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苍山入暮。
微凉的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枝叶簌簌轻响,吹散了后山坟前终日不散的悲恸寒气。
季清晏立在小翠那方崭新的孤坟前,身姿单薄,却再无半分前几日的颓靡死寂。
整整一日,她独坐坟前,泪尽、声哑、心彻。
她把年少十余载所有的柔软、天真、依赖与侥幸,尽数葬入这一方青山黄土里。
从前那个会盼温情、会念亲情、会心软退让的侯府嫡女,随着小翠的离去、随着血泪落尽,彻底长眠于此。
今日之后,余下苟活的这具躯壳,唯余血海深仇,唯余一世决绝。
柳嬷嬷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看着自家小姐眼底彻底褪去茫然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过血泪的清冷沉静,心中又酸又慰,缓步上前低声劝道:
“小姐,天色彻底黑透了,山夜露重寒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木屋吧。”
季清晏眸光淡淡扫过坟茔,唇瓣轻动,无声默告。
小翠,你安心长眠。
我必不负你舍命相护,必为你讨回所有公道。
良久,她轻轻颔首,默然转身,随柳嬷嬷、青云掌门与怪老头一同踏上返程的山路。
夜色笼罩深山,林间雾气氤氲,前路幽暗曲折,四下寂静无人。几人行路无声,脚步声轻落青石枯草,各自心绪沉沉。
自从三年前季淮安为掩盖外祖冤案、斩草除根,对亲生女儿步步追杀,逼得她仓皇逃离侯府、遁入深山避世修行后,她便主动隔绝了京城所有音讯。
三年俗世隔断,三年不问朝堂,昔日京城故交、宴席相识、世家往来,早已尽数尘封过往。
她本以为,此生余生,再无缘分与故人相逢。
直至行至半山腰一处荒僻岔林,一阵粗暴蛮横的呵斥拉扯声,突兀划破深山寂静。
女子隐忍压抑的啜泣破碎微弱,混着壮汉凶戾的喝骂,在空旷山林里格外刺耳。
“跑!我看你今夜还能往哪儿跑!”
“老爷亲口下的死令!就算打断双腿、绑也要把你捆回府去!”
“不过一桩婚配而已!你身为户部尚书府正统嫡长女,老爷为你择的归宿何等稳妥,竟敢私自逃婚、忤逆父命,简直不知好歹!”
“别顽抗了!乖乖随我们回去,尚可少受皮肉之苦!”
声声厉喝入耳,字字清晰落心。
户部尚书府!嫡长女!逃婚!老爷亲令追捕!
短短数语,如惊雷轻炸耳畔,让缓步前行的季清晏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清冷沉静的眼眸骤然一凝,心底猛地掀起滔天波澜。
户部尚书,赵庭山。
那是赵婉清的生父!
赵婉清,昔日京城与她相交最笃的世家嫡友,与她同岁同龄,同出席无数世家诗宴、赏花雅会。彼时两人惺惺相惜,品性相投,常常结伴闲谈、彼此照拂。
三年前她狼狈出逃京城,仓促离京,来不及道别,从此杳无音信,断了所有往来。
这三年,她身在深山,避世修行,从不敢打听京城分毫消息,生怕牵扯旧敌、引来追杀。
可此刻听闻“户部尚书嫡女”、“逃婚被父下令追捕”,一个近乎不敢深想的猜测,瞬间牢牢攫住她心神。
难道……林中被围之人,是婉清?
是那个当年温婉清丽、端庄明媚、身在高门、备受娇宠的尚书嫡女?
柳嬷嬷亦是心头一惊,低声蹙眉:“户部尚书府?老身记得,那赵家嫡小姐,正是当年与小姐交好的赵婉清姑娘。怎会落得被家丁追打、深山亡命的地步?”
怪老头神色沉敛,淡淡开口:“夜色深山,家丁围捕弱女,行事蛮横霸道,必是府中仗势欺人、苛待主女。先过去看看,救人要紧。”
季清晏心头疑虑翻涌,昔日故人温柔明媚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再对比此刻林间绝望压抑的哭声,心口莫名发紧。
她压下翻涌心绪,语声微沉:“过去。”
几人即刻移步,拨开丛生荒草、低垂枝桠,踏入幽暗密林深处。
林间空地之内,景象一览无余。
四五个身穿统一府制黑衣的健壮家丁,正死死围堵着中央那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身影。
少女发髻尽数散乱,青丝凌乱贴在汗湿尘土的脸颊。一身素雅罗裙早已被山间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裙摆撕裂多处,肌肤隐约可见细碎血痕。
她整张脸被尘土污泥厚厚覆盖,狼狈不堪,完全辨不出昔日容貌,唯有纤细单薄的身形、清丽柔和的眉眼轮廓,依稀残留着熟悉影子。
少女被几人死死困住,手腕被粗鲁攥住,肌肤勒出深深红痕,指尖泛白,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半分,眼底蓄满倔强与绝望的红。
“我绝不回去!那等荒唐婚事,我死不从命!”
嘶哑破碎的抗争声落下,换来家丁愈发凶戾的拖拽。
“由不得你任性!老爷旨意已下,今日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眼看壮汉粗暴抬手,就要强行扣住少女肩头拖拽带走,林间一道清冷身影缓步踏出。
月光穿透枝叶缝隙,落满季清晏一身素衣,她历经生死磨难的眉眼清冷凛冽,周身沉淀的寒意压迫逼人,淡淡一眼扫过众人,字字清冷有力:
“放开她。”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一众家丁骤然回头。
见眼前不过是一名清瘦少女、一名老妇、两位世外装束的长者,几名家丁眼底瞬间掠过轻蔑蛮横,厉声呵斥:
“何方山野闲人,也敢插手我赵家公务!此乃尚书府家事,速速退去,免得自取其祸!”
青云掌门懒得与势利恶奴多费口舌,身形微动,招式利落如风。
不过瞬息之间,几声痛呼接连响起。
四五名壮汉朝前栽倒,摔得狼狈哀嚎,手中力道尽失,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几人深知遇上高人,不敢再放肆,连滚带爬起身,撂下一句“我等必回府报与老爷知晓,再来搜山”,便狼狈逃窜,转瞬消失在幽暗山林尽头。
林间瞬间恢复寂静。
危机暂解,却绝非彻底安全。
对方奉老爷之命而来,必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便会集结更多人手折返搜山。
青云掌门沉声叮嘱:“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撤离,回落脚之处再作安顿。”
季清晏颔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险些脱力栽倒的少女。
此刻少女满脸尘土、发丝遮容,依旧看不清真实样貌。两人皆是心绪紧绷,只顾着尽快脱身,无人来得及辨认彼此。
赵婉清只知是陌生路人出手相救,浑身发软,无力多言,只能凭着搀扶的力道,勉强跟上脚步。
一行人不再停留,趁着沉沉夜色,专挑山林隐蔽小径疾步折返。
夜风凛冽,山路崎岖,一路无人言语。
足足半个时辰跋涉,众人终于安然回到深山僻静的木屋药庐。
关好门窗、落死木栓,仔细巡查院落四周,确认无任何追踪痕迹、无半分异动后,高悬的心弦才彻底松弛。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柔和,隔绝了山林夜色的寒凉与凶险,终于有了片刻安稳。
柳嬷嬷即刻打来温热清水,拧干净温热帕子,递至身心俱疲的少女面前,温柔安抚:“姑娘快擦擦脸,舒缓片刻,不必再惧。”
赵婉清指尖微颤,接过帕子,垂眸细细拭去脸上积日的尘土、污泥与汗渍。
一点一点,污浊褪去,清丽温润的容颜缓缓显露在烛火之下。
眉眼温婉雅致,轮廓清丽熟悉,是季清晏刻在记忆里、三年未曾再见的模样。
就在赵婉清擦净脸庞、缓缓抬眸的一瞬——
四目相对。
两两皆僵。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赵婉清怔怔望着眼前烛火映照的清冷女子,看着那张褪去所有稚气、沉静冷冽,却依旧熟悉至极的面容,一双澄澈眼眸骤然瞪大,瞳孔震颤,眼底翻涌出滔天的难以置信与极致惊喜。
三年杳无音讯,三年人间隔断,她以为此生再无交集的旧友,竟在她最狼狈绝望、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骤然现身救她于水火!
她声音轻颤,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脱口而出:
“清晏……?季清晏?!
真的是你……竟然是你救了我!”
这一声轻唤,温柔又熟悉,撞入耳膜,震得季清晏心神巨震。
方才尘土遮容、夜色昏暗的所有疑虑,在此刻尽数落地尘埃落定。
烛火明亮,眉眼清晰,眼前这满身狼狈、受尽磋磨、亡命深山的少女,分明就是当年那个端庄明媚、安稳无忧的户部尚书嫡女——赵婉清!
季清晏清冷沉静的眼底,瞬间破开一层波澜,讶异、心疼、错愕交织翻涌,她下意识上前半步,语气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婉清?
赵婉清!
怎么会是你?!
三年未见,你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为何会被自家府中家丁,不惜进山追杀也要强行绑回?”
三年隔绝俗世,她从未听闻赵家变故,更从未想过,昔日安好无忧的故友,竟会被至亲逼迫至此,落得逃亡深山、任人追捕的凄惨下场。
屋内静了一瞬。
柳嬷嬷站在一旁,看着两位昔日交好的嫡女绝境重逢,眼底满是唏嘘,默默转身退出屋内,守在门外,将独处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屋内只剩摇曳烛火,与相对怔然的两人。
一路强撑的惶恐、隐忍的委屈、积压三年的苦楚,在见到唯一旧识、得知自己被故人所救的这一刻,彻底绷断。
赵婉清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热泪毫无预兆滚落脸颊,砸在衣襟之上。
她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的坚强,哽咽出声,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这三年深埋心底、无人可诉的凄苦遭遇。
“清晏……你不知,这三年,我过得有多难。
你当年骤然离京、杳无踪迹之后,京城看似依旧繁华,可我赵家,早已彻底变了天。
我的生母,乃是家父明媒正娶的原配正妻,贤良淑德,持家有道,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可家父心中,从来都念着年少青梅竹马的旧人。
为了迎娶那女子入府为继室,他不惜暗中设计、步步构陷,活活逼死了我生母。
母亲去后不足半年,那青梅女子便以继室之姿,风光入主户部尚书府,彻底执掌后宅。
从那一日起,我的日子,便彻底坠入深渊。
继母心怀城府,嫉恨我原配嫡女的身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日日暗中磋磨、百般苛待,克扣我衣食、折辱我尊严、散播我恶名,府中奴仆看人下碟,尽数欺凌于我。
而我的亲生父亲……
他全然被情爱蒙蔽双眼,偏心至极,对我所有苦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纵容继母欺辱嫡女,任由我在后宅苟延残喘,半点父女情分,早已荡然无存。
三年来,我忍辱负重、步步隐忍,只求安稳存活。
可他们,从未打算留我半分生路。
继母忌惮我正统嫡女的身份,怕我日后婚嫁显贵、分走家产、挡了她亲生儿女的前程,便暗中给我定下一门屈辱婚事。
她要将我,这堂堂户部正统嫡长女,嫁去乡野之地,给一个年近六十、妻妾成群的老朽乡绅做填房继室!
那般垂暮老者,行将就木,品行粗鄙,我芳华正盛,如何能嫁?
我拼死抗拒,跪地哀求家父,求他念一丝父女血脉,护我一次。
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竟全然偏袒继母,默许这荒唐屈辱的婚事!
他亲口下令,命府中家丁,若我敢逃婚,便全城追捕、进山搜寻,就算打断我的腿,也要将我强行绑回,逼我俯首认命!
我心寒彻骨,再无半分眷恋。
偌大尚书府,早已无我容身之地,我的亲生父亲,亲手将我推入地狱。
万般绝望之下,我只能趁着夜色仓皇出逃,一路奔逃慌不择路,误入这片深山。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是你救了我。”
一番泣诉,字字泣血,句句寒凉。
道尽高门虚情,道尽至亲薄情,道尽三年隐忍苟活、步步凌迟的苦楚。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女泪痕斑驳的脸庞,凄楚可怜,令人心头发涩。
季清晏静静听完全部过往,心头五味杂陈,唏嘘万千。
何其相似。
她被生父季淮安为遮冤案、斩草除根,千里追杀、逼死逼逃。
她眼前的赵婉清,被生父赵庭山为宠新欢、舍弃嫡女,逼迫屈辱婚配、亡命天涯。
同为世家嫡女,同为原配所出,同为至亲所弃。
同样受尽人间凉薄,同样尝透人心险恶,同样被逼得无家可归、亡命天涯。
原来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敌人的兵刃,而是生身父母的无情偏心。
三年深山避世,她以为自己已是世间最孤苦之人,却不知昔日故友,竟在繁华京城,独自熬过了三年炼狱。
季清晏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身伤痕的故友,眼底的冷冽悄然褪去一丝,余下沉沉悲悯与笃定。
她轻声开口,语声沉静有力:
“婉清,别怕。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回那凉薄无义的尚书府。
这里安稳僻静,无人寻扰,你暂且安心在此落脚栖身。
你我同命沦落,同历至亲背叛。
往后前路漫漫,你我相伴,彼此相依,再也不必孤身受欺、无人可依。”
摇曳烛火之下,两个历尽人间寒凉、被至亲辜负的落难嫡女,于绝境深山重逢。
昔日京城宴席并肩笑谈,今朝荒山寒屋相互取暖。
旧缘重续,苦难相知。
从此世间,多一对绝境扶持、并肩复仇的双生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