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战落幕,黄沙敛血,边关千里疆土终得安宁。
历时三月的惨烈鏖战,以游牧部族全线溃败、主力尽折、退守漠北百里之外告终。数年之内,草原蛮族再无南下进犯、劫掠边境的底气,大启北境迎来了难得的安稳平和。战后三日,大营肃清战场、收敛伤亡、盘点军功,层层核查战绩明细,论功行赏的政令传遍全军上下。
铁血军营,最是公正,也最是现实。
一切晋升封赏,从不看家世出身、人脉背景,只凭沙场厮杀换来的实打实功绩。无数士卒披甲浴血、舍身守土,有人埋骨黄沙、马革裹尸,有人九死一生、攒下微薄军功,只盼着步步晋升,搏一个前程安稳。
墨锦御自入营以来,隐去所有荣光身份,以一介无名普通小兵立身行伍,不恃家世、不张扬锋芒,始终沉默隐忍,每战必身先士卒、悍勇无前。
旁人畏死避险,专挑稳妥差事;他却次次直冲最凶险的防线缺口,遇绝境从不退缩,逢硬仗必定当先。三月大战,无数次生死一线的厮杀,他凭一身韬略与悍勇,数次扭转局部战局,填补最危急的防线漏洞,救下无数同伍兵士的性命。只是他素来低调内敛,立功从不张扬,得胜从不邀赏,所有战绩默默归于军营账册,从未对外夸耀半分。
也正因如此,在底层所有士卒眼中,墨锦御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背景不凡的人物,众人唯一的印象,便是太过拼命、太过执拗、悍不畏死。
同营士兵私下闲谈,每每谈及他,语气里从来没有敬畏,只有几分复杂的唏嘘与隐隐的不服。
“那墨锦御当真是不要命的打法,旁人躲险他偏闯险,这般拼命,换谁都能攒下功绩。”
“说到底就是敢赌命罢了,无非运气好些,次次死里逃生,凭这点资历晋升,未免太过顺遂。”
“咱们在营中熬了数年,浴血厮杀无数次,尚且堪堪止步;他入营不过两三月,战功攒得飞快,晋升速度实在离谱。”
流言碎语,悄然在军营各处蔓延滋生,藏在寻常操练、休憩闲谈的缝隙里,带着浓浓的嫉妒与失衡。
大战复盘、军功核定完毕,大营政令正式下达。
墨锦御凭三月血战累积的实打实功绩,逐级平稳擢升,连升两级,从最底层的普通步卒,晋升为什长,统管十名兵士,执掌小队基础军务。
这等晋升,于军营规制而言,完全合规合理,每一级晋升皆有实打实的战功支撑,无半点徇私舞弊、破格优待。可落在一众熬资历、守规矩的老兵眼中,依旧刺眼无比。
旁人熬一年、两年方能挣来的晋升,他凭一场大战,短短两三月便稳稳拿下,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士卒。
失衡的心思一旦生根,便会疯狂蔓延。
往日里只是私下闲话、暗自嘀咕,自此之后,渐渐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暗中排挤、刻意针对、处处刁难。
操练之时,总有老兵刻意抢占稳妥站位,将最苦最累的差事推给他;休憩之时,众人抱团闲谈,唯独刻意将他孤立在外;分配巡防、清扫、值守的杂务,所有人都默契挑轻松差事,把最熬人、最辛苦的夜班值守、边境远巡尽数推给墨锦御。
他们不觉得他身怀奇才、暗藏本事,只觉得他是凭着一股蛮勇和不要命的劲头,侥幸走了捷径,心里万般不服,打心底里看不惯他一路顺遂的模样。
墨锦御对此种种排挤与刁难,始终淡然处之,不争不辩、不怒不恼。
他本就不是来军营争一时意气、论长短高下的。白日认真带队操练,恪尽职守管好小队军务,夜里按时值守巡防,所有苦累差事尽数坦然接下。闲暇之余,依旧会独自立于营外黄沙之上,贴身摩挲着怀中的平安香囊,细读千里之外寄来的书信,满心皆是深宫那人温柔的叮嘱与等候。
旁人争名逐利、勾心排挤,于他而言,皆是浮尘琐事,不值挂怀。
可他的退让与淡然,落在一众心怀不满的老兵眼中,非但没有换来包容,反倒被视作默认与软弱,愈发助长了众人的嚣张。军中排挤之风愈演愈烈,不少资历深厚的老兵,已然隐隐生出要好好打压他一番、挫一挫他锐气的心思。
这日午后,全军休整,营中无操练军务,兵士尽数在帐外休憩闲谈。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出人群,带着一身沙场戾气,径直拦在墨锦御身前,周身气场凌厉,满脸桀骜不服。
此人名为赵虎,是营中资历极深的老兵,入伍四年,历经大小边境战事数十场,勇武善战、性情桀骜,素来霸道强势,在底层士卒之中颇有威望,也是暗中排挤墨锦御的领头之人。
往日里他只在暗中撺掇旁人针对刁难,今日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上前对峙。
赵虎居高临下地看着静坐调息的墨锦御,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甘,声音洪亮,足以让周遭所有休憩的兵士尽数听清:“墨什长真是好福气,入营两月,连升两级,这般晋升速度,我在军中四年从未见过!果然是敢拼命、敢赌命,便能平步青云,对吧?”
周遭兵士瞬间停下闲谈,纷纷侧目围观,眼底皆是看热闹的神色,人人心知,今日这场对峙,必不可免。
墨锦御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淡应声:“军功论绩,合规擢升,仅此而已。”
一句清淡话语,落在赵虎耳中,反倒更像是刻意的敷衍与轻视,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
“合规擢升?”赵虎嗤笑一声,满脸桀骜不甘,“说到底不过是仗着一股蛮力、赌着一条性命罢了!真论带兵之才、临战智谋,你未必比得上营中任何一个老兵!不过是运气好,捡了几场战功,便一路高升,实在难以服众!”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场压迫感十足,朗声开口,字字掷地有声:“军中向来以实力论高低,以本事定职位!你晋升太快,全无半点资历积淀,不足以服人心!既然你这般能耐,敢打敢拼,不如你我立一场赌约,当众比试一番,凭真本事定高下,敢是不敢?”
周遭瞬间一片哗然,所有兵士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期待着这场军营对峙的结果。
墨锦御眸光微沉,依旧从容淡定,无半分慌乱怯懦:“你想如何比试?”
见他接话,赵虎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当即说出早已想好的赌约规则,条理清晰,处处贴合军营实战,无半分儿戏:
“北境大战虽落幕,但漠北草原深处,依旧散落着游牧部族遗留的隐秘粮仓!蛮族败退仓促,大量粮草未及转移,尽数藏在深山密谷之中,隐秘难寻,若是任由留存,待秋冬粮草匮乏,蛮族势必卷土重来,依托存粮再次滋扰边境。”
“你我各领一队精锐士卒,人数均等、装备一致、补给相同,即刻深入漠北草原!以三日为限,谁先精准找到蛮族隐秘粮仓、彻底焚毁存粮、且全员无伤归营,便是胜者!”
话音落下,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墨锦御,抛出最终的赌注,字字铿锵:
“此战定输赢,也定职位!你若赢我,我赵虎从此心服口服,往后军中绝不许任何人排挤你、质疑你,我带头敬你、服你!你若是输了,便自请降级,退回普通士卒之位,往后踏踏实实熬资历,再也不要凭蛮力侥幸抢功晋升!”
“除此之外——此战胜者,直接擢升守备,执掌独立小队实权,总管边境巡查、清剿余孽、探查敌情诸事!”
这场赌约,公平至极,无半点规则偏袒,纯凭个人智谋、胆识、带兵本事定输赢。输赢结果,直接绑定职位实权与军中威望,是一场实打实、硬碰硬的军营对决。
周遭兵士听得心神激荡,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墨锦御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墨锦御不过是敢拼命、有蛮力的普通小兵,论探查敌情、丛林作战、排兵带队、搜寻隐秘据点的经验,远不如常年驻守边关、熟悉草原地形的赵虎。这场比试,在众人眼中,胜负早已注定。
赵虎满脸自信,笃定自己必胜,再次沉声追问:“如何?敢接下这场赌约吗?若是不敢,便当众承认,你晋升过快、名不副实,往后老老实实低调行事!”
墨锦御静静看着他桀骜不服的模样,又扫过周遭一众看热闹、暗藏轻视的兵士,心底了然。
他从不主动与人争高下,却也从不会怯于挑战。连日来的暗中排挤、刻意刁难,看似琐碎,实则最磨人心,也最乱军心。若不彻底了结这场纷争,往后他在军中行事,必然处处受限,小队军务难以推行,始终会被流言争议裹挟。
与其任由猜忌排挤滋生蔓延,不如凭真本事一战定音,彻底服众。
唯有实力,方能镇住悠悠众口,方能在铁血军营真正站稳脚跟。
一念至此,墨锦御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朴素兵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沉稳凌厉,眼底掠过一抹笃定锋芒,字字清晰:“我接了。”
一字落地,全场寂静。
赵虎眼底喜色大胜,当即朗声应下:“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全军将士为证,三日为期,草原定胜负!”
当即二人上报将官,报备赌约事宜。
军营将帅得知原委,知晓军中士卒因晋升之事心生隔阂、派系失衡,也乐见二人凭实战定高低、肃整军心,当即应允赌约,亲自定下规制:两队各领二十精锐,补给、兵器、坐骑完全均等,无半点偏颇,三日之内,以焚粮成功、全员归营为最终胜负标准,严格公允,绝不徇私。
规制既定,即刻启程。
赵虎行事老练,常年探查草原地形,熟知蛮族习性,自以为稳操胜券。出发之前,他环视一众兵士,语气傲然:“诸位拭目以待,三日之后,我必凯旋!”
反观墨锦御,依旧神色淡然,无半分张扬急迫。临行之前,他依旧习惯性地抬手抚过怀中贴身藏着的平安香囊,指尖摩挲着细腻针脚。
千里之外,深宫安稳,那人日日执笔叮嘱,盼他平安顺遂、稳步前行。
心底温柔念想,瞬间化为满身底气与笃定。
他隐于皮囊之下的文武韬略、兵家智谋、布局远见,从未展露于人前。世人只知他敢打敢拼、悍不畏死,却无人知晓,他本就深谙山川地形、敌情探查、隐秘布局、奇兵制胜的精妙之道。
这场看似悬殊的对决,从他接下赌约的那一刻起,结局早已注定。
两队人马同日分批出发,一前一后深入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各自循着预判的方位,搜寻隐秘的蛮族粮仓。
赵虎凭借多年边境经验,循着常规粮草藏匿规律,专挑山谷平地、水源近处探查,行事稳妥,却也死板拘泥,循规蹈矩,毫无变通。他认定蛮族粮仓必然依水而建、地势平缓,故而耗费整整一日,尽数探查常规据点,却一无所获。
而墨锦御的探查思路,全然不同。
他深知游牧部族的习性,生性多疑、行事狡诈,大败撤退之际,必然不会将粮草藏在常规显眼之处。越是常理之中的隐秘之地,越是最容易被预判、最容易被清查之地。真正的存粮重地,必然藏于险地、绝地、常人想不到的偏僻之处。
他带队疾驰草原,沿途细致观察山川走势、草木枯荣、马蹄痕迹、风向气流、地形落差,凭借极致细致的观察力,捕捉常人忽略的细微线索。
草原深处,草木深浅不一,土地虚实不同,常年堆放粮草的土地,土质必然紧实、草木稀疏、气息有异;隐秘驻军之地,必然有隐蔽踩踏痕迹、人为修整的地貌、隐秘通道。
墨锦御一路细致排查,精准甄别,摒弃所有常规思路,反其道而行之,专寻险峻深谷、背风险坳、密林遮蔽的隐秘绝地。
仅仅一日一夜,他便循着细微痕迹,精准锁定一处深藏深山险谷之中的超大隐秘粮仓。
此处地势险峻、山林遮蔽、外人难至,绝佳隐蔽,正是游牧部族仓促败退之后,秘密留存的核心存粮重地,粮草堆积如山,足以支撑数万蛮族秋冬补给。
确认无误之后,墨锦御沉着调度,有条不紊安排兵士分工,布好警戒岗哨,严防残余蛮族偷袭,随后精准点火,顺势引爆粮草堆积核心。
熊熊烈火瞬间席卷整座粮仓,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堆积如山的蛮族粮草尽数化为灰烬。
全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无一人伤亡,无半分纰漏。
任务圆满完成,墨锦御即刻带队返程,昼夜兼程,用时不到两日,便全员安然归营。
彼时赵虎带队依旧在草原深处苦苦搜寻,毫无头绪,屡屡扑空,耗费大半时日,早已身心俱疲。
当墨锦御携全员精锐、安然归营,带回焚毁蛮族核心粮仓的捷报时,整个军营彻底震动。
将帅亲自核验战果,看着漫天粮草灰烬残留、完整的战场痕迹,再看着墨锦御麾下全员无伤、井然有序的队伍,连连点头赞许,眼底满是赏识。
消息传开,所有围观兵士尽数哗然,人人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无人预料,这场看似悬殊的对决,竟是墨锦御以绝对优势、碾压姿态完胜!
不多时,迟迟无果、空手而归的赵虎带队疲惫归营。
当他得知墨锦御早已完成任务、焚毁敌粮、安然凯旋的消息,看着核验完毕的战果凭证,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满心的自信与傲然,瞬间尽数崩塌。
他亲自前去查验粮仓废墟,看着满地焦黑灰烬,看着险峻隐蔽、常人绝难寻到的存粮之地,终于彻底认清差距。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他凭多年经验循规探查、屡屡落空,墨锦御却凭极致智谋、精准判断、灵活布局,一日破局、完美制胜。
这一刻,赵虎终于明白,墨锦御的快速晋升,从来不是靠蛮力、靠运气、靠拼命,而是靠着真正远超常人的智谋、眼界、带兵本事与临战能力。
是他们所有人,都浅薄狭隘,肉眼不识真才。
回到军营,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赵虎收起所有桀骜、所有不甘、所有轻视排挤,对着墨锦御郑重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无半分敷衍:
“是我眼界狭隘、心存偏见、妄生嫉妒,连日带头排挤质疑,多有得罪!今日一战,我彻底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往后军中,我赵虎绝无半分异议,绝不暗中排挤、绝不刻意针对!你有真才实学、实至名归,我带头敬你、服你,全心听令!”
当众认错,坦荡磊落,彻底了结了连日以来军中所有的排挤纷争。
周遭所有曾经暗自嚼舌根、心生不服、暗中排挤的兵士,尽数哑口无言、羞愧低头。
无人再敢有半分质疑,无人再敢生半点排挤之心。
一场赌约对决,彻底扫平所有流言偏见、派系隔阂。
墨锦御凭一己实力,彻底征服全军,在底层军营稳稳立住脚跟,威望骤升。
将帅依约下达政令,墨锦御战功卓著、智谋过人、胆识兼备,破格擢升守备,执掌独立小队实权,总管边境巡查、清剿余孽、探查敌情诸事。
从无名小兵,到小队什长,再到实权守备,他步步扎实、逐级攀升,每一步皆靠自身血战与智谋换来,光明磊落,实至名归。
军营之中,从此再无一人敢言他晋升过快、再无一人敢暗中刁难排挤。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新晋守备,看似温润内敛、低调谦和,实则藏着惊天本事与沉稳城府。
唯有真心敬畏,再无半分不服。
而墨锦御立于军营之中,一身清寂从容,面对满堂敬畏,依旧初心不改、沉稳如初。
他抬手再次抚过怀中温热的香囊,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笃定。
边关前路漫漫,仕途步步荆棘,可他心怀牵挂、身负初心,便无惧所有风雨。
沙场砺骨,功名渐进,相思不负,前路终明。
他终将凭一己之力,挣得赫赫功名,褪去一身风沙,归赴千里相思,兑现那年离别之时,许下的岁岁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