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竹庐的日子,依旧按着苏小小习惯的节奏缓缓流转,晨起临帖作诗,午后乘油壁车沿湖慢行,傍晚临窗抚琴,入夜便伴着书香安歇。
这日午后,雨丝变得绵密柔和,不似清晨那般湿冷。苏小小写完一首新诗,放下狼毫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
贾姨端着一壶温热的桂花蜜水走进书房,将瓷盏轻轻搁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铺在案上的诗文,忍不住轻声夸赞。
“姑娘近日写的诗句越来越有灵气了,把西湖烟雨写得入木三分,不少文人收到你赠的诗稿,都在私下赞叹,说钱塘再无人能及你的文笔。”
苏小小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过是日日守着西湖山水,有感而发罢了,算不得什么过人之处。” 她将诗稿轻轻收拢叠好。
“今日无事,我想乘着油壁车往苏堤走一走,看看柳色新长的模样。”
“我早就猜到姑娘有这个心思。” 贾姨笑着应下,只是话锋微微一转,多了几分谨慎。
“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些异样,来往西泠水域的华贵画舫,比往日多了不少,其中一艘楠木大船,连着三天都会在午后慢悠悠从湖心经过,每次行到咱们竹庐正对面,就会刻意放慢船速。”
苏小小闻言微微一怔,脑海里下意识闪过那日烟雨之中停泊在湖心的画舫,不过转瞬便释然了,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许是江南世家子弟结伴游湖赏春,西泠本就是西湖景致最好的一段,游人偏爱在此处慢行赏景,再寻常不过。”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裙衫,“咱们只管逛咱们的湖,不必过度揣测旁人的来意。”
“道理是这个理,可我在人情场里摸爬滚打这些年,直觉一向准得很。”
贾姨走到窗边,朝着湖心望了一眼,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寻常游湖的画舫,要么直奔苏堤,要么去往湖心亭,不会天天定点绕着西泠打转。我特意让岸边熟识的船家帮忙打听了几句,都说这艘画舫是建业来的世家公子私船,出手阔绰,随行侍从规矩森严,不像是游山玩水的闲散富商。”
苏小小闻言只是淡淡摇头,对于这些慕名而来的追捧,她早已习惯。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不来竹庐唐突打扰,便与我们无关。” 她语气从容通透。
“若是对方有意拜访,自会递上名帖,到时候劳烦贾姨按照旧例帮我把关,品行不端、心术浮躁之人,一律回绝就好。”
“姑娘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贾姨郑重应下。
“但凡有人托人打探你的行踪,或是送来贵重礼品,我一概原路退回,绝不会让这些琐事打乱你的日常。”
二人简单交谈几句,苏小小便坐上熟悉的油壁车,沿着湖畔青石板路缓缓前行。桐木车厢隔绝了微凉的雨风,她掀着浅碧纱帘,静静看沿途垂柳、游人和烟波湖水,满心闲适。
全然不知道,湖心那艘阮氏画舫之上,阮郁正凭栏远眺,将她乘车巡游的模样尽收眼底。
画舫内,侍从躬身站在阮郁身侧,低声汇报着几日来的探查结果。
“公子,属下连续几日观察苏姑娘的行踪,每日午后她都会乘坐油壁车沿西泠湖畔巡游,身边只有贾嬷嬷一人随行,从不与陌生男子寒暄交集。平日里往来之人,全是文人墨客,权贵富商一概不接触。”
阮郁目光牢牢追随着苏小小那架缓缓前行的油壁车,眼底藏着温柔的欣赏。经过几日的默默观望,他对苏小小的品性风骨,愈发心生敬佩。
“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清雅自持,不恋浮华。” 阮郁轻声感慨。
“江南风月场里多少才女,借着才情攀附权贵,换取富贵荣华。唯独她身居湖畔,明明盛名传遍江南,却甘愿守着一间小楼,清贫自在。这份心性,难得可贵。”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侍从顿了顿,继续说道。
“贾嬷嬷心思缜密,似乎察觉到咱们画舫日日途经此处,已经私下嘱咐岸边船家多留意来历不明的游船,若是咱们贸然靠岸拜访,很容易被直接回绝。”
阮郁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轻笑一声,眼底分寸感更重。
“贾嬷嬷护主心切,做事周全,苏小小能有这样一位贴心长辈帮她挡掉纷扰,是她的福气。”
他缓缓收回目光:“我们本就不该打乱她的生活,继续保持现在的距离就好。往后不必刻意绕路,只在处理商号事务空闲时,途经西泠水域慢行即可,绝不惊扰她的日常。”
“公子当真不打算主动结识吗?以阮家在建业和江南的名望,递出名帖,贾嬷嬷断不会直接回绝。” 侍从有些不解,多数世家子弟遇到心仪之人,都会主动出击,从不会这般隐忍观望。
“心急求来的相逢,少了风月意境,也失了对她的尊重。” 阮郁语气认真,条理清晰。
“苏小小讨厌趋炎附势的追求者,我若是仗着家世强势登门,只会让她把我和那些纨绔子弟归为一类。我想要的相识,是机缘巧合下的萍水相逢,而非门第压制下的刻意强求。”
“属下明白了。” 侍从拱手领命。
“那钱塘各处商铺的事务,属下是否按照原定计划,分批处理,留出更多闲暇时间方便公子游湖?”
“可以。” 阮郁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望向那架消失在垂柳深处的油壁车。
“另外叮嘱下去,所有侍从在外不得打探苏姑娘的私事,不得和贾嬷嬷产生接触,我们只做路过的游人,不做刻意的追求者。”
画舫继续顺着水流缓缓前行,表面上和普通游湖大船别无二致,内里却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惦念。无人知晓,一条名为情愫的暗流,正在西湖水波之下悄然积蓄力量。
傍晚时分,苏小小乘着油壁车回到竹庐,贾姨早已备好温热汤水,看见姑娘神色闲适,便知晓一路游湖十分舒心。
“沿着苏堤逛了一路,可遇见什么有趣的人和事?” 贾姨顺手接过她被细雨微微打湿的披帛。
“一路只有湖光柳色,偶遇几位老友闲聊几句,再无别的插曲。” 苏小小笑着回答,抬脚走上二楼。
“今日湖面格外热闹,不少画舫游湖,想来暮春时节,大家都想抓住最后一段春色。”
贾姨一边陪着她上楼,一边状似随意提起:“那艘建业来的华贵画舫,方才又从湖心经过,依旧没有靠岸的意思,看样子船上之人,只是单纯喜欢西泠的景色。”
“世间游人各有喜好,不必过度深究。” 苏小小推开二楼临水的窗户,晚风丝丝扑面而来,她顺势坐在琴案之前,指尖轻拨琴弦,打算再弹一曲。
贾姨站在一旁收拾茶具,看着自家姑娘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暗中留意多日,确认对方没有派人打探、骚扰,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备,只默默把这艘画舫记在心里。
“也是,咱们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就够了。” 贾姨应声。
“明日还有一场诗会,我已经把所有杂物安排妥当,姑娘只管安心作诗交友,其余琐事都交给我。”
苏小小轻轻点头,琴声缓缓在小楼里流淌,清泠悠扬,飘向广阔的西湖水面。
此刻的阮郁,已经将画舫停泊在钱塘主城码头处理商事,耳边隔着层层水雾,仿佛依旧能听见那熟悉的琴声。他铺开宣纸,将连日来观望的心境落笔成句,没有张扬的情意,只有克制的惦念。
只有阮郁和身边侍从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慢慢积蓄。他没有惊扰,却将这场不期而遇的心动,妥帖收藏,静静等候一场顺其自然的相逢。
苏小小那看似一成不变的日常,正在被一场远道而来的惦念,一点点悄悄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