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四五十里,荒山渐深,暮色四合。
官道早已被杂草吞没了轮廓,两侧古木参天,枝杈扭曲如鬼爪,风一过,便发出呜呜的嘶鸣,似哭似啸。林凡步履不疾不徐,青衫在晚风中微动,周身那股浩然气韵,将周遭的阴湿霉味与隐隐的血腥气都隔绝在外三尺。
就在这荒僻之处,前方出现了一个踉跄的身影。
那是一个书生,身穿半旧的儒衫,背着个青布包袱,面皮白净,却透着一股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亢奋。他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手舞足蹈,仿佛在与无形的旁人争辩。
林凡目光扫过,见此人虽落魄,但眉宇间却无半分阴霾死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创作欲”。他放缓脚步,与那书生并行。
“这位书友,天色将晚,此地去往何处?”林凡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书院熏染出的温润。
那书生闻声,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凡。见林凡气度不凡,青衫磊落,虽无仆从无车马,却自有一股让人心折的威严,他连忙拱手,脸上堆起略显夸张的笑容:“哎呀,兄台……不,先生留步!在下宁采臣,浙人氏,赴京赶考,路经此地。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林凡。”
林凡报上姓名,心中却微微一动。“宁采臣”这个名字,竟让他觉得有几分耳熟,仿佛在蓝星的某本志怪小说中见过。但他并未多想,只是顺势问道:“宁书生,此地黄昏阴盛,前路荒僻,可曾见过一处名为‘兰若寺’的所在?”
“兰若寺?!”
这三个字一出,那宁采臣先是一愣,整个人如同被定了身一般,呆呆地看着林凡,足足有十息之久。
林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这反应,倒是有趣。是真知道,还是……
紧接着,宁采臣脸上的呆滞,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双眼放光,一把抓住林凡的袖子,唾沫横飞地叫道:“先生!您也知道兰若寺?哈哈哈!天不负我!我宁采臣今日竟遇上知音了!”
他不等林凡回应,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语速极快,情绪高昂,仿佛早就憋了许久,急需一个听众来倾倒腹中的“锦绣文章”。
“先生有所不知!那兰若寺,就在前边不远!荒山古刹,破败不堪,却是我宁采臣平生奇遇之地!前些日子,我夜宿其处,竟遇一绝色佳人!名唤小倩!哎呀,那小倩,真是天上少有,人间绝无!蛾眉颔首,明眸善睐,肌骨莹然,吹气如兰!她夜半来访,自言是客死于此的孤女,愿与我这天涯羁旅客,共话凄凉,剪烛西窗!”
宁采臣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那小倩就在眼前。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小倩的容貌、衣着、声音,甚至那若有若无的幽香。讲到动情处,他竟还咂咂嘴,回味无穷:“那小倩,对我诉说身世,泪光点点,我见犹怜!她说她被妖物所胁,不得已而为之,一心向善,只求超脱。我宁采臣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自当伸张正义,拯救弱质红颜!我……我便与她盟誓,要助她脱离苦海!”
林凡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故事,若是凡人听闻,或许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或听得心旌摇荡。但林凡是什么人?他是化神大修,是元神凝练如琉璃的道者。他一眼便能看穿这宁采臣的根底——这人身上,半分鬼气、阴气、怨气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讲述时,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后怕,只有一种沉浸在自我创作中的陶醉与亢奋!那所谓的“小倩”,在他口中栩栩如生,却更像是一个精心雕琢的话本角色,而非真实的鬼魅!
这哪里是遇鬼?分明是……编故事!而且是现编现卖,越编越顺!
宁采臣浑然不觉林凡的异样,依旧唾沫横飞地讲着。他讲小倩如何夜夜来访,如何与他诗词唱和,如何被他的“浩然正气”所感化,甚至讲到了一个自称“燕赤霞”的侠客剑客,如何住在寺庙偏殿,如何警告他远离女鬼,又如何在最后关头出手,斩杀了作祟的树妖姥姥!
“那燕赤霞,好生了得!身高八尺,虬髯满面,腰悬长剑,酒气熏天!他一见我,便道:‘书生,你满身阳气,却为何沾染阴气?’我当时哪里肯信?直到那树妖姥姥显形,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那老妖婆化作千丈树魔,口吐人言,要吃我心头热血!危急关头,燕大侠拔剑而出,剑光如匹练,斩断妖藤,怒喝一声:‘妖孽,安敢伤人!’那剑气,啧啧啧,纵横十步,鬼神辟易!最后,小倩也幡然悔悟,助我一臂之力,将那妖婆彻底铲除!她临别时,泪眼婆娑,赠我一幅画卷,嘱我好生保管,待机缘到时,助她转世……”
宁采臣讲得口干舌燥,却兴致不减,一路从荒山讲到日落,从日落讲到月上中天。他的故事环环相扣,情节跌宕,人物形象鲜明,简直就是一部完整的《倩女幽魂》话本!
林凡一路听着,心中那点“耳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故事,分明就是蓝星上那部脍炙人口的志怪传奇!只是被这宁采臣添油加醋,融入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讲得更加绘声绘色罢了。
这宁采臣,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天生的故事大王?还是……这方世界,竟真的与蓝星的文化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或者,是他那融入基因的小西,在无意识中影响了此人的梦境或潜意识,编织出了这个故事?
种种念头在林凡心中闪过,但他并未点破。只是默默观察着这奇特的“书生”。
又行了一段路,天色彻底黑透。前方山坳里,隐隐露出一角残破的飞檐,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怪兽的獠牙。一阵阴风卷过,带来腐朽的木石气息。
宁采臣指着那处残垣断壁,兴奋地叫道:“先生!您看!那就是兰若寺!我与小倩相遇之地!我们今晚,便宿于此吧!说不定,还能遇上小倩的魂灵,与我再做长夜之谈!”
林凡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座破庙。
兰若寺。
三个字,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他的心头。
他方才用神念扫过,庙内空空如也,只有断壁残垣,荒草狐兔,半点妖气、鬼气也无。唯有那历经岁月侵蚀的石阶、梁柱,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
这宁采臣,编了个如此完整的故事,最后竟真的将目的地定在了“兰若寺”。
是巧合?
还是他潜意识里,将这荒山破庙,当成了自己故事的“舞台”?
林凡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越国的山水,这看似崇文好辩的风气之下,竟还藏着如此光怪陆离、虚实难辨的角落。
一个满口胡言却自得其乐的书生,一座名实相符却空无一鬼的破庙。
这趟越国之行,带给他的“惊喜”,似乎越来越超出预期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宁采臣的建议,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座在月光下愈发显得阴森诡异的兰若寺,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也好。”
林凡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野中格外清晰,“便在此处,歇息一晚。”
他想看看,这宁采臣,在这“故事”的发生地,今晚又会编出怎样的篇章。
也想看看,这方天地,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晨光熹微,破庙残破的窗棂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正照在宁采臣那张睡得四仰八叉的脸上。
林凡盘膝坐在一截断碑上,一夜未眠。他本以为这宁采臣到了这“故事现场”的兰若寺,定要借着阴森环境再发挥一番,将昨夜那套“小倩与燕赤霞”的传奇添油加醋,演个续集。谁知这书生倒好,一沾着那满是灰尘的蒲团,鼾声便如雷贯耳,间或夹杂着几声含糊的梦呓,什么“小倩……等我中了状元……定为你立牌坊……”,翻个身又沉沉睡去,倒显得林凡那一丝警惕颇为多余。
这般毫无心机的熟睡,倒让林凡确信了一点:此人绝非装腔作势的妖邪,也不是心怀鬼胎的邪修。他身上那股纯粹的书卷气和疲惫感,真实得如同这荒山里的野草。
天色大亮,宁采臣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到盘坐的林凡,丝毫不显尴尬,只是憨厚一笑:“哎呀,林先生,您起得真早!昨晚睡得可好?这破庙虽漏风,却也挡雨,也算有个落脚处。”
说罢,他也不嫌脏,从那半旧的书箱里摸出几块干硬的脆饼,自己大口啃了一个,又很自然地递给林凡一块:“先生,路上没什么好吃的,就这点干粮,您别嫌弃,垫垫肚子。”
林凡接过脆饼,入手坚硬,散发着面粉和盐巴的混合味道。他并未食用,只是拿在手中,看着宁采臣狼吞虎咽。这举人的日子,过得竟比寻常百姓还要清苦几分。
二人就此别过兰若寺,继续北上。
官道渐宽,行人也多了起来。宁采臣吃饱喝足,精神头立马回来了。大概是昨夜休息好了,又或许是有了林凡这个“听众”,他话匣子再度打开,而且这次,似乎打算讲点“陈年旧事”。
“林先生,您是不知道,昨夜讲的那个小倩,其实还不是我最早遇上的奇事。”宁采臣一边走,一边晃着脑袋,脸上露出一丝缅怀之色,甚至带着几分得意,“要说最早……那还得追溯到我二十岁那年,在家乡浙地的事儿。”
林凡心中一动,侧耳倾听。昨夜是“倩女幽魂”,今日这开场白,莫非是……
只听宁采臣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那年我尚且年幼,虽中了秀才,却还未脱稚气。一日在后山读书,忽闻林间有猎户的夹套‘咔嚓’作响,我循声而去,竟见一只通体雪白、眉心有一点朱砂红的狐狸,被铁夹死死夹住了后腿,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我心生怜悯,便将它救下,敷上草药,又偷偷放归山林。谁知,数月后的一天夜里,我家柴门轻响,竟有一位身着红衣、容貌绝美的女子,带着一身月桂香气,站在门外。她自称‘阿绣’,说是那日受我所救的白狐,今日特来报恩。”
林凡眉头微挑。救狐报恩?这剧本,倒是换了主角,没变内核。
宁采臣讲得愈发投入,手舞足蹈:“那阿绣,真是贤惠!她不仅貌美,更做得一手好针线,持家有道,孝顺父母。最奇的是,她过门不久,我便觉得文思如泉涌,以前背不下的经书,一夜便能熟记;以前写不好的策论,提笔便是锦绣文章。次年乡试,我竟一举中的,成了举人!邻里乡亲都说,我是娶了狐狸精,得了文曲星的庇佑!”
他说到这里,脸上洋溢着自豪,仿佛那真是他毕生最大的荣耀。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画风陡然一转,变得凄厉起来。
“可好景不长啊!”宁采臣长叹一声,脚步也沉重了几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日,我那婆娘在井边洗衣,日光太盛,她弯腰时,水中倒影竟露出了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这可把路过的村妇吓坏了,尖叫声传遍全村!”
“村民们哪里容得下妖孽?他们拿着锄头、柴刀,将我家团团围住,叫嚣着要烧死妖妇,还要把我这‘勾结妖孽’的举人扒皮抽筋!那场面,真是水泄不通,喊杀震天!我那阿绣,为了保护我和刚满周岁的孩儿,现出了原形,九条雪白的尾巴如同屏风般护在我们身前,抵挡着飞来的石块和箭矢!”
林凡听着,能想象出那副惨烈的画面。人妖殊途,愚昧的村民,绝望的妖物,护犊的书生。
“可那终究是肉体凡胎……不,终究是妖力有限!”宁采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也哽咽了几分,“眼看柴房就要被点燃,大火就要烧身,我那阿绣,她……她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满是眷恋与决绝。随即,她仰天长啸,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寻常的光,那是她燃烧了千年道行、乃至本命妖丹换来的‘大法力’啊!她一口咬断了自己的一条尾巴,化作一道血光,击碎了村民的包围圈。又用最后的力量,卷起我和孩儿,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火海!等到我们落地,回头再看时,那村庄早已远去,而她……她却因耗尽了本源,化作了原型,瘫倒在我怀中,气息奄奄……”
宁采臣说到此处,竟是真的眼角泛红,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哽咽道:“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她对我说,‘郎君……带……带孩子……逃……逃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说完,便再也没了声息……我抱着孩子,一路向北逃亡,风餐露宿,这才有了今日进京赶考的路……”
故事讲完,宁采臣已是泪流满面,肩膀微微耸动。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林凡,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良久,才低声道:“所以,林先生,您看,妖又如何?人又如何?人心,有时候比妖心更可怕。我这举人功名,若是以妻儿离散、爱侣殒命为代价换来的,那这功名……要它何用?”
林凡沉默地听着。
他依旧能确定,这故事,九成九是宁采臣编的。因为从头到尾,这宁采臣身上没有半分妖气残留,也没有那种痛失所爱之人的深沉死气,那眼泪,更像是表演性质的“入戏”。
但是……
这一次,林凡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说昨夜的“倩女幽魂”是浪漫主义的幻想,充满了书生对美好艳遇的渴望;那么今日的“狐妖报恩”,则透着一股现实主义的悲凉,掺杂了书生对社会偏见的无奈、对功名利禄的反思,甚至是对“人”本身的失望。
这宁采臣,是在借故事,抒发胸臆?
还是在漫长的赶考旅途中,将自己对未来的恐惧、对世道的迷茫,都寄托在了这些虚构的“奇遇”之中?
林凡看着前方那个略显单薄却挺直脊梁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故事大王”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人,或许不只是个编故事的。
他或许,是在用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为自己构筑一个精神的避难所,在这个崇文却又好斗、讲理却又现实的越国,艰难地行走着。
“宁举人,”林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节哀。”
宁采臣身子一颤,随即强笑一声,抹去眼泪,转过身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略显夸张的笑容:“哎呀,林先生见笑了。都是陈年旧事了,提起来还是伤心。不过,故事嘛,总是要有些悲欢离合才好看。咱们接着赶路,说不定,前面还能遇上更有趣的故事呢!”
说罢,他扛起书箱,又恢复了那副乐天知命(或者说是自我麻痹)的模样,大步向前走去。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
这越国的山水,这赶考的路途,究竟还要给这书生多少“灵感”?
而他林凡,又将在这些真假难辨的故事里,窥见这方世界怎样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