瓶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放回脚边,始终没有拧开。
第六十五分钟,萨巴托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张助理面前,这次没有商量,直接说了一句翻译都没来得及翻的话,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助理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第七十分钟,花荣上场。他脱掉训练背心跑到边线的时候,看台上的欢呼声忽然拔高了一个量级,有人在喊“小李广”,有人只是单纯地尖叫,声音在夜空下交织成一片。花荣在边线上站了几秒,然后跑进场内,经过宋江身边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击掌,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内容,两个人都懂。
花荣上场之后,中国队的前场像被充了电。他在右路接到第一次球就用一个变向晃过了韩国队的左后卫,然后把球横传给了快哥。快哥在禁区前沿拿球转身射门,球打在防守队员身上弹出底线。角球。宋江在角球区准备主罚,抬头看了一眼禁区里的人群。花荣在后点做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手势,宋江开出的角球精准地飞向后点,花荣跳起头球——球被韩国门将托出横梁。又一个角球。
第八十七分钟,宋江在中场拦截了韩国队的横传球。这是他整场比赛第一次没有选择安全出球——他看到了一个空档,不是战术板上画的位置,是他自己看到的。他带球向前推进了十米,韩国队的后腰迎上来封堵,他把球分给了右路的花荣。花荣接球,没有停,直接内切,扛着韩国队左后卫的身体接触往禁区里钻。韩国队中后卫补防过来,花荣脚尖一捅,球从两个中后卫之间的缝隙穿过,快哥在远门柱接球。快哥没有射门,因为角度已经被门将封死了。他把球回传给已经插上的宋江。宋江在禁区前沿迎球抽射——他也没有很好的角度,但他余光看到花荣已经跑到了禁区另一侧,身前有一片空档。他的“抽射”其实是一脚半传半射的斜塞,球贴着草皮滚向花荣。花荣在门将出击之前铲射,脚尖碰到球皮,球变向滚入空门。
1:1。
花荣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庆祝,只是站在球门里,双手撑着膝盖,低头喘气。看台上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快哥冲到球门里把花荣抱起来,宋江从后面跑过来,三个人在球门前紧紧抱在一起。那是花荣在这支国家队里第一次拥抱队友——不是庆祝一个进球,是庆祝某种被压抑了八十七分钟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秦明从后场跑过来,他没有加入拥抱,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用力拍了一下花荣的后脑勺,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跑了两步抬起手臂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摄像机没有拍到。
终场哨响。1:1平局。
看台上没有欢呼,也没有嘘声。球迷们站在座位前面,有人举着国旗一动不动,有人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捏在手里。那个白发老人手里的牌子还举着,但他的另一只手在擦眼角。平局不是失败,但平局也不是胜利。这支球队在上半场丢了一个可笑的球,在下半场最后时刻靠两个新人扳平了比分,然后比赛结束了。如果没有花荣和宋江,这场球会是什么结果——这个问题挂在每一个球迷心里,没有人问出口,但每个人都看到了答案。
更衣室里,郭老大赤裸着上身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两只手肘撑着膝盖,手里的手套搁在脚边。他看了一眼走进来的秦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快哥坐在对面,球衣还穿在身上,领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锁骨上。他也在沉默。这两个人第一次在一个共同的空间里同时沉默。
花荣坐在角落里,把护腿板从袜子里抽出来,用毛巾擦了擦上面的草屑。宋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花荣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宋江能听到。
“那碗汤还是凉的。”
宋江没有回答。他知道花荣说的不是汤。
5
首战不胜之后,更衣室里的空气像一块拧紧的湿毛巾,表面上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但你伸手去碰一下,就能感觉到那股蓄积的水分随时会滴下来。没人再提郭老大那个丢球——不是忘了,是不敢提。郭老大在赛后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角球防守要注意第二落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检查报告,念完了把话筒推给旁边的助理教练,整个过程眼睛没有看秦明一下。秦明坐在后排,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关节捏得发白,但他没有说话。宋江坐在他旁边,全程盯着秦明的手,随时准备在他站起来之前按住他。
训练场上的气氛比更衣室里更微妙。郭老大在分组对抗中依然不给秦明传球,大脚开球的方向永远是快哥所在的左路,哪怕右路已经拉出了大片的空档,哪怕秦明在后场举手要球举得手臂都快僵了。有一次秦明故意拉到禁区弧顶接应,位置近到郭老大几乎可以手抛球给他,郭老大抱着球看了他一眼,侧身把球抛给了另一侧的边后卫。那个边后卫接球之后愣了一下,因为他身后正有两名模拟韩国队前场压迫的替补队员冲上来,他仓促出球被断,替补前锋推射空门得分。丢球之后郭老大转身指着秦明吼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回位置”,秦明站在禁区弧顶,两只手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嘴张了张,想说的话太多,堵在一起,最后只有三个字:“你他妈——”
宋江拽住了他的胳膊,拽得很用力,手指掐进秦明的小臂肌肉里,在皮肤上留下几道白印子。秦明一把甩开他,但被柴进从另一边架住。“别在这里。”柴进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秦明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然后慢慢平下来,用力甩开被架住的两条胳膊,转身走了。郭老大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转身回到门线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但秦明的火山终究是按不住的。按住了九次,第十次还是会喷出来。
爆发是在赛前最后一次战术演练课上。萨巴托正在演练定位球防守站位,主力进攻组对替补防守组。秦明在后点盯防快哥,两个人的胳膊互相绞着,身体接触从跑位开始就没断过。快哥用肘子顶了一下秦明的肋骨,不重,但动作隐蔽,刚好卡在裁判视线死角的位置。秦明没有倒地,也没有举手示意犯规,只是把重心压低了一些,继续贴住快哥。下一个角球,快哥又顶了一下,这次力度大了,秦明的肋骨上挨了一下闷的,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半步。快哥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场边的教练组听不到,但场上的人都听到了。
“你瞎蹦哒什么?注意第二落点。”
秦明停了。他停得极其突然,脚下像生了钉子,身体还在因为惯性微微前倾,但整个人骤然变成了一块石头。紧跟他的快哥被他这个骤停晃得踉跄了半步,被他踏上一步撞翻在地。然后他转过身,朝球门前那个戴着队长袖标的光头走去。
郭老大正靠在门柱上喝水,塑料瓶嘴还叼在嘴里,看见秦明朝他走过来,把水瓶从嘴边移开,拧上盖子,动作不快不慢,傲慢到了极点。秦明站在他面前,矮半头,却结实一倍。“打韩国,你那个球是怎么漏的?”秦明问。
全场都听见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草皮上。郭老大的脸色变了,塑料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咔咔响。秦明没有给他回嘴的时间,继续说:“你漏了球,转头还骂我没解围,出了事全甩在别人头上,你他妈还配戴队长袖标?”
训练场上的空气在这一刻裂开了。郭老大把塑料瓶往地上一砸,水从瓶口溅出来洒在草皮上,浸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被踩扁的蚂蚁窝。“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嘶哑,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秦明往前走了一步,宋江从旁边冲上来一把抱住秦明的腰,秦明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宋江的双脚在草皮上滑出两道浅沟,硬生生把他拖住了。快哥站起来,双手叉腰,脸上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阴的东西——像在看一出事先知道结局的戏,嘴角微微上翘,眼神却冷得刺骨。柴进从侧面插进来站在秦明和郭老大之间,面向郭老大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但嘴里低声对身后的秦明说了一句“出去再骂”。吴用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动,目光在郭老大和快哥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像在记录什么数据一样冷静。
萨巴托的哨声响了,一声尖锐的长音划破了训练场上的僵局。他大步走过来,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连说了三个“enough”,唾沫星子溅在空气中。翻译在他身后小跑着跟不上,只来得及断断续续地翻了几个词:“教练说……都停下……分开……”萨巴托站到秦明和郭老大之间,抬起两只手把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推,手掌刚碰到秦明的胸口,秦明已经自己退后了一步,低头把训练背心脱下来,揉成一团,扔在草皮上,转身走了。背心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声,像一只拳头砸在枕头上。
事还没完。张助理从场边走进来,没有看秦明,径直走向萨巴托,两只手背在身后,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压低声音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说的话——他压低声音不是怕人听见,是不想让自己的音调显得太激动。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被牙齿咬过一遍才放出来:“梁山队有什么特殊的?一次抽调五个人,比赛首发两个替补一个——别的俱乐部连大名额都进不了,不用说上场。就这还闹事?不尊重老队员,公开挑起队内嫌隙,这种风气不能开。我建议,秦明离队。”
最后四个字落在地上,训练场上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公路上的汽车声。萨巴托皱着眉头,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张助理,又看了看秦明刚才离去的方向,然后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翻译犹豫了一下,低声翻出来:“比赛在即,内部问题内部解决,先打沙特,打完再说。”张助理没有再争,但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两颊的肌肉微微鼓起,嘴角往下拉了一道很深的弧线。
他没有就此罢休。训练结束后,秦明被叫到办公室,张助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集训纪律守则,封面上用回形针别着一张空白的事故报告表。他让秦明坐下,然后翻开守则,一页一页地念,念得不快不慢,语调平稳得像在开会念文件。秦明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张助理念完之后合上守则,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看着秦明说:“你有什么要说的?”秦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没有。”他说,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铰链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
客场打沙特那天,利雅得的夜晚干燥而闷热,法赫德国王国际体育场的灯光把草皮照得泛白。秦明坐在替补席最边上的位置——那个位置靠近球员通道入口,视野最差,连热身都要侧着身子才能看到球场另一端。他没有穿训练背心,因为张助理的名单里根本没有他的名字。替补席上只有十一个名额,五剑占了三个——花荣、吴用、柴进,外加一个替补门将和几个老队员。首发名单里,宋江继续打后腰,其余十个位置全是老将,阵容和打韩国时唯一的区别是秦明被拿掉了,他的位置被一名张助理的嫡系中卫顶替。
整场比赛,中国队的防线在沙特队反复冲击下摇摇欲坠。顶替秦明那个中卫在半场结束前就吃到了一张黄牌,下半场动作明显收了,不敢上抢不敢贴身,沙特队前锋在他面前转身射门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训练场上的攻防演练。上半场勉强守住零比零,下半场开场不到十分钟,沙特队利用一个角球机会头球破门——郭老大出击没有碰到球,拳头打在了空气里,球从他拳头上方飞过,后点包抄的沙特球员轻松顶进空门。
花荣坐在替补席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脚边放着那瓶始终没有拧开的水。吴用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全程没有交谈,但每次中国队进攻被断、沙特队发动反击时,两个人会同时微微前倾身体,然后又同时靠回椅背——节奏完全同步,像两个被同一根绳子牵着的木偶。
第七十五分钟,沙特队再进一球。这次是反击——快哥在前场带球被断,沙特队三脚传球就打穿了中国队的整条中场线,前锋单刀面对郭老大推射远角破门。二比零。看台上为数不多的中国球迷开始退场,有人把国旗从栏杆上解下来叠好夹在腋下,低着头往外走。那个白发老人这次没有举牌子,他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捂着脸。
花荣转头看了张助理一眼。张助理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球场,姿势从开赛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萨巴托在他旁边用意大利语喊着什么,手势越来越激烈,手掌切向球场方向的频率越来越快,张助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做出任何换人的指示。
第八十分钟,宋江在一次争顶中被撞倒,躺在草皮上捂着后脑勺,队医跑进场内。萨巴托趁这个间隙大步走向张助理,两个人面对面站得很近,萨巴托的声音压得很低,翻译不敢跟上去,只能站在几步之外尴尬地搓着手。张助理听完萨巴托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话时没有看着萨巴托,而是看着球场上正在接受治疗的宋江,语调平稳而冷漠:“你是主教练,战术你定。但人员安排,我负责。”萨巴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话从舌头上硬挤出来,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去,狠狠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矿泉水瓶。水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边线外,水从瓶口洒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终场哨响。一比二。
中国队球员离场时,看台上扔下来几个矿泉水瓶,落在跑道和草皮之间的缓冲带上,弹了两下,滚到广告牌下面。张助理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球员通道入口时弯腰捡起了一个,扔进垃圾桶里,动作从容而体面。
秦明最后一个走进球员通道。他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草皮,上面一片狼藉的鞋钉印迹,象满天繁星。
通道口阴影里一个人靠在墙上等他,是宋江。
回到北京之后的第二天,新一期集训名单出来了。张助理亲自把名单贴在训练基地的公告栏上,用透明胶带封住四角,胶带贴得整整齐齐。名单上,梁山五剑只剩四个名字。秦明的名字不在上面。
6
十强赛赛程过半,中国队一胜一平两负,积四分,小组第四。排在前面的是韩国、沙特和中亚球队,阿联酋垫底。四个半出线名额,前两名直接晋级,第三名要与另一个小组第三比较成绩,再与澳洲冠军打附加赛。中国队比沙特差三分,比中亚球队只差一分,后半段还有机会,但下一场客场挑战劲敌韩国队,带着二十多年的恐韩症,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几天萨巴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整整两天录像——韩国队最近三场比赛的录像,中国队对沙特那场的录像,还有亚青赛中国5:1大胜韩国的半决赛录像。他反复拖进度条回看花荣那三个进球,每次回放都看得极其仔细,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轻轻滑动,一帧一帧地过——反复看,反复暂停,仿佛要从那些画面里拆解出某种他一直在寻找但始终无法用战术语言描述出来的东西。
张助理给他送晚饭的时候,他正把那场录像停在宋江传球的画面。
萨巴托转过身来看着张助理,他没有谈宋江,也没有谈花荣,而是直直地看着张助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他的英语向来磕磕绊绊,但这句话说得极其顺畅,像在镜子里练了很多遍:“对韩国,我要召回所有梁山的人。五个。全部首发。”
张助理听完之后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先把盒饭往桌子里推了推,然后摘掉老花镜,拿在手里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妙的停顿,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萨帅,梁山人用得够多了,宋江每场都上,成绩也没见好。现在你要召五个,首发五个——这不等于公开承认咱们选人有问题?更衣室里那些老将,跟着我们打了多少年,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不需要跟他们交代。”萨巴托站起来,“我只需要跟比分交代。”他走到窗前,窗外的训练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草皮照得发黄。他背对着张助理,说了一句让张助理脸色骤变的话:“不是梁山的人不行,是你不让他们行。梁山的每个球员,你都无法掌控,这才是问题。”
张助理从椅子上站起来,老花镜在手里被折上又打开,打开又折上。“萨指导,你这话说得过了。”他的语气仍然保持着克制,但声调比平时高了,尾音微微发颤。“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球队稳定,平衡各方面关系,我一直这么委曲求全,您还这么说?更衣室团结不是小事,一支球队要有纪律要有规矩——”
“规矩?”萨巴托转过身来,用了一个他刚学会不久的中文词,发音不准但咬字极重,像是从牙齿之间硬挤出来的。“你的规矩就是让最好的球员坐板凳?”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战术纸的茶几。张助理的脸色从微红转为铁青。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门关得不轻不重,但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这场争吵没有在办公室里结束。第二天上午,张助理在教练组碰头会上试图挽回局面,他拿出一份数据统计,翻到梁山队员的出场时间和球队战绩的对比表,又翻到老将们的跑动距离和传球成功率,用数据和图表证明现有的阵容配置是合理的。萨巴托听了一半就打断了他,把另一份数据摔在桌上——那是他自己统计的,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但数据清晰无误:有花荣在场的比赛,中国队的射门转化率是对手的两倍;有宋江在场的比赛,中场的拦截次数和向前传球次数都明显提升。
“数据不会说谎。”萨巴托说,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你选的人,数据比梁山的人差,成绩也比梁山的人差。你还有什么话说?”
教练组的其他成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青训部刘主任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翻着手里的一叠材料,翻来翻去却一页也没有翻过去。他名义上也是助理教练之一,实际上是足协的“监军”。
张助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可以多召梁山队员,但最多上场三个,不能再多了。萨巴托不同意。他说,五人必须全部归队,全部首发。张助理说这是半支球队,难道其他征战多年的老将都是多余的?萨巴托盯着张助理的眼睛,忽然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的话:“你客场打赢韩国,我把主教练让给你。打不赢,你怎么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刘主任手里的材料终于翻过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张助理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道很深的弧线,两颊的肌肉微微鼓起,像在咀嚼什么咬不烂的东西。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最终是刘主任站起来打了圆场,两边各退一步。梁山五人全部归队,首发阵容在赛前根据状态由萨巴托和教练组共同决定。秦明的事,张助理没有再坚持——不是他让步了,是萨巴托那句话把他顶到了墙角。萨巴托说,秦明问题卡在这里,不召回秦明,梁山除了宋江没人会上场。张助理扭过头去,把一句话咽回肚里:这是逼宫,是集体闹情绪。
征召传真发到梁山俱乐部那天,公孙胜拿着传真纸在操场上找到罗冠中,罗冠中他接过传真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对公孙胜说了一句:“给秦明打电话。”
秦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器材室里给训练用的球打气。电话那头公孙胜把传真内容念了一遍——五人归队,全部首发,对韩国。秦明听完把打气筒搁在脚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郭老大还在吗?”公孙胜说在。秦明把打气筒重新捡起来,继续给球打气,一下,两下,三下,球皮在他手里慢慢鼓起来。然后他说:“我去。”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打好的球放在球架上,走出器材室,在门框下面站了几秒,忽然一拳砸在门框上,铁皮门框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被震亮了。他甩了甩手,快步朝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