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十岁那年秋天,父亲一个人去了罗店镇。
走的那天早上,父亲把地契从箱底翻出来,一张一张叠好揣进怀里。他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本抄了大半本的《商业入门》。母亲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把包袱系紧挎在肩上,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带够钱了吗?"
父亲拍了拍衣襟口袋:"够了。"
陆承安蹲在门槛上看着父亲往外走。他以为父亲会说"过几天就回来"或者"收拾好了来接你们",但父亲什么都没说,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们母子一眼,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那个背影很快消失在村路拐角的那棵老槐树后面,靛青色的长衫最后一个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父亲是家里的独子,没有兄弟,上面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爷爷。卖地迁居这么大的事,没有三叔公,没有族老,没有谁可以商量。他找了牙行,找了买主,把八十多亩良田卖了一半,揣着换来的银元去了镇上。剩下的四十来亩地租给佃户种,留了田老栓看管。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他炒菜颠勺一样,一翻一扣就完了。
村里人知道消息的时候,地已经卖了。有人在村口碰见田老栓,问:"陆家那小子当真把地卖了?"田老栓闷着脸"嗯"了一声,那人咂了咂嘴:"胆子真大,祖上五代攒下来的东西,他说卖就卖。"田老栓没再接话,扛着锄头走了。
父亲在镇上盘下的铺面在长街中段,两间门面后带一个小院。他托人捎回口信,说铺面已经定下来了,招牌在做了,货架在打了,等他拾掇好了就来接他们母子过去。口信是赶集的邻村人带回来的,那人说看见陆守田站在铺子门口刷墙,白灰溅了半条袖子,但脸上笑呵呵的。
母亲听完口信,把灶膛里的柴火又添了一根,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揉着的面团又揉了三遍,揉到面光盆光手光才停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每个月去镇上两三回。每次天不亮就起床走三十里路,傍晚回来。回来的时候跟陆承安说父亲的铺子什么样了、货架摆了什么东西、招牌挂上去了是"陆记杂货"四个字。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陆承安看得出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父亲也回村里来过。头几次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不一样了,走路步子快,说话声音亮,站在灶间跟母亲比划铺子里的事情,说得眉毛都飞起来。他说镇上的学堂比村里好得多,程先生学问深,阿安去了能学到真东西。他说杂货生意开头还行,一天能卖几十文,慢慢来会更好的。
母亲听着,手里的活不停,偶尔应一声"嗯"。父亲说到兴头上没注意,陆承安在旁边蹲着,看见母亲把一块抹布拧了又拧,拧干了又浸回水里,来回三遍。
两个多月过去了。父亲在镇上待得越来越久,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回陆承安在村口碰见从镇上赶集回来的人,人家说"你爹现在跟镇上那些做生意的人天天泡茶馆,讲究得很,泡茶要用山泉水,茶杯要烫三遍"。陆承安回家跟母亲说了,母亲手里的针顿了顿,扎进布里的方向偏了一寸,她又退出来重新扎。
那年初冬的一天,母亲又去了镇上。这次她天没黑就回来了。陆承安放学回来,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搁着一盒糕点,是她从镇上买的。她没去做饭,就那么坐着。
"娘?"陆承安喊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没红,但眼睛底下那层青影比平时重,像几天没睡好觉。"阿安,"她说,"给你带回来了你喜欢的芝麻酥。你爹不回来了。"
陆承安愣住。
母亲又说:"他在镇上过得好着呢。铺子开着,茶馆坐着,跟人下棋谈天。我跟他说话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眼睛看着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再过一阵子'。"母亲顿了顿,"他是真的想留在镇上了。以后怕是还要找个小老婆。"
又过了半个月,父亲回来了。他是坐别人的牛车回来的,在村口下来,走回家。陆承安趴在院墙上看见父亲的背影从村路上走近,步子慢了许多,肩膀塌着,不像之前那样挺得笔直。
父亲进了堂屋,母亲正在纳鞋底。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桂香,你跟我去镇上住吧。铺面后面有小院,两间屋,够住的。"
母亲头也没抬,手里的针一进一出:"地呢?"
父亲说:"地租着,田老栓看着,四十来亩收成不会少。"
母亲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扎:"我走了,公公谁伺候?"
父亲噎住了。
爷爷陆老根在床上躺了十几年了,吃喝拉撒全靠母亲。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这些事父亲做不了——他在灶间忙一整天回来已经是天黑,有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这些年全是母亲在照料。如果她去了镇上,爷爷怎么办?接过去?一个卧床的老人怎么能挪三十里路?留在村里雇人伺候?村里谁家愿意来伺候一个瘫子,又给得起多少钱?
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嘴里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父亲没走。他去爷爷屋里端了尿盆,蹲在床底下刷了半天。听到爷爷咿咿呀呀地说了老半天,父亲蹲在那里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额头抵着膝盖。
第二天一早,父亲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他去了镇上买主那里,赔了定钱,多加了一袋银元,把卖出去的那一半地又赎了回来。母亲陪嫁的那对银镯子也搭了进去。镯子从母亲腕子上褪下来的时候,她攥在手里捏了一捏,然后递给了父亲。父亲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地契重新回到父亲手里的那天下午,他站在自家地头上看了很久。田里的稻已经割完了,只剩茬子,一片一片立着,像密密麻麻的针。风从田那边吹过来,把稻茬吹得沙沙响。父亲把地契一张一张展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照了照又收回来叠好,揣进怀里。
八十多亩地,全回来了。卖出去又赎回来的那一半,和从头到尾没动过的那一半,重新并成了完整的一片。但银元袋子空了,镯子没了,铺面赔了定钱转了出去。父亲忙活了几个月,白干了一场。
那天晚上陆承安睡到半夜醒了,听见堂屋里有动静。他爬起来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边搁着一壶凉了的茶。父亲面前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墙角那棵父亲插活的槐树苗在阴影里晃。父亲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把茶壶端回灶间,轻声关上了门。
民国二十一年春天,炮声来了。
先是镇上回来的人说东边在打仗,说日本人的军队打上海了。隔了几天,炮声闷闷地从东边传过来,夜里更清楚,咚、咚、咚的,像远处有巨人在拿锤子砸地。又过了几天,天上飞过几架飞机嗡嗡嗡的,村里人都仰着脖子看。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细软裹在手帕里揣进怀里,又把前两年攒下的一小罐金银首饰——全家几代人攒下来的一点积蓄——趁夜埋在了菜地里,埋了三锹深,上面盖稻草再盖土。
"你们走。"父亲说。
母亲正在打包袱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父亲:"守田——"
"爹在床上动不了。"父亲的声音很稳,"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
母亲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指甲陷进他袖口的布缝里:"日本人来了会杀人的!"
父亲把她的手轻轻拿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然后看向陆承安,蹲下来,和他平视。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承安以前没见过的亮,像油灯快烧完之前最后那一下跳起来的火苗。
"阿安,"父亲说,"你十四了,不小了。照顾好你娘。"
陆承安的嘴唇在抖。他想说"爹你跟我们走",嘴巴张开又合上了。父亲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爷爷那屋里走。陆承安看见那个背影被门口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暗,暗的先迈进门槛,明的跟着进去了,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母亲拉着陆承安跑了。一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方向嘉定、昆山。牛棚也住破庙也住,母亲把干净衣裳垫在地上让陆承安睡,自己坐在旁边守着。
五月份日本人撤退。他们跟着人流往回走。越走越近的时候,陆承安看见田里的庄稼被齐腰踩断了,村口那棵苦楝树的半边树冠焦了。村里房屋大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搭在矮墙上。
他家那几间青砖瓦房,屋顶塌了半面。
陆承安先冲进去。穿过堂屋推开里屋歪斜的门——爷爷还在床上。屋顶破了洞,光从豁口漏下来照在爷爷脸上,老人家眼睛睁着,嘴唇干裂。看见陆承安,眼珠动了动。陆承安扑过去摸他的手,凉的,还有气。
母亲进来了。她站在床边看了爷爷一眼,又看了一遍屋里——没有父亲。
"你爹呢?"母亲问。
陆承安摇头。
母亲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走到菜地边上跪下去。她用手刨土,刨了三锹深——空的。罐子不在。土是翻过的,松松的,什么也没有。她又往旁边扩了一圈,又扩了一圈,把整片菜地翻成了荒地。什么都没有。
母亲瘫坐在地上,灯笼掉在旁边灭了。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突然哭起来,撕心裂肺。整个村子大半房子都空了,没有人听见。
陆承安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那片翻烂的地上,像一层霜。父亲没了,财宝没了,爷爷躺在床上睁着眼,母亲在哭。
过了几天,邻村有人捎来口信。说那天日本兵从陆家屋里拖出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绑上卡车往潘家桥方向去了。远处看着就像陆守田。
陆守田再也没有回来。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陆承安醒了。天还墨蓝,东边透出一丝鱼肚白。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上村路。露水重得吓人,鞋底踩上去湿了一片。路上没有鸡叫,远处河浜里水鸟低低扑了一声翅。
他往前走。他知道身后不会有人追上来喊"阿安,阿爹陪你一起去"了。
他继续走。十四岁,他要去买菜、算账、记工、张罗雇工的饭。脚踩在自家那片翻烂过的土地上,土已经被他和母亲一锹一锹填平了。踩上去软软的,什么也没埋什么也没藏着,就是地。
那八十多亩地还在那里,一张没少。父亲没了,地还在。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地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