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皇城,细雨连绵数日未歇。
细密雨丝如针如雾,绵绵落落覆住整座宫墙,将琉璃瓦洗得透亮,却也沁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寒凉。沁芳宫庭院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层层叠叠铺在白玉阶前,风过处簌簌作响,衬得整座殿宇愈发清寂空旷。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零七日,凤婉清没有等来北境半纸音讯。
曾经雷打不动、三日必达的鸿雁尺素,彻底断绝在云山万重之外,杳无踪迹,仿佛那千里之外的人,就此淹没在漫天黄沙、铁血战场之中,再无归音。
这百日等候,早已磨尽了她所有的自持与从容。
身为大启嫡长公主,她自小受皇家严苛教养,端庄、沉稳、克制,早已刻入骨血。从前无论朝堂风云、宫闱琐事,她皆能淡然处之,方寸不乱,可唯独遇上千里沙场的墨锦御,她所有的冷静悉数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忐忑与惶然。
无人知晓,这三个月里,凤婉清是如何熬过来的。
往日里锦衣玉食、珍馐相伴的长公主,如今御膳上桌,动辄满桌佳肴凉透,她也未曾动上几筷。舌尖似是失了所有滋味,山珍海味入喉,皆是寡淡苦涩。贴身侍女日日看着主子清瘦下去的脸颊、日渐黯淡的眉眼,看着她原本莹润饱满的脸庞褪去所有气色,下颌线条愈发清伶单薄,心底焦急万分,却又不敢多言半句。
公主心事,藏于深宫,不可与人道。
白日里,她依旧维持着皇家嫡长公主的体面。按时去往太后宫中请安,陪同皇后打理宫务,应对六宫宾客,言行端方,举止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悲戚惶恐,任谁也看不出这位看似安然自若的长公主,心底早已被牵挂与焦虑啃噬得千疮百孔。
可只要暮色降临,宫人尽数退下,殿内烛火孤悬,偌大宫殿只剩她孤身一人时,所有强撑的伪装便会轰然碎裂。
无数个深夜,凤婉清独坐窗前,一坐便是彻夜无眠。
案头堆叠着她这三个月来写下的数十封书信,整整齐齐码成厚厚一叠,每一封都字迹工整,句句叮嘱,字字牵情。哪怕从未收到过半分回信,哪怕心知书信大概率石沉大海,她依旧未曾停笔。
她总想着,只要她不停写,不停盼,或许冥冥之中,便能护他一分平安。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墨家传家白玉玉佩,玉佩被她日日摩挲,愈发通透细腻,却始终带不来半分远方人的消息。脑海之中无数可怖的画面反复翻涌,皆是北境沙场的惨烈景象。
她知晓游牧部族凶悍嗜血,每逢大战,尸横遍野,血染黄沙。她知晓北境天寒地冻,昼夜鏖战凶险万分,刀剑无眼,流矢无情。
她比谁都清楚,墨锦御素来倔强隐忍,向来偏爱报喜不报忧。从前安稳小战,他尚且尽数遮掩伤势、隐瞒凶险,只字不提苦楚,如今整整三月举国封锁的大战,他又怎可能安然无伤?
可她连他是生是死、是伤是安,都无从知晓。
深宫高墙困住她的身,也困住她所有的思念与担忧。她高居宫阙,锦绣缠身,却连一句平安都求证无门。
曾有数次,她忍不住借觐见之机,委婉向父皇打探北境战况。可朝堂军情向来笼统晦涩,对外只宣告北境将士死守疆土、战事胶着、稳步御敌,其余细节尽数封锁。军国重事,岂会对深宫公主细说?帝王只当女儿是年少好奇、心系家国,随口安抚几句边关无碍、将士勇武,便再无下文。
得不到只言片语的确切消息,心底的惶恐便如荒草疯长,日复一日缠绕心肺,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百日煎熬,是无声凌迟。
她从最初的自我宽慰、耐心等候,到后来的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再到如今近乎夜夜难寐、郁郁寡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尾日渐清淡,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青黑,昔日含光潋滟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沉沉寂色,再也不见半分明媚笑意。
就在凤婉清心底的焦灼濒临极致,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转机悄然而至。
这日午后,连绵多日的秋雨骤然停歇。
云层破开缝隙,一缕薄阳穿透层层雾霭,轻轻落在宫墙琉璃之上,驱散了连日的湿冷阴霾。
沁芳宫宫人正躬身清扫阶前落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宫中传信内侍快步踏入庭院,高声启禀:“公主!北境加急军邮入京!有您的边关来信!”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如惊雷破雾,瞬间震得凤婉清身形微僵。
她原本静静倚在窗边,神色恹恹,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皆是百日积压的疲惫与寒凉。可听见“北境来信”四字的刹那,她整个人骤然抬头,眼底死寂沉沉的雾气瞬间炸开,积压三月的惶然、不安、煎熬、忐忑,尽数在这一刻汹涌翻涌上来,几乎让她身形不稳。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整整三个月。
整整百日杳无音信。
她几乎快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几乎快要被无尽的猜测与惶恐压垮,那封迟来的信,终于跨越千里黄沙,踏过山海阻隔,缓缓归至她手中。
内侍双手捧着封缄严实、盖着边关加急印记的信纸,恭恭敬敬递到她面前。
凤婉清垂眸望着那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沉稳利落,是她刻入心底、日夜惦念的笔迹。仅仅是看着信封,她紧绷百日的心弦,便在这一刻轰然松动,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
她极力稳住颤抖的指尖,缓缓接过信纸,声音微哑,带着压抑许久的颤音:“退下吧。”
宫人尽数躬身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偌大沁芳宫,只剩她一人,握着那封迟来百日的家书,静静伫立窗前。
风穿庭院,拂动她鬓边发丝,心底积压百日的委屈、惶恐、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她从未知晓,原来等候一个人的滋味,竟这般磨人难熬,这般牵肠挂肚、寸寸揪心。
许久,她才稳下翻涌的心绪,指尖轻轻拆开封缄。
铺开信纸,入目便是满纸密密麻麻、工整沉稳的字迹,洋洋洒洒数千言语,字字恳切,句句温柔,是墨锦御独有的内敛深情。
开篇第一句,便瞬间击溃她所有隐忍。
【婉清亲启:百日失约,非我失信,实乃身不由己,让你受惊、忧心、苦等百日,是我之过。】
简简单单一句致歉,温柔愧疚扑面而来,瞬间让凤婉清眼底酸胀难忍,积压三月的泪水险些落眶而出。
她强忍酸涩,一字一句细细读下去,字字不落,句句细品。
信中,墨锦御终于缓缓道出这百日断联的所有真相。
彼时边关氛围骤紧,游牧各部暗中集结数月,纠合数万铁骑,举全军之力大举进犯北境疆土,意图破城入关、劫掠中原。敌军来势汹汹,悍不畏死,战线绵延千里,战火瞬间席卷整个北境边防,是近十年来最惨烈、最浩大的一次边境大战。
军情危急,军令如山,大营即刻下达全域封营、彻底封禁的铁血政令。
自封禁之日起,全军上下,无论将官士卒,禁止一切私人书信往来、禁止私传消息、禁止私下递信。所有驿站渠道尽数封锁,所有私人尺素一律截留封存,无一人可以例外。
彼时大战骤起,全线告急,所有士卒尽数披甲上阵,昼夜鏖战,无一日停歇。
白日全员正面迎敌,浴血厮杀,抵挡铁骑冲锋,守得住一寸城墙,便护得住一寸山河安宁。黄沙漫天,刀光剑影交错,兵刃相接的脆响、战马嘶鸣、将士呐喊、敌军怒吼日夜不绝,血染沙场,黄沙浸红。
无数将士倒在血泊之中,埋骨黄沙,再无归期。
而到了夜色深沉,敌军从不给守军半分喘息之机,屡屡趁夜发动突袭、暗中偷袭,小队夜袭、暗箭伏击层出不穷。全军士卒轮班值守,彻夜戒备,枕戈待旦,昼夜无休。
整整三个月,无一日休整,无一日空闲。
墨锦御隐于普通士卒之中,和万千边关将士一般,日日浴血、夜夜值守,投身最凶险的前线战场。他从不畏死,从不退缩,每一次厮杀皆悍勇向前,以一身所学、一身傲骨,死守国门疆土。
信中他坦诚告知,这百日鏖战,凶险无数,数次身陷绝境,险死还生。身上大小皮肉伤势从未断绝,刀划剑劈、箭擦伤骨,新旧伤痕层层叠加,遍布臂膀脊背。
可他依旧坚守本心,半句不提剧痛,半分不诉苦楚。
他依旧是那个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所有凶险、所有伤痛的墨锦御。
他依旧只想让她安居深宫,岁岁无忧,不染沙场半分血腥寒凉,不为他担惊,不为他落泪。
信中字字温柔安抚,句句诚恳致歉。
他坦言,封禁军令如山,身系守土之责,为国戍边,身不由己,绝非刻意失约,绝非忘却三日一信的诺言。这百日里,他每一次厮杀间隙、每一次短暂休整、每一次倚着断壁残垣喘息之时,脑海之中念想的,从来都是千里深宫的她。
战场越凶险,生死越无常,他心底的思念便愈发浓烈。
无数个血染征衣的时刻,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他贴身藏着她亲手缝制的平安香囊,甲胄之下,寸步不离。每当疲惫极致、伤痛难忍、濒临绝境之时,他便会隔着战甲轻轻摩挲那细密针脚,闻着淡淡的安神药香,想着她温柔的眉眼、温柔的叮嘱,心底便有了无尽底气。
是她,是这跨越千里的牵挂,支撑着他从一场场死战之中活下来,支撑着他熬过百日铁血鏖战、熬过无边苦寒凶险。
他在信中写道:【沙场无安,唯念你可安。我在外浴血守山河,你在深宫安稳守初心,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待三月血战落幕,游牧主力全军溃败,死伤惨重,残余部族狼狈退守草原百里之外,数年之内再无南下进犯之力,北境全线大捷,边关彻底恢复安稳太平,大营封禁政令方才缓缓解除。
驿站积压三月的所有私人信函,尽数统一清点、分类送达。
当他在营帐之中,看见那厚厚一叠、足足数十封、叠放整齐、字迹熟悉的来信时,心口瞬间酸涩愧疚,翻涌不息,久久难言。
一封封拆开细读,从最初字句温柔安然的叮嘱,到后来字里行间藏不住的忐忑、焦灼、不安,再到最后几封信里,字字皆是隐忍的惶恐与牵挂。
他仿佛亲眼看见,深宫之中那个温柔自持的姑娘,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在无尽等候中煎熬忐忑、寝食难安、日渐憔悴。
他知自己这百日无声,让她受尽了无边折磨。
信末,他字字郑重,重许诺言,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此后战事暂歇,边关安稳,鸿雁复通,绝无再断。昔日之约,三日一信,我毕生铭记,此生不负、绝不相负。待我军功扎实、功成身退,必归京寻你,十里红妆,不负相思,不负等候。】
通篇长信,数千字句,无华丽辞藻,无甜腻情话,却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凤婉清一字一句读完,眼底积攒百日的温热泪水,终于缓缓滚落,砸在素白信纸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悬了百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回胸腔;是无尽惶恐终于尽数散去,是满心牵挂终于有了归处。
她知晓他苦,知晓他难,知晓他浴血沙场、九死一生,知晓他身不由己、为国戍边的无奈。
更知晓,纵使身在最凶险的修罗沙场,纵使身陷无尽血战苦楚,他心底最柔软、最放不下的牵挂,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百日煎熬,一朝心安。
压在心头整整三个月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惶然、所有猜测、所有彻夜难眠的焦灼,尽数烟消云散。
窗外薄阳渐暖,风过庭树,落叶轻扬,连日的阴寒潮湿尽数褪去,整座沁芳宫终于重新有了鲜活暖意。
悬了百日的相思尘埃落定,熬尽无边黑暗,终见尺素归期。
凤婉清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痕,眼底的黯淡沉寂尽数褪去,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温润。她小心翼翼将这封迟来百日的长信,与往日所有的家书整齐叠放、妥善收好,妥帖珍藏于妆匣最深处。
那枚掌心的白玉玉佩依旧温润微凉,伴着满室温柔天光,岁岁安然。
她轻声低语,字字温柔,落于风间:“你平安,便好。”
只要他平安归来,所有等候、所有煎熬、所有忐忑,皆值得。
千里边关,黄沙依旧。
墨锦御送走加急驿卒之后,立在营帐之外,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
秋风卷着黄沙掠过他一身旧伤未愈的身躯,刚结束百日血战的军营,渐渐褪去杀伐戾气,慢慢恢复井然秩序。
这一场历时三月的大规模决战,是他隐姓埋名入营以来,经历最惨烈、最彻底、最磨砺心性的一战。
无人知晓这名普通小兵在这场大战之中立下的赫赫功绩。
每一次最凶险的防线缺口,皆是他舍身填补;每一次敌军最凌厉的冲锋,皆是他以身阻拦;每一次绝境翻盘的战局,皆藏着他深藏的文武韬略与兵家智慧。
他从不争功,从不张扬,依旧沉默内敛,归于士卒人海,不显锋芒。
可大营顶层的几位将帅,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亲眼见证这名少年,褪去状元风华、抛开世家光环,以一身孤勇,于底层尸山血海之中搏杀出无人能及的勇武与智谋。
这一战之后,墨锦御的军功、资历、威望,早已彻底蜕变,远超寻常士卒,为他日后一战成名、破格擢升、登顶将军之位,埋下了最坚实、最无可撼动的根基。
朔风猎猎,黄沙漫扬。
墨锦御抬手,轻轻抚过怀中贴身藏着的平安香囊,眼底覆满温柔笃定。
百日血战落幕,山河安稳,鸿雁重归。
他的沙场历练,尚未结束。
他的功名之路,方才启程。
他的千里相思,终有归期。
山海相隔又如何,岁月漫长又如何。
他在边关浴血守山河,她在深宫静心候归人。
尺素迟归,相思不负,岁岁心安,终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