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知晓自家小院每晚六点半会无声接轨云朔古朝时空之后,一家人的心态彻底变了。
不再是懵懂疑惑、自我欺骗以为是剧组拍戏,也不再是半信半疑、揣着满腹猜忌度日。真相已然落定,脚下一院,硬生生横跨两世,白日安居现世人间,暮色衔接千年古朝。
夜里送走那三名云朔学子,一家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安静复盘了许久。
他们一点点捋顺这七天所有反常:无剧组、无设备、无工作人员、无拍摄痕迹,古街无尽延伸、古人生活鲜活完整,临时忘带银钱以贴身物件抵账是云朔市井常态。所有细碎疑点串联成线,最终全部指向一个既定事实——他们真的触碰到了跨越时空的机缘。
心绪繁杂归繁杂,日子依旧要稳步过下去。
一夜休整,天光破晓。
白日的望食居,依旧是熟悉的现世烟火模样。
清晨阳光铺满庭院,桃树抽叶,葡萄架绿意葱茏,鱼塘水波澄澈。雇工准时到岗开工,打扫前厅后厨,整理桌椅餐具,开窗通风迎客。周边游客、熟客陆续上门打卡用餐,偶尔还有短视频博主过来取景拍摄,一切热闹安稳,与往日别无二致。
谁也看不出,这座平平无奇的乡村农家小院,藏着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时空秘密。
陆时安安顿好店内日常经营,和宋清禾交代了一声,今日暂时不接待外景拍摄,由她留守店里照看生意、照看两个孩子。自己则小心翼翼将书生抵押的几幅书法习作妥善卷起,装入防水锦盒,按照昨日古玩老师傅给的地址,驱车前往市区。
昨日那名古玩老店的老师傅说得恳切:钱币银锭他能百分百笃定是云朔真品,唯独字画,他资历不够、资料不足,完全不敢妄下定论。
云朔王朝本就是小众冷门古朝,存续年数不长、战乱较少、文风兴盛却留存文物极少,尤其书画类藏品,传世量寥寥无几,几乎只存在于古史典籍记载之中,市面上连仿品都极少。
普通古玩行家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一次云朔真迹。
老师傅帮忙对接的,是整个省内顶尖的古书画专项鉴定泰斗——周老先生。
周老深耕古字画鉴定五十余年,专攻冷门朝代佚作、名家未成期手稿、民间散佚习作,是业内公认的权威,经手鉴定的珍稀古画、古字不计其数,很多博物馆馆藏疑难藏品,都会专程请他出山品鉴断代。
车程半个多小时,陆时安一路稳驾,怀里紧紧护着装着字画的锦盒,心底说不出的微妙。
他至今还记得那名赶路书生的模样。
青衫洗旧、风尘仆仆、眉眼青涩、一身清贫。
彼时对方窘迫无措,只因一时疏忽遗落盘缠,连一顿家常饭钱都拿不出,满心愧疚地拿出自己平日练字的草稿抵押。
在那名书生眼里,这些纸页不过是寒窗苦读的日常练习,不值分毫,只够勉强抵一顿粗茶淡饭,甚至还认真许诺半月之内必然回来赎回。
少年无名,从不会知晓自己的未来何等璀璨。
他更不会想到,自己随手留在异世小院的几页练字稿,会在千百年后的现世,掀起古玩圈的不小波澜。
抵达城区高端古玩艺术中心,这里和街边普通古玩店截然不同。
环境雅致清幽,装修古色古香,往来之人皆是收藏爱好者、业内行家、博物馆研究员,氛围肃穆沉稳。
陆时安按照指引来到周老的专属鉴定工作室。
老师傅早已提前打过招呼,前台工作人员得知来意,直接引他入内等候。
片刻后,一名须发花白、气质儒雅沉稳的老者缓步走入房间,便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周老先生。
周老没有丝毫架子,待人温和,落座之后抬眼看向陆时安怀中的锦盒,淡淡开口:“听说你手里有几幅冷门古朝字迹,市面罕见,我看一看。”
陆时安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打开锦盒,将那几幅平整干净的宣纸习作,轻轻铺展在古朴的实木案几之上。
纸张铺开的一瞬间,周老原本淡然的目光,骤然微微一凝。
他先是低头细看纸质、墨色、帘纹、老化程度。
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肌理,不触碰笔墨,只凭经验判断纸张年代。
几秒之后,他低声呢喃:“古宣纸,纯正古法松烟墨,自然老化痕迹,无做旧、无人工腐蚀,纸张墨色都是同期古物无疑。”
仅仅是初步查验,便直接排除了现代仿品的可能。
一旁陪同的年轻学徒满脸诧异,原本以为只是普通仿古字画,没想到开局便敲定是古物。
紧接着,周老戴上老花镜,拿起高倍放大镜,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细细观摩字迹笔法。
起初他神色平和,可越往后看,眼底的震惊越浓,原本松弛的眉眼一点点收紧,神色愈发郑重。
原本随意落座的身体,也不自觉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到了极致。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方才时钟滴答的轻响。
几分钟、十几分钟、整整二十分钟。
周老一言不发,反复翻看、反复比对、反复揣摩每一处落笔细节、每一个字形风骨。
从章法、架构、笔锋、运笔力度,到落款闲章留白,无一遗漏。
站在一旁的陆时安,心跳不由自主慢慢加快。
他虽然不懂字画深浅,却能清晰感受到,这位顶级专家的神色变化,绝不寻常。
许久之后,周老缓缓放下放大镜,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又带着如获至宝的欣喜。
他抬眼看向陆时安,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几分郑重:“小伙子,你可知你这几页字,是什么来头?”
陆时安诚实摇头:“晚辈不知,只是偶然得来,只晓得是古朝物件,还请老先生指点。”
周老指尖轻轻点在纸页字迹之上,字字清晰,句句震撼:
“此乃云朔王朝晚期,书画大宗师沈砚秋年少未成名时的寒窗习作!”
“沈砚秋!那是云朔一朝百年难遇的书画奇才,晚年一字千金、一画难求,朝野权贵争相收藏,后世馆藏珍品,九成皆是他中年、晚年成熟之作!”
“可他年少寒门时期的习作手稿,世所罕见!史料仅寥寥数笔记载,民间无一流传,各大博物馆穷尽数十年搜罗,连半页残纸都找不到!”
周老语气愈发感慨,声音都微微发颤:
“谁能想到!他年少落魄赶考、身无分文、赶路漂泊之时的练字草稿,竟然完好无损留存至今!笔法虽未达中年巅峰成熟,却已然风骨暗藏、天赋尽显,能清晰看见一代宗师的笔墨成长轨迹!”
一旁的学徒彻底呆立当场,满脸瞠目结舌。
业内谁不知沈砚秋的名号?
云朔书画天花板级别的人物,存世作品件件天价,年少习作更是属于传说级佚品,根本有价无市。
谁也想不到,竟然会从一个普通人手里,一次性见到完整数页少年真迹!
周老爱不释手地一遍遍翻看纸页,眼底满是爱惜:
“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沈砚秋作品,皆是成熟气韵、沉稳老道,端庄大气。唯独这几页,青涩纯粹、认真规整,带着少年学子的勤恳韧劲,是独一份、绝无仅有的成长遗存!”
“稀缺度、研究价值、收藏价值,远超他成年后的任何一幅大作!”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陆时安心头。
他浑身一震,瞬间想起那名暮色之中、清贫落魄、满脸愧疚的年轻书生。
那个连饭钱都付不起、以为自己几页练字稿一文不值、小心翼翼恳求半月赎回的少年。
竟然就是后世名满云朔、流芳千古的书画宗师沈砚秋!
可笑又震撼,唏嘘又玄妙。
少年困于当下清贫,不知自己天赋绝世。
世人尊他千古名家,难寻他年少痕迹。
而这份跨越时空的珍贵遗存,偏偏机缘巧合,落在了他家小小的望食居里。
周老平复许久激动的心情,认真看向陆时安,语气诚恳郑重:“小伙子,我从业五十余年,第一次见到沈砚秋少年真迹。这几页字,属于可遇不可求的孤品级藏品。你若是愿意出手,我可以帮你对接顶级私人藏家或者省级博物馆,价格绝对给到你意想不到的高位。若是你暂时不出手,我也可以免费帮你做权威鉴定证书、文物备案,妥善留存这份珍贵古物。”
陆时安此刻脑子尚且有些发懵,久久消化不了这份巨大的冲击。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多谢老先生慧眼鉴定,证书麻烦您帮忙办理,物件我暂时自留,暂且不考虑出手。”
比起一时变现的天价财富,他更看重这份独一无二的时空机缘。
这是属于两个时空的温柔羁绊,是寒门少年未发迹时的勤恳痕迹,是千金难买的特殊际遇。
周老闻言并无强求,反而愈发赞赏点头:“理应自留,这般孤品,留着便是最大的福气。”
后续流程有条不紊推进,周老亲自手写鉴定评语,工作室出具全套权威鉴定证书、年代报告、藏品备案资料,每一项都正规可查、具备法律效力。
手续办妥,陆时安小心翼翼抱着锦盒走出艺术中心,站在车水马龙的现世街头,久久心绪难平。
白日人间繁华依旧,可他的心境,早已彻底不同。
他终于彻底明白,每晚踏入望食居用餐的那些云朔百姓,看似普通市井路人、寻常书生匠人、妇孺商旅,看似平平无奇、步履寻常,谁都有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未来造化。
今朝无名客,来日栋梁人。
今朝清贫墨,来日世间珍。
驱车返程回家,一路沉思。
回到望食居时,店内依旧热闹如常。
宋清禾见他归来,第一时间迎上前,眼神带着几分忐忑与好奇。
陆时安没有卖关子,避开客人,将她拉到后院僻静处,缓缓将鉴定结果全盘道出。
听完所有始末,宋清禾彻底怔住,瞳孔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那个、那个当时连饭钱都付不起、特别窘迫谦虚的小书生……是云朔的书画大宗师?!”
陆时安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感慨:
“是他。
他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年赶路落魄、随手抵押的几页练字稿,会跨越千年,成为孤品珍宝。
也是我们运气,刚好接住了这场跨越时空的机缘。”
两个孩子听完始末,也是满脸震撼,彻底刷新了对每晚古街来客的认知。
从前他们只觉得,那些古人是遥远异世的陌生人。
如今他们才真正懂得——
云朔的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自己的浮沉成长、自己的来日荣光。
一家人短暂惊叹过后,迅速冷静下来,达成了全新的共识。
往后晚间接待云朔来客,更要待人温和、以诚相待、不卑不亢、真诚经营。
谁也不知眼前平凡市井人,来日是何等风云人物。
与此同时,一家人也彻底摸清了自家双时空的真正优势。
白日守现世烟火,安稳经营生计。
暮色接古朝机缘,收纳异世珍宝。
钱币银锭是实打实的古朝文物,寻常玉器摆件皆是老物件,而随意得来的抵账物件里,甚至藏着传世宗师的年少真迹。
夜幕缓缓降临。
傍晚六点半,时针准时跳转。
院内灯火温柔,现世小院分毫未变。
院外风声轻换,一瞬接入繁华千年云朔。
青石板长街灯火次第亮起,车马穿行,人声喧闹,熟悉的古朝市井烟火,再度铺满门外天地。
望食居的双世经营,自此不再是懵懂试探。
他们知晓了朝代,摸清了规矩,见证了机缘,认清了奇迹。
横跨两世的烟火人生,从这一刻起,真正稳稳落地,步步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