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烟雨没有因为一场惊鸿一瞥就此散去,西湖水面薄雾连绵,将天地揉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阮郁那艘华贵画舫调转船头远去之后,湖面一圈圈涟漪慢慢平复,西泠竹庐二楼的窗扉半敞着,苏小小还立在窗边,目光无意识扫过方才画舫停泊的水域。
贾姨正弯腰收拾案上的古琴,将琴弦细细归置妥当,又把凉透的龙井茶汤撤下,回身便看见自家姑娘望着湖面出神。
贾姨捧着青瓷茶盘走到窗边,将重新沏好的热茶放在木案上。
指尖轻轻拂过窗沿沾着的雨珠道:“方才那艘大船停在湖心许久,我瞧着规格气派,绝非钱塘本地寻常商贾,公子哥怕是来头不小。”
苏小小闻声回过神,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端起温热的茶盏,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
“不过是过路游人赏景歇脚罢了,姨不必多想。” 她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湖心,语气闲散淡然。
“西湖每日都有画舫往来,有人闻琴声驻足,有人看春色停留,皆是人之常情。”
“话虽是这么说,可我在钱塘打理人情世故这些年,看得多了。” 贾姨往窗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稳妥的考量。
“寻常游人赏景,至多停片刻便会离开,哪有人安安静静泊在水中央,听完完整一曲才悄然离去?依我看,船上之人,多半是被姑娘的琴声或是身影吸引了。”
苏小小轻轻晃了晃手中茶盏,看着茶汤里沉浮的雨前茶叶,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世人大多偏爱雾里看花,隔着烟雨远远瞧着,便会生出无限遐想。” 苏小小浅啜一口清茶,声音清和温柔。
“真若是登岸相见,看清我不过是一介寄身湖畔的布衣女子,没有家世傍身,没有富贵加持,这份兴致很快便会消散,我懒得应付这些虚浮吹捧。”
“姑娘心性通透,只是人心复杂,我总得替你多提防几分。” 贾姨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窗边被风雨吹乱的纱帘。
“江东一带来钱塘经商游历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不少人仗着门第显赫行事张扬,若是往后有人拿着名帖登门拜访,我照旧先查人品家世,轻浮纨绔之辈,一律挡在竹庐门外,绝不会打扰你抚琴作诗的清净。”
苏小小闻言心头一暖,转头看向陪着自己熬过落魄岁月的贾姨,眉眼柔和下来。父母离世家道中落之后,偌大世间,唯有贾姨真心实意为她筹谋周全,打理起居、筛选访客、规避是非,将她护在西泠这片烟雨秘境里,不必沾染俗世算计。
“有贾姨在,我素来放心。” 她轻声说道,“我所求从不是一众追捧,不过是一湖烟雨,一架油壁车,一把七弦琴,自在随性过完余生便足矣。情爱纠葛、门第嫁娶,从来不在我的打算之内。”
贾姨点了点头,转而说起接下来的琐事:“方才收到几位文人墨客送来的书信,约你明日在苏堤诗亭雅集论诗,皆是平日里品性端正的旧友,我已经帮你应下了,要不要提前备好笔墨纸砚?”
“自然要去的。” 苏小小眸色亮起几分兴致,比起虚无缥缈的风月爱慕,她更偏爱和知己以诗文相交。
“江南春色转瞬即逝,和诸位好友踏雨论诗,才不辜负这暮春西湖。笔墨劳烦贾姨帮我备好,明日一早,我乘着油壁青骢车前去赴约。”
“我这就去准备。” 贾姨应声,转身下楼打理杂物。
竹庐二楼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窗外湖水拍打岸石的轻响。
而千里烟波之外,缓缓驶离西泠水域的华贵画舫之上,阮郁正立在船头,久久回望那座临水小楼的方向。
烟雨朦胧,小楼的轮廓渐渐在水雾里慢慢变淡,可方才窗边素衣抚琴的身影,却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方才隔着湖水听见的清泠琴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贴身侍从跟在阮郁身侧,看着自家公子频频回头望向西泠方向,不由得低声开口询问:“公子,如今咱们已经驶离西泠水域,是否直接前往码头,去打理阮家在钱塘的商号事务?”
阮郁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悸动,轻轻摇头。
“暂且不急。”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钱塘的商号事务可以延后几日处理,往后几日,每日晨昏,画舫都沿着西泠水域慢行,不必加快航程。”
侍从了然于心,笑着打趣:“公子可是打算日日途经此处,再盼着偶遇那位苏姑娘?方才属下提议登门递帖拜访,您还担心唐突佳人,如今倒是愿意日日绕路守候了。”
阮郁不恼,反倒唇角微扬,想起方才苏小小垂眸抚琴的安然模样,愈发明白为何江南文人会将苏小小的才情风骨传扬四方。
“苏小小性子洒脱孤傲,身边贾嬷嬷又将访客打理得滴水不漏,贸然登门只会显得我浮躁功利,落了下乘。” 阮郁出身顶级望族,行事进退有度,懂得尊重旁人的意愿。
“她不喜被俗世追捧打扰,我便不强行闯入她的清净,只远远观望,若是有缘再次相逢,再正式相识相交,无缘,便只当是暮春一场惊艳相逢,藏在心底便好。”
“公子这份分寸,倒是和寻常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侍从感慨一声。
“多少世家子弟看上佳人,恨不得立刻重金相求、强势登门,您反倒愿意静静等候。”
“真正的风雅,从不是强行占有。” 阮郁目光再次落向西泠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短短一场烟雨相望,已是难得的缘分,若是步步紧逼,反倒糟蹋了这份意境。”
他早就在侍从的禀报里摸清了苏小小的境遇:家道中落,孤身居于西泠竹庐,唯有贾姨相伴打理琐事。不慕金银权贵,只以琴诗会友,无数达官贵人登门都被婉拒。这般风骨,反倒让见惯了趋炎附势闺阁女子的阮郁心生敬重,爱慕之外,更多了几分欣赏。
“属下已经让人记下西泠小楼的具体位置,也让人悄悄打探了苏姑娘的日常行踪,得知她时常乘着油壁青骢车在湖畔巡游,或是和文人雅士诗酒雅集。” 侍从低声禀报自己查到的消息。
“要不要属下整理一份行踪清单,方便公子偶遇?”
“不必刻意打探。” 阮郁摆了摆手。
“刻意制造的相逢毫无美感,顺其自然就好。你只需要记住,往后游船途经西泠,务必放慢速度,不许喧哗惊扰。”
“属下明白。”
画舫破开层层烟雨,朝着钱塘主城的方向前行,阮郁回到船舱之内,铺开素白宣纸,提起狼毫笔,没有书写商铺公务,反倒凭着脑海里的画面,细细勾勒出烟雨小楼、窗边抚琴的素衣少女。笔墨落下,将这场遥遥相望的风月,悄悄留存在纸间,也在心底埋下了一段情劫的缘起。
世人总说风月场里多虚情假意,可阮郁自己清楚,这场隔着西湖水雾的惊鸿一瞥,已经打乱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行程与心绪。他原本只打算在钱塘短暂停留处理家事,如今却因为一道身影,甘愿放慢脚步,守着一片湖水静静等候。
西泠竹庐内,苏小小已经关上了临水的窗扉,坐在案前翻看诗书。贾姨端着宵夜走进屋内:“外面雨势渐大,夜里湖边寒气重,姑娘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赴苏堤诗会。”
贾姨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桌上,轻声叮嘱。
“知晓了姨。” 苏小小翻着书页,心神澄澈。
窗外烟雨簌簌落下,一场宿命里的情劫,就在无人察觉的暮春雨色里,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