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出爱妾曰:‘诸君经年乏食,忠义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 乃杀以大飨,坐者皆泣。巡强令食之。远亦杀奴僮以哺卒。其后括城中妇人;既尽,继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食凡三万口。城破,遗民止四百余。”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二・张巡传》
和昨晚在夜里奔跑的感觉完全不同,早上七点多的平今园街便拥挤得吓人。有些陈旧的小推车们载着琳琅满目的食物,闹哄哄地停在道路两侧,走在中间都能被随时飘来热粥或肉包蒸汽烫到睫毛,别提时不时还有摩托的尾气从身边飘过,落得自己一鼻子油烟。
有卖早餐的小推车,就少不了卖蔬菜的大爷大婶,她们大多岁数较高,用岁月蹉跎过的手把白色泡沫箱,或者红蓝白相间的塑料布摊在有些干燥的地面上,还沾着露珠的菜心、西洋菜和白萝卜便端庄地摆在上面,展示给所有过客眼前。
时不时便会有人因果蔬的鲜美而驻足:年轻顾客基本听价就买,或直接跑路;老一点的则热衷于与老板展开激烈的唇枪舌战,把本就拥挤的街道挤得更水泄不通。
行走在不怎么高的骑楼下,陆睿明便差点丢失自己的方位,理智在嘈杂的街道中慢慢丢失。
“嘶......人太多了。”陆睿明捂着肚子,脸色憋得发青:“就非要在这个点挤在一块吗?”
狂乱的线条不断地在眼前挑动着,让陆睿明几乎无法辨别身边的来者。
但他的身边有二十七,不明所以的存在就让他可以短暂且狭隘地观测到身边的人和物,不至于像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我看这挺好啊?”二十七还是穿着那身工人单板,双手托着后脑,大摇大摆地走在旁边:“街道就要有街道的热闹......哎!睿明!试试那个豆饼怎样?”
她毫无阻碍地穿梭在人群中,停在一家“大妈绿豆饼”的小店里,对着展柜上的饼块不断地舔嘴,两手如苍蝇般搓手以待。
但少年丝毫没有理会,只是难受地朝前方走去。
见对方不予回应,二十七便叹了口气,一个下蹲原地消失。
“吃饱了再走嘛!”说着话,她却从少年右侧的人流中窜出,像个正巧碰面的老熟人一般,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少年身边。
“回去再吃。”陆睿明无暇理会,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拥挤之地:“听你叽叽喳喳,都饿不起来。”
“哼,当年俩圣君在睢阳饿肚子,现在你在平今还嫌饱!”二十七气闷闷地说着:“真是世风日下。”
“安史之乱都结束一千两百多年了,这日下多我一个也没差。”陆睿明淡淡地说:“你要真想让我早些吃上东西,不如再看看附近有没有‘眼熟的地方’?效率还高一点。”
“切......我在看啦!”二十七嫌弃地仰起头,不情愿地搜寻着四周的骑楼群,似乎要在林立的楼宇中寻找线索。
不过,应该是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吧?
陆睿明仰起头,看着还算清澈的天空,思绪就不自觉地回到凌晨时和夏一凡的一番说话。
......
“双忠圣君?”
“是,夏叔。你对这个名字,还有这个符知道多少?”
早些时候的凌晨,陆睿明已经和王空、王世文在医院汇合。在教训了不安分的俩父女后,王世文提议再花点时间在医院拿到王空的出生资料,陆睿明同意了。在他和王空背对着自己,和医生沟通情况时,陆睿明便向在大厅歇息的夏一凡出示了身上携带的出生符:他虽然不太相信这个东西会发挥很大作用,但试一试也没啥损失。
“嗯......”夏一凡小心接过祈福符,端详着上面的文字:“双忠圣君镇宅,床脚婆娘庇佑......不招阴女......陈氏......歲次己卯年,八月吉旦......”
“这应该是道公写的安胎符?”夏一凡对自己的结论很没自信,语气里满是疑惑。
“道公?安胎符?”
“额......我自己也要逐个捋一下。”夏一凡咬着牙,努力从脑缝里翻出陈旧的知识:
“道公......是我们善潮人对非官方从事火居仪式的民间从业者的一种称呼,简单理解就是道教里的道士。”
“火居......仪式?”
“听以前村里的老道公说,火居的意思是“不离烟火,居家而修”,而火居仪式则指为生人祈福的清事(阳事)和超度亡人的幽事(阴事)。”
“那这个所谓的安胎符......”
“对,肯定属于其中的清事(阳事),类似的仪式道具就经由他们制作。在生儿育女这方面,比较常见的祈福符有求子符、安胎符、催生符三种,分别用于孕前、孕中、预产期等不同时期里。其中的安胎符,一般是农历孕三至四月后,供已经受孕的孕妇使用的,目的是安定胎气,保佑胎儿在腹中安稳发育。”
“如果要弄清孩子的出生日期,这符里的时间该怎么算?”
“不好算,这里面有个区间。已知落款农历己卯八月,最早对应公历1999年9月10日。按照怀胎十月去算,此时依照什么时候请符,就分出两种推法:如果是怀孕满三个月请符,还要再加上七个月,算下来就是庚辰年三月,落到公历就是2000年4到5月;如果是怀孕满四个月请符,再加六个月推算,就是己卯年冬月,大致在1999年12月前后。”
“这请符的时间差了一个月,怎么结果却差了四到五个月去了?”
“因为怀胎十月是农历十月,不是公历十月。同样是八月请符,前后只相差一个孕月,累加之后,一头落在当年冬月,另一头跨过旧年年关,落到隔年庚辰三月。公历上面看着相差很远,根源就是跨了新旧年这个节点。农历一过除夕,干支就换了,不能拿公历的日子直接硬去比对。”
“是‘同词异构’啊......”陆睿明嫌弃着:“麻烦死了,就不能用一个模子去算吗......”
“哈哈,如果能和医院的出生资料对比,就能排除错误的时间,以及对应的信息,倒也不是白麻烦。”夏一凡有些戏谑地说着:“但话说回来,找人光有时间也不行。我看这符纸好像没有地址信息。”
陆睿明轻咳一声:“咳嗯,这就是我接下来想问的:里面的‘双忠圣君和床脚婆娘’又是指什么意思呢?”
“......说实话,我也不太知道。”夏一凡摇摇头:“应该是什么神话传说或历史典故里的人吧?但你要说具体是怎样,可能还要查查才记起来......”
睿明稍加思索:“......双忠圣君,是指唐朝的张巡、许远吗?”
“......?对,对!确实是他们俩,你一说我就记起些了!”夏一凡惊讶地拍了下大腿:“你是怎么想到这两名字的?”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安史之乱?”陆睿明也困惑起来:“只是因为想到安史之乱,就记得有这两个名字,印象就起来了......完全搞不懂为什么。”
“那你应该对这类历史下过不少功夫。”夏一凡发自内心地赞叹着:“我都只记得双忠圣君是只在我出生的杨潮区才喜欢拜的,别的善潮人都更注重床脚婆,虽然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中奖了。”陆睿明淡淡地点了点头:“可以了,夏叔,接下来的我应该有办法。不过还是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能上网的地方?”
“网吧吗?我是认识几家......”夏一凡担忧地打量着少年:“但陆同学,你现在成年了吗?”
“没,我十七。”陆睿明不置可否:“所以我想问有没有黑的那种。”
也许是被少年毫不在意的态度吓到了,夏一凡有些迟疑地看着对方,见对方面不改色,便斟酌着沉默了一会,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哈哈,哪怕知道有这些地方,我也不怎么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夏一凡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着:“听说在东园街区,也就是东市场的那一带的巷子,有学生时不时在里面出入,但我想应该和上网没什么联系,你就不用费心思去找了。”
“......谢谢。”陆睿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感激地朝微微鞠躬。
“不用那么客气。”夏一凡则微微一笑:“不得不说,陆同学你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
“睿明,睿明。”二十七有些着急地嘟囔着,手指掐着衣角不断拉伸:“听到吗?睿明?”
“......我在。”回过神来的睿明停下了脚步,发现自己停在一处小巷的入口处:“嗯?这里是......”
目之所及,小巷的水泥路面坑洼不平,污水窝泛着油光,微微发滑。
两侧三四层的自建房挤得很近,握手楼挡住大半天光,巷子深处依旧浸在昏暗里,头顶横七竖八拉扯的电线蛛网般悬在空中,挂着零星塑料袋随风轻晃。
巷内却静得发闷,只有墙根水沟持续淌着细细的污水,飘来一股混杂着潮霉、生活垃圾与廉价油烟的味道。
“我想,到地方了。”二十七叉着腰,和睿明并肩而立,共同把视野投向小巷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