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之内,哭声渐歇。
一场积压数日的崩溃痛哭过后,满屋沉郁死寂的死气终于散去大半。
季清晏依旧靠在柳嬷嬷怀中,单薄的身躯尚带着未平的轻颤,眼底彻骨的麻木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哭过之后的清明、沉痛与无尽愧疚。
方才柳嬷嬷一番厉声喝骂,如惊雷贯耳,硬生生劈开了她自我囚禁多日的心魔牢笼。
她终于彻底清醒。
这些时日的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自我沉沦,看似是愧疚赎罪,实则是最怯懦的逃避。
小翠以命换她余生,不是让她困在原地、废毁自身,而是盼她活下来、好好活、替所有枉死之人活下去。
屋内温存渐宁,屋外天光缓缓偏移,日头渐渐升至中天。
不多时,屋外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青云掌门与怪老头打理完山外琐事归来,踏入木屋,望见屋内景象,皆是微微一顿。
地上泪痕斑驳,少女眼底再无先前死寂空洞,虽红肿憔悴、满目悲凉,却终于有了活人气息。
柳嬷嬷见二人归来,连忙轻轻扶稳怀中的季清晏,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残泪,敛去方才失态的悲色。
怪老头望着神色终于回暖的季清晏,微微轻叹一声,语声温沉,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桩她们尚且不知的后事。
“你那日重伤垂危,我们首要之事便是带你脱身保命,来不及收拾残局,将你安顿妥当、稳住心脉之后,我与青云掌门连夜折返了那片荒狱乱葬岗。”
此话一出,季清晏微微抬头,呼吸骤然一紧,指尖瞬间攥紧衣料,眼底涌起极致的紧张与惶恐。
这些日子困住她、折磨她、让她夜夜梦魇不止的,除了小翠惨死的画面,最让她恐惧的,便是小翠死后无人收殓、曝尸荒野、任由荒兽啃噬、尸骨无存。
这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软肋与亏欠。
怪老头看懂了她眼底的慌乱,语气愈发柔和,缓缓宽慰:
“你安心便是。
小翠忠心烈性,半生随你颠沛,不离不弃,舍身护主,这般赤诚之心,我二人看在眼里,岂会让她落得凄凉无依、尸骨飘零的下场。
我们寻遍乱葬岗,寻得她完整尸骨,寻了一方山清水静、安稳向阳的僻静之地,亲手为她挖土立冢,好好安葬了。
无棺椁华饰,却有厚土安身,远离污秽地牢,远离人间纷争,干干净净,入土为安。”
短短一席话,瞬间击溃了季清晏最后一道心防。
悬在她心头数日的大石,轰然落地。
无数个深夜折磨她的恐惧、无数次脑补的凄惨画面,尽数被这温柔安稳的结局抚平。
一旁的柳嬷嬷听得眼眶再度泛红,心中酸涩滚烫,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两位深深躬身,满含至诚谢意:
“多谢两位先生大恩!老身与小姐,无以为报!
小翠自幼陪着小姐长大,半生相依,是小姐最亲的人,小姐这些时日心结难解,最惧的就是小翠死后凄苦、无人安葬。
先生此番善后,不止是葬了一个忠仆,更是救了我家小姐的半条心!”
季清晏亦缓缓撑着虚弱的身子,微微起身,对着两位师父深深俯身行礼,声音沙哑哽咽,字字恳切,发自肺腑:
“弟子多谢两位师父恩德。
徒儿无能,身陷绝境,自身难保,护不住贴身相伴、陪我长大的小翠,连她身后安稳都无力顾及。
若非师父心善、折返善后、为她立坟安魂,徒儿此生,怕是永无宁日,永世愧疚难安。”
青云掌门轻轻抬手,虚扶一把,神色淡然悲悯:
“医者渡人,道者渡心。她忠烈赤诚,不该落得曝尸荒野,此乃本分,无需言谢。
你能走出心魔、重拾神志,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话音落,屋内一时沉静。
季清晏静静立在原地,心头百感交集,酸涩、感激、愧疚、沉痛交织缠绕,缠得她心口发紧。
沉默良久,她抬眸,眼底带着尚未褪去的湿润,却目光坚定,对着两位师父深深恳请:
“师父,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想亲自去小翠坟前一趟。
我想为她上香祭拜,想好好陪她一次,想亲自同她道别。
我想安安静静陪着她,坐一整天。”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这是她醒来之后,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心愿。
她欠小翠一场好好的告别。
从小到大,岁岁年年,都是小翠陪着她、护着她、守着她。
侯府寒凉岁月,是小翠陪她熬过孤夜;
亡命出逃千里,是小翠陪她颠沛流离;
深山清苦修行,是小翠陪她粗茶淡饭;
绝境炼狱危亡,是小翠替她赴死殒命。
这一生,小翠为她付出所有,直至性命。
而她,连最后陪她一程、送她最后一路都没能做到。
今日,她要亲自去,安安静静坐一日,好好忏悔,好好道别,好好送她最后一程。
青云掌门与怪老头相视一眼,皆是默许颔首。
“去吧。心结需自解,执念需自渡。你与她半生羁绊,终需一场体面告别。”
午后山风微凉,林间草木萧瑟。
柳嬷嬷备好清香、素帛、清茶,陪着季清晏,由两位师父引路,一步步行至后山那方僻静孤坟前。
一方新土隆起,无碑无名,简简单单一方小冢,安静坐落在青山草木之间,清净安稳,远离尘嚣苦难。
这便是陪了她十余年、相依为命的小翠,最后的归处。
站在坟前的那一刻,连日来强忍的泪水再度决堤。
季清晏一步步走上前,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新土,指尖颤抖,喉咙哽咽发痛。
“小翠,我来看你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破碎沙哑,满是无尽亏欠。
柳嬷嬷立在身后,默默拭泪,不再上前打扰。
两位师父亦止步林间,留足一方天地,让她与逝去的故人独处道别。
日头缓缓西移,从正午烈日,到午后微风,再到斜阳垂落、暮色渐起。
整整一日。
季清晏就这般静静蹲坐在坟前,时而无声垂泪,时而轻声絮语。
她说着幼时侯府的细碎往事,说着两人偷偷分食的点心,说着寒夜里相互取暖的孤苦;
她说着出逃亡命的颠沛,说着山中数年的清苦相伴;
她说着自己的无能、懦弱、悔恨,说着那日地牢里眼睁睁看着她殒命的绝望与痛彻心扉。
“是我没用。”
“我护不住你。”
“我明明知晓人心险恶,明明历经无数磋磨,却还是轻信于人,害了你性命。”
“若我当初再警醒一点、再强硬一点,你就不会死。”
她一遍遍地自责,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告别。
泪水浸透身前黄土,浸湿衣衫前襟。
整整一日的泣坐,整整一日的独处,整整一日的告别。
将十余年相伴的温柔尽数细数,将所有积压的愧疚彻底哭尽,将从前天真绵软、依赖温情的自己,彻底埋葬在了这座荒坟之前。
暮色沉沉,晚风渐凉。
当日最后一缕余晖落尽,山间染上沉沉暮色之时,季清晏终于缓缓起身。
眼底最后一丝天真、绵软、温情、依恋,彻底消散殆尽。
哭过、痛过、忏悔过、告别过。
她亲手埋葬了过去,埋葬了那个会依赖、会软弱、会心软、会天真的季清晏。
从今往后。
世间再无温柔怯懦、心存良善的侯府嫡女。
活下来的,是背负血海深仇、背负忠仆亡魂、只为复仇而生的季清晏。
她最后深深对着孤坟一拜,身姿端方,郑重肃穆。
“小翠,此生亏欠,无以偿还。”
“你安心长眠。”
“往后余生,我必变强。”
“我会为你报仇,为外祖报仇,为我生母报仇。”
“所有害过我们、负过我们的人,我必一一讨还,血债血偿。”
“今日一别,过往永埋。”
“待我功成之日,再来寻你。”
一拜到底,尘埃落定。
旧事落幕,新生始临。
晚风拂过山林,簌簌作响,似是无声应允,似是亡魂安息。
季清晏缓缓直起身,眼底再无半分脆弱泪光,只剩一片淬尽血泪、冷彻刺骨的坚韧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