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陈寂还在吃着早饭,爷爷就拄着拐杖从楼下上来了。
老爷子今天精神格外好,藏青色的新棉袄穿得板板正正。陈寂刚要开口问好,老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阿寂,吃快点,今天去你大伯家商量磊儿的婚事。你是他堂弟,这事你得在场。”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爸,您别催他,让他把饭吃完。磊儿结婚的事我们肯定去,您先坐会儿。”
“坐什么坐,再坐天就黑了。”爷爷嘴上这么说,还是拄着拐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霞呢?”
“在楼上换衣服。”陈寂放下碗筷,“马上下来。”
没一会儿,霞从楼梯上走下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爷爷看到她,脸色缓和了几分:“霞也一起去。磊儿结婚是家里的大事,一家人都得到。”
霞轻轻点头,移步坐到陈寂身侧。
陈清妍往沙发背上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爷爷,我也要一起去!磊哥办喜事,我这个妹妹哪能缺席。”
“本来就少不了你,赶紧的。”
众人陆续收拾好了,陈勇早早守在大门口,见所有人准备妥当,伸手推开木门。
大伯陈理家也在县城,离老街不远,开电动车八九分钟就到了。
一家人索性慢慢走路过去。大年初二的县城老街上到处是赶着去拜年的人,街坊邻居彼此都认识,一路走来全是招呼声。
陈母走在最前面,逢人便笑着道声“新年好”,陈勇跟在后头,时不时也朝熟人点点头。几个小孩从巷子里窜出来,手里攥着摔炮,在石板路上炸出一串脆响,又笑闹着跑远了。
他们身后,几个穿着新衣服的中年妇女挽着手走过,边走边聊着今年镇上重新规划了沿街的花圃,鸿工机器人种的绿化带比以前整齐多了。
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干净,一辆无人清扫车正沿着街角缓缓驶过,底盘上的感应灯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以前这一带靠近菜市场的地方坑坑洼洼了好些年,一到下雨天到处是积水,这两年县里统一做了智能翻新,危房早就推倒重建,路面也拓宽了不少。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石板和梧桐树都没变,但路边的墙砌整齐了,路灯换成了智能灯柱,每隔几盏就嵌着一块小型信息屏,滚动播放着天气预报和镇上最新的社区通知。
一行人走到了大伯家楼下。大伯陈理家跟陈寂家格局差不多,也是三层楼,一楼是店面,开了个小卖部。
卷帘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门头挂了两盏红灯笼,门口还摆着几盆金桔树,枝头缀满了黄澄澄的小果子。两栋房子是爷爷年轻时亲手为两个儿子打拼下来的,两家面积都差不多大,只是大伯这边多了这几盆金桔。
快到门口的时候,大伯一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大伯陈理站在最前面,看到爷爷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想要搀扶老爷子的胳膊。“爸,您要过来跟我说一下,我直接去接您就好了。”
“接什么接?我腿脚利索着呢,还要你接,自己过来不行吗?”爷爷板着脸,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精气神,“少废话,磊儿的婚事现在安排得怎么样了?”
大伯讪讪一笑,立马回道:“还在筹备呢,还在筹备。”说着把众人往屋里迎。
上了二楼客厅,茶几上已经备好了新年常见的各种小食物——橘子、瓜子、花生酥、炸麻花,还有几碟自家做的年货。
茶具已经摆开,陈磊亲自坐在茶台前,正准备泡茶。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伯母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爷爷,赶紧放下盘子,恭恭敬敬叫了声“爸”,然后又跟陈母寒暄了几句,说今年天气暖和,橘子特别甜。
陈磊熟练地烧水、烫杯、洗茶,手法利落。
陈寂坐在陈磊旁边,霞坐在他另一边,陈清妍已经剥了好几颗瓜子。
爷爷端着茶杯,看着陈磊泡茶的样子,老脸开怀,满意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开口问道:
“磊儿啊,跟爷爷说说,那女孩家是哪里人啊?”
众人也吃着嘴上的零食,喝着茶,齐刷刷的看向陈磊。
陈磊被一家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他放下茶壶,把新泡的茶依次递给爷爷、陈勇和陈寂,然后才开口:
“是闽省人,农村的。跟我是大学同学,我俩大一就在一起了,后面一起在省城工作,到现在快十年了。”
陈母一听就来了兴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立马追问道:
“磊儿,跟婶婶说说,年前提亲的时候,女方父母对你满不满意呀?这可是大事,咱们家可不能让人家看低了。”
陈磊又泡了一轮手中的茶,双手递给陈母:
“婶婶放心。她家人对我还是比较满意的。年前我去她老家提亲,她爸拉着我喝了整个下午的茶,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家的亲戚我也都有见过,对我也都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陈母开心地接过茶,转头对陈寂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瞅瞅人家,都谈婚论嫁了,你跟霞什么时候能有动静?
陈寂无语,当做没看到。
霞在一旁偷偷抿嘴笑了笑,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颗橘子,低头剥了起来。
陈勇这时候也开了口:“那你们打算在哪里办婚礼?有什么流程?”他声音不大,但问得很实在,是那种平时不太说话但心里有数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陈磊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大确定的说:
“目前跟她家商量的是直接在老家这边办。办完之后,后续住在省城的房子那里。初八过去接亲,然后初十在老家县城的酒店办。”
“初八接亲,初十办酒。”爷爷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日期敲定了,“日子选得好。接亲走远路,回来办正席,这是老规矩。”
陈清妍听到“省城的房子”几个字,眼睛一亮:“哪个房子?是不是之前大伯母说的那一套房子?”
陈磊还没回答,大伯母先笑了:“对,就是那一套。磊儿跟婉清两个人一起凑钱买的。这几年经济不错,磊儿在省城那边工作也升了职,两个人把积蓄凑了凑,直接全款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就在两个人工作的公司旁边。”
“一百五十平?全款?”陈清妍挑了挑眉头,竖了个大拇指,“牛逼,磊哥牛逼。”
“没贷款?”陈勇也微微点了点头,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
“没有。”陈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笃定,“这几年深空产业链发展得快,我们公司在省城接了好几个配套项目,效益还可以。加上婉清也有积蓄,两个人凑一凑,刚好够。”
“婉清?”霞忽然轻声开口,“堂哥,婉清是你女朋友的名字吧?”
陈磊点了点头,笑道:“对,她的名字就叫苏婉清。”
“苏婉清。”霞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美的名字。”
陈磊笑着递了杯新茶到陈寂面前:“老弟,到时候你可要跟我一起过去接亲啊。你是咱们陈家这一辈最出息的人,磊哥这个面子你得给我撑起来。”
陈寂接过茶,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没问题,磊哥。你结婚,我给你当伴郎。”
“伴郎是伴郎,接亲是接亲。接亲那天你得跟着我的车过去,到了婉清家那边,还得帮我叫门。”陈磊笑着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行。”陈寂放下茶杯,想了想,忽然开口道,“哥,咱们排面弄大一点。我这边安排上十几艘穿梭机过去接亲,你看怎么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伯母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等陈磊开口,抢先接话:“阿寂,这个提议好!就这么办!咱们结婚嘛,接人肯定是要给女方尊重的。穿梭机去接人,两家都有面子!”她越说越兴奋,转头看向大伯,“老陈你说是不是?”
大伯陈理话到嘴边的“不用这么麻烦”还没开口就咽了回去,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陈寂,默默点了点头。
陈磊略微迟疑了一下:“阿寂,这不麻烦你吧?”
“自家人的事,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陈寂大包大揽,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去哪吃早饭,“磊哥,这事你就包在我身上。”
“行!”陈磊也不是扭捏的人,端起茶杯跟陈寂碰了一下,“磊哥欠你一个情。”
“说什么呢。”陈寂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大伯母拉着陈寂的胳膊,眼眶有点泛红:“阿寂,这事伯母就多谢你了。磊儿结婚,我和你大伯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就怕哪里办得不够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你说弄穿梭机去接,伯母心里踏实多了。”
陈寂故作不悦的摆了摆手:“伯母,你这说的什么话?磊哥结婚,我这个当堂弟的出点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霞也在这时候帮了腔,语气温和又认真:“伯母,这对陈寂来说不算麻烦。他巴不得能在这事上帮上忙呢。”
听到这话,一屋子人都开心的笑了。陈磊笑得最大声,拍了拍陈寂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有些话,兄弟之间不需要多说。
爷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着满屋子的热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慢慢喝了口茶,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忽然开口:
“十几艘穿梭机,排面是不小。不过磊儿,你去了人家姑娘家,态度要放端正。咱们陈家娶媳妇,不是去摆阔的,是去接亲的。排面是给外人看的,真心是给自家人留的。”
陈磊愣了一下,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爷爷,我知道。”
“知道就好。”爷爷重新端起茶杯,“婉清那姑娘,名字好听。人肯定也不错。”
陈寂偏头看了霞一眼。
她正低头剥着橘子,橘皮在她指尖被撕成均匀的四瓣,白色的橘络被她一根一根细致地摘下来,码在旁边的小碟里。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朝他轻轻弯了弯嘴角。陈寂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