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出逸山书院的山门,那股萦绕心头三年的安稳与充实,竟在迈出第一步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所取代。
回荒域?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心底便是一阵莫名的滞涩。不是不想念苏婉、阿青和小凤,更不是忘却了苍灵洞天那方净土。只是……荒域那终年压抑的暗紫色天幕,那无处不在的杀戮气息,那化神妖王间无休止的倾轧与算计,连空气都仿佛浸透了血腥与焦躁。他在那里拼杀了太久,从一条微末的蚯蚓,一路挣扎到十一级妖王,元神碎了又补,道心崩了又立。如今,他刚刚在书院寻得了一份“人”的安宁与“道”的清明,那荒域的腥风血雨,竟让他生出了一丝倦意。
“罢了,既心有迷惘,强求便是着相。”
林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索性抛开心头杂念,决定且行且看。脚步未做停留,却也不急于赶路,只是信步由缰,顺着山势向下,向着北方走去。
这一走,便是数日。
沿途所见,皆是陈国风物。农田阡陌,村落俨然,百姓面带菜色却也安分守己,偶有读书人骑驴经过,口中念念有词。陈国,据他所知,乃是占据十八城的小国,依海而建,国力不算强盛,却也自有一番恬淡气象。其北境,是一道横亘东西的巍峨山脉,如同巨兽脊骨,将陈国牢牢护在身后,也将其与外界隔绝。山脉险峻,唯有中央处,裂开一道狭长峡谷,长约数十里,宽不过四五丈,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堪称天堑。这便是陈国通往北境的唯一通途——“锁龙峡”。
林凡行至峡口,仰头望去。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仅见一线天光。山风穿峡而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宛如龙吟。他并未施展神通,只是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入峡中。青衫在风中微动,脚步踏在粗糙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这锁龙峡,地势险要,若在荒域,早该是妖兽盘踞、修士争夺的险地。可在此界,却只有几处关隘哨卡,驻守着些寻常兵卒,见他气度不凡,查验过路引(他自然没有,但一丝微不可察的浩然气息流露,便让那什长下意识地放行)后,便不再多问。
走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北地风光,与陈国迥异。视野陡然开阔,原野平旷,一望无际。空气中,似乎都少了几分海风的咸湿,多了几分北方的干冽。这里,便是越国地界了。
越国,传闻有一百六十五城,国力远胜陈国。林凡步入第一座边城——宁关城。
甫一入城,他便察觉到了不同。
陈国虽有读书声,但多散见于乡野村落,不成气候。而在这宁关城中,书香之气,竟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街道两旁,最多的不是商铺,而是书肆、学堂。朗朗读书声,从一处处院落中传出,此起彼伏,蔚为壮观。身着儒衫的学子随处可见,三三两两,或激烈辩经,或低声吟诵。就连那市井之中,贩夫走卒交谈,偶尔也能蹦出几句《论语》或《孟子》的章句,虽显生硬,却透着一股崇文的风气。
林凡走进一家临街的茶楼,要了一壶清茶,临窗而坐。茶楼里,十有八九是读书人。邻桌几位年轻学子,正在讨论一篇策论。
“……《治安策》所言,‘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此乃固本之策。然我越国幅员辽阔,郡县制已推行百年,若再复分封,恐生乱象……”
“非也,贾生之策,乃针对汉初情形。当今之要,在于‘正人心,淳风俗’。人心正则国本固,风俗淳则天下安。此乃《大学》‘明明德’、‘新民’之要义……”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但依小弟愚见,无论分封郡县,抑或正心淳俗,其基皆在‘足食足兵’。若无粮草军备,空谈仁义,岂非宋襄公之流亚?当效法管商,富国强兵为先……”
争论虽激烈,却无剑拔弩张之气,反倒有种“理越辩越明”的求知氛围。林凡静静听着,心中颇有感触。逸山书院偏于一隅,虽底蕴深厚,但终究是“象牙塔”。而这越国,却是将“崇文”之风,真正融入了市井百态,成为了一种社会风尚。这,或许才是文道昌盛的真正土壤。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温润,入口微苦,回甘却长。正如这越国之行,让他这三年在书院构筑的“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红尘烟火的气息。荒域是血与火的试炼场,逸山书院是静心悟道的净土,而这越国,则像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将“文”与“道”揉进了寻常百姓家。
“看来,这世界,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林凡眼中,那抹因厌倦荒域而生的迷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新的兴趣与探究之意。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茶楼外那熙熙攘攘、却又书声琅琅的街道。
或许,在返回荒域,面对那必然到来的最终决战之前,游历这方天地,体悟这别样的“文道”气象,于他,于他那新得的《浩然正气诀》,都将是一番绝佳的磨砺。
他决定,就在这越国,好好看一看。
看看这百城之地,如何将“仁义”写在旗帜上,又将“礼乐”化入血脉里的。
宁关城,五日。
这五日,林凡几乎将这座边陲重镇走了个遍。他看过晨时书斋前学子们争抢着洗笔的喧闹,也看过夜里酒楼上醉客吟诗的豪放。他原以为逸山书院的学风已是浓厚至极,可到了这越国边城才发现,那不过是庙堂之上的清雅,而此处,却是将“文”与“武”的血气,彻底揉进了市井的骨子里。
这越人不仅好学,更好斗。但这份好斗,并非荒域妖兽那般赤裸裸的撕咬,而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带着书卷气的争强好胜。
这一日,正值午后,日头正烈。林凡正坐在十字街口的一家茶楼二楼,临窗品茗。楼下街面宽阔,本是车马通行之所,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不是有什么江湖卖艺,也不是哪家商铺开张,而是两个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秀才,正在当街辩论。
这便是林凡这五日见得最多的景象——街辩。
这两位秀才,一位年约三旬,面白无须,身材消瘦,手持一把折扇,上面写着“克己复礼”四个字;另一位则是四十上下,粗眉阔口,身形魁梧,腰间竟别着一柄带鞘的长剑,虽未佩玉,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只听那白面秀才朗声道:“王兄此言差矣!《论语》有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如今我越国边陲,首要之务在于教化民风,使百姓知廉耻、懂荣辱。若一味倚仗武力,设立关卡,盘查路人,此乃霸道之术,非王道之举。长此以往,民心惶惶,即便边境安稳,内里也已失了根基。这,便是‘礼’之不存!”
那佩剑秀才(姓王)闻言,浓眉一竖,声如洪钟:“李兄迂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孟子》亦云:‘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然则,无兵革之利,何以威天下?陈国虽小,却贪我边境良田,去年还劫掠我商队。如今边境不宁,流民四起,若不严查往来之人,甄别奸细,一旦敌军内应,城门洞开,你那‘礼’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到时候,国破家亡,还谈什么廉耻荣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便是‘义’之所在!”
“荒谬!”李秀才折扇“啪”地合上,“王兄这是因噎废食!设立关卡盘查,乃是疑邻盗斧,寒了往来商旅之心。真正的大国气象,当如海纳百川,开放通达。只要我教化得当,民心所向,便是坚城。你如今这般做派,与那暴秦何异?只知堵塞,不知疏导!”
“你……!”王秀才被戳到痛处,脸色涨红,上前一步,指着李秀才的鼻子,“李兄,你这是污蔑!我这是为了保境安民,何来暴秦之说?你空谈仁义,不顾百姓死活,才是误国误民!我看你那《礼记》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屠户!你敢骂人!”李秀才气得脸色煞白,折扇直戳王秀才面门,“你这莽夫,只知打打杀杀,毫无君子之风!你那《春秋》想必也是白读了,不知‘大一统’为何物!”
“骂你又如何?迂腐酸丁!”王秀才性子火爆,被“王屠户”这等市井诨号一激,哪里还忍得住,竟直接一拳挥了出去。
这一拳,虎虎生风,竟是把武学融入了怒气之中。李秀才也不甘示弱,虽身子瘦弱,却也侧身躲过,随即一脚踢向对方小腿,招式虽不成套路,却也是临危反应。
顿时,这宽阔的街面上,两位秀才便扭打在一处。一个用折扇敲对方的头,一个用拳头捣对方的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打你这不知礼数的匹夫!”“揍你这空谈误国的腐儒!”
周围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惊慌躲避,反而个个面带兴奋之色,纷纷围拢过来,将圈子缩得更小,生怕错过了好戏。巡街的差役来了两拨,一共四人,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人群外围,非但没有上前阻拦,反而抱着水火棍,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其中一名年长的差役,甚至还低声对同伴点评道:“老王这招‘黑虎掏心’使得不错,就是步子慢了点。小李这招‘顺手牵羊’倒是灵活,可惜力道不足。”
更离谱的是,围观的百姓们看着看着,竟也分成了两派,加入了“辩论”。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掂着手里的擀面杖,大声道:“依俺看,小王说得对!没兵咋守家?去年俺侄子在关口被打劫,抢得就剩条裤衩!这时候讲礼?强盗跟你讲礼吗?俺支持设卡!”
旁边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老者,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谬矣,谬矣。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人人自危,互相猜忌,这世道还有何安乐可言?老夫以为,小李所言极是,当以教化为主,民心安则边疆固。设卡盘查,乃是下策!”
“放屁!老东西,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在城里,自然不慌!俺家就在关口边上,夜里听见狼叫都怕是奸细!”卖炊饼的老汉急了。
“你……你这粗人,不可理喻!《孟子》曰,‘仁者无敌’!你若心中有仁,何惧奸细?”教书先生涨红了脸。
“仁你个头!俺就知道,手里有馍,心里不饿;城里有兵,晚上睡觉踏实!”老汉也不甘示弱。
眼看文斗又要升级为武斗,那边的两位秀才却已经停了手。两人都挂了彩,李秀才眼角青了一块,王秀才嘴角破了皮,衣衫也有些凌乱。但他们谁也没有去擦拭伤口,反而各自退开两步,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
王秀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喘着粗气道:“李……李酸丁,刚才……手痒,没论出个子丑寅卯。现在……咱接着论!我就问你,若陈国大举入侵,你是准备拿你的《礼记》去挡刀枪,还是靠我的‘义军’去抗敌?”
李秀才捂着淤青的眼角,疼得咧了咧嘴,却依旧梗着脖子道:“王屠户,你……你以为打仗全是靠蛮力?《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只知伐兵,不知伐谋伐交,此乃匹夫之勇!若我教化遍及陈越,使陈国民众皆知我越国之仁,谁还会愿为暴君来犯?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王秀才气极反笑,指着自己嘴角的血,“好,那咱就论‘伐谋’!你说,如何伐谋?”
两人竟就这样,带着一身伤痕,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尘土的路中间,重新开始辩论“伐谋”之道。一个引经据典,从《左传》说到《史记》;一个结合实际,从边境布防说到粮草调度。声音虽因疼痛而有些沙哑,但条理却愈发清晰,引得周围那帮看热闹的百姓也安静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频频点头,似乎从这两位“斗殴”秀才的争吵中,听出了几分道理。
林凡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便是越国?
荒域之中,争斗便是争斗,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是化神妖王之间的博弈,也充满了算计、偷袭、吞噬,充满了血腥与残酷。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输了打架,却不服输理;皮肉受了伤,却不影响思想的碰撞;对手刚刚还拳脚相加,转眼便能坐下来探讨治国安邦之策。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些百姓和差役的态度。他们没有对斗殴的恐惧,没有对秩序的漠视,反而将这当成了一种常态,一种“道理不辩不明”的生动实践。那差役的评论,那百姓的争吵,都透着一股对“理”的尊重,哪怕这“理”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这一刻,林凡对《浩然正气诀》有了新的感悟。他之前理解的“浩然正气”,是至大至刚,是充塞天地,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可今日所见,这“正气”似乎还有另一层含义——那便是对“理”的执着,对“道”的争辩,哪怕付出皮肉之苦,哪怕被人嘲笑,也要将心中的道理讲清楚,辩明白。这种近乎偏执的求真精神,不也是一种“浩然”吗?
他想起了自己在逸山书院的三年,那时他追求的“道”,更多是内在的修养,是心灵的圆满。而今日这街头的闹剧(或者说“活剧”),却让他看到了“道”在红尘中的另一种形态——它是鲜活的,是充满血气的,是允许冲突和对抗的,但最终,它指向的是对真理的探索和对现实的改良。
那个李秀才,代表的是“教化”的理想主义;那个王秀才,代表的是“强兵”的现实主义。他们互不相让,甚至大打出手,但这恰恰说明了他们对国家命运的关切。而周围百姓的参与,则说明这种关切并非精英阶层的专利,而是深入到了市井民间。
林凡端起茶杯,茶水已凉,他却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他缓缓饮下,仿佛将这满街的“文气”与“血气”一同吞入腹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日的迷惘,或许正是缺少了这种“入世”的体验。在书院,他是旁观者,是学习者;在荒域,他是参与者,是厮杀者。而在这里,在这越国的街头,他看到了一种将“道”融入生活、将“争”化为“辩”的智慧。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人间道”。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两个坐在地上、依旧争得面红耳赤的秀才,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原来,道不仅在经史子集里,也在市井街巷中;不仅在清风明月中,也在拳脚相加处。”
“这越国,有意思。”
林凡心中暗道。他决定,不急着离开这宁关城。他要再住几日,好好看看这“文与武”、“理与气”交织而成的独特风景。这对于他完善《浩然正气诀》,对于他理解“大同”意境下的众生百态,都将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楼下,李秀才和王秀才的辩论还在继续,从“伐谋”又转到了“税赋”。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批又一批,但热情不减。日头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像两尊固执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雕像。
林凡知道,这雕像的名字,或许就叫——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