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舍外尘土翻卷。
二十三名亭长来得比上次还早,站在门前争相报数,再没有十日前的敷衍。
他们身后挤着一群青壮。
这些人有高有矮,衣裳大多打着补丁,手里的家伙也杂乱得很。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柴刀,还有几人带来了生锈的猎叉。
真正像样的兵器,一件都没有。
青壮们站得松松垮垮,目光不断往亭舍里瞟。
有人害怕,有人茫然,也有人早已在盘算,剿灭山匪以后能分到多少银钱。
“谢大人,大槐村来了五个!”
“小河村四个!”
“俺们村里壮丁少,只凑出三个,大人莫怪……”
亭长们争着开口,唯恐自己报得迟了。
有几个亭长听说剿匪缴获能分到各亭,索性把族中沾亲带故的青壮全拉了过来,一家便带来了七八人。
谢临川站在亭舍门口,依次数过。
总共八十一人。
这些人没见过血,也不懂军阵,但泥水渡只有二三十名水匪。
只要操练得当,足够用了。
张金凑到谢临川身边,压低声音,那张圆脸笑得像个肉包子:“老爷,您瞧瞧这架势,咱这又算一个队主了哈?”
一句话,让旁边的王大和李二猴眼中都闪过一丝怀念。
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旧刀。
李二猴仍旧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只朝那群青壮看了一眼。
谢临川没有接张金的话。
他走到众人面前,从左到右逐一看过。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青壮,很快安静下来。
有人低下脑袋,有人将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还有两人悄悄往人群后方挪了半步。
“从今日起,你们跟着我操练。”
谢临川开口时声音不高,但亭舍内外都听得清楚。
“进了营地,就按军中的规矩办。”
“让你们跑,你们便跑。让你们列阵,谁也不得乱动。真遇上山匪,前面的人不准退,后面的人不准逃。”
他看向那两个躲到后面的年轻人。
“平日吃不了苦,现在便可以回去。”
“可一旦领了兵器,跟我出了营地,谁再临阵逃命,我便先斩谁。”
没人说话。
可这群农户看着谢临川年轻,又只带了四名亲随,脸上多少仍有些不服。
谢临川偏头看了王大一眼。
王大会意,上前捡起一截大臂粗的枯木。
那木头在路旁风吹雨淋多年,表面已经发灰,却仍有几分韧性。
王大两手各握一端,将枯木抵在膝上,手臂随之绷紧。
咔嚓!
枯木从中折断。
断口处的木屑落了一地。
前排几个青壮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王大丢下断木,铜铃大的眼睛从众人脸上扫过。
“俺在北边杀过辽人。”
“谁不信老爷的话,可以先来跟俺试试。”
八十一人中,再没人敢出声。
谢临川没有继续威吓,转身走回亭舍。
“张金,登记姓名和来处。”
“赵强,查他们带来的家伙,锄头留下干活,猎叉和柴刀统一收好。”
“王大,带他们去营地。”
“是!”
三人同时应下。
这些乡勇各自带来了十日口粮。
谢临川让张金统一登记,再交给伙房生火做饭,免得有人今日吃光,后面几日只能饿着肚子操练。
至于盐巴、伤药和几顿肉食,则从剩余的银钱中支取。
这笔钱不能省。
饿得站不稳的人,上了阵也握不住刀。
剿匪的名义已经有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八十一名农户学会听令,至少在看见山匪时,不会转身便跑。
……
大槐村后的荒地,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天色尚未放亮,王大便拿着铜锣在草棚外走过。
锣声一响,八十一人必须披衣起身,在十息之内到空地列队。
刚开始时,众人挤作一团。
有人鞋都没穿好,有人跑错了位置,还有人睡迷糊后撞翻了旁边的水桶。
谢临川不骂人。
迟到的围着丘陵多跑两圈,站错位置的留下加练,故意偷懒者才会挨鞭子。
第一日,队伍跑完一圈便散了。
有人扶着树干呕吐,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还有几人连滚带爬地冲向水缸。
谢临川让赵强守着水缸,每人只准喝半碗,歇过一阵才能再喝。
随后便是列队。
向左转,向右转,向前走,听见锣响便停下。
这些事情看着简单,八十一人一起做时却乱得厉害。
仅仅让所有人分清左右,便耗去了大半日。
下午则练刺杀。
营地里竖起两排草人,青壮们各持一根削尖的木矛,对着草人的胸腹反复捅刺。
“手腕放平。”
“前脚踏住。”
“刺出去以后立刻收,不要把身子全送出去。”
谢临川在队列间来回巡视。
有人动作变形,他便用鞭梢点在对方手肘和膝弯处,令其重新调整。
只有故意敷衍的人,背上才会真正挨上一鞭。
第一晚,草棚里骂声不断。
有人骂谢临川是谢阎王,有人埋怨自家亭长贪那三成缴获,硬把自己送来受罪。
第二日锣声响起时,却没有一个人敢不起身。
到了第四日,众人列队已经有了些模样。
原本跑上一圈便喘得直不起腰的人,如今也能咬牙跟完整队。
每日的饭食算不上好。
各家带来的粗粮混在一处熬成稠粥,再配上咸菜和野菜,至少能让所有人吃饱。
隔上两三日,锅里还能添些碎肉和猪油。
这些青壮大多出身穷苦人家,平日吃饭都要先紧着老人和孩子,自己未必能顿顿填饱肚子。
眼下操练虽苦,饭碗却是实实在在的。
抱怨声渐渐少了。
每日操练结束后,谢临川都会取出名册,挨个点名。
“王二狗。”
“到!”
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赶忙站直。
“家里几口人?”
“回大人,俺娘、俺婆姨,还有一个五岁的崽。”
“会不会水?”
“会,小时候常下河摸鱼。”
谢临川在他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
“下一个,刘顺。”
“到!”
“打过猎没有?”
“跟俺爹下过套,弓不会用。”
“家中还有什么人?”
“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谢临川继续记录。
他不只记名字,还把每个人的家眷、长处和短处一并写下。
谁会水,谁走过山路,谁用过猎弓,谁家中只有老弱,都要问清楚。
几日下来,八十一张脸逐渐与名册上的名字对上。
谢临川点名时,也不再需要低头翻找。
……
新任游徼召集乡勇,准备攻打黑虎山的消息,很快传遍青石县。
县城的酒楼和茶铺里,随处都能听见议论。
“听说那姓谢的拉了八十多个泥腿子,天天在村后练兵。”
“八十多人便敢打黑虎山?”
“前几任游徼带着县卒都没成,他才从边关回来几日,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等着看吧,不是被黑心虎砍下脑袋,便得灰头土脸地逃回县城。”
县城大户大多把此事当成笑谈。
有人甚至暗中开了盘口,赌谢临川能不能活着从黑虎山回来。
沈家却没有跟着看热闹。
当日下午,一辆马车停在营地外,车上下来一名头发花白的管事。
老管事不敢擅闯营地,站在木栏外等了许久,直到谢临川操练结束才迎上去。
“谢游徼,我家老爷听说您准备攻打黑虎山,特意让老朽过来劝一句。”
“黑心虎手下接近两百人,寨中还有弓手,县衙以前派人围过几次,都没能攻上山门。”
“您刚刚履任,不妨先从长计议。”
谢临川接过他递来的拜帖。
“替我谢过沈老爷。”
“此事我已有安排。”
老管事还想再劝,却见谢临川已经转身看向校场。
八十一名乡勇正在王大的喝令下练习列阵,虽然仍显生疏,却没有人敢擅自离队。
老管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谢游徼已有打算,老朽便不多嘴了。”
他拱手告辞,上车离开。
……
消息传开以后,青石县另外三股山匪都松懈了不少。
白狼帮原本散在外面的探子陆续撤回,只留两人盯着通往黑虎山的道路。
黄风岭几名头领聚在破寨中喝酒,嘲笑谢临川不知死活。
泥水渡的水匪更是连着两日没有挪动藏货的船只。
在他们看来,新任游徼只带了八十多个农户,能不能活着摸到黑虎山山门都难说,暂时顾不上其他地方。
原本四处流窜的山匪,也跟着安分下来。
数日之间,青谷、龙槐两乡竟没再传出商旅被劫的消息。
……
县城东北三十里,黑虎山。
聚义厅内摆着三张长桌,酒坛、烧鸡和吃剩的骨头堆得到处都是。
坐在上首的壮汉满脸横肉,衣襟敞开,胸口长着一片黑毛。
此人正是黑虎山大当家黑心虎。
他曾在镖局里学过几年刀法,后来杀了东家,带着几个亡命徒逃进山中。
十余年下来,黑虎山已经聚起近两百名山匪。
“大当家!”
一名探子快步冲进聚义厅,险些被门槛绊倒。
“那新来的游徼拉了八十多名乡勇,这几日一直在大槐村后操练。”
黑心虎撕下一条鸡腿,头也不抬地问道:“他要打哪儿?”
探子跪在地上。
“黑虎山。”
厅内先是一静,随后爆出一阵大笑。
几名喝醉的头目拍着桌子,骂谢临川不知死活。
黑心虎也笑了几声。
“八十多个泥腿子,就敢来攻老子的山寨?”
探子犹豫片刻,又补充道:“外边都在传,那谢临川放了话,一个月内要踏平黑虎山,寨中首恶一个不留。”
黑心虎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将鸡腿扔回盘中,抓过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他真是从北边回来的?”
“是,听说在镇北军当过官,还立过战功。”
几名头目不再发笑。
寻常县吏不懂行军打仗,他们并不放在眼里。
可一个从边军尸堆里爬出来的人,哪怕只带着八十名乡勇,也不能完全不防。
黑心虎站起身,一脚将挡路的矮凳踢到旁边。
“传话下去。”
“在外面踩点的弟兄全都回来,山口再加两处暗哨,滚石和檑木搬上去,寨里的弓也全检查一遍。”
一名头目忍不住道:“大哥,就为了八十个农户,至于把弟兄全叫回来?”
黑心虎抓起靠在椅旁的鬼头刀。
“他若不来,咱们不过白守几日。”
“他若真来,老子便把他的脑袋挂在山门上。”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领命。
没过多久,散在黑虎山外的匪徒相继收到消息,开始往山寨收缩。
山口的木栏被重新加固,陡坡两侧也堆起了滚石。
……
月过中天。
大槐村后的营地已经熄火,只剩谢临川的帐中还亮着油灯。
操练一日的乡勇睡得很沉,草棚里鼾声不断。
李二猴避开守夜之人,从营地后方翻进来,掀开帐帘走到地图前。
“老爷。”
“黑虎山在外面的人全撤回去了。”
“山口加了暗哨,寨墙上也有人连夜搬滚石,黑心虎这几日不会让手下轻易下山。”
谢临川的手指停在兽皮地图上。
黑虎山的人已经被逼回寨中。
县城和另外三股山匪的眼睛,也都盯住了东北方向。
他卷起地图,起身走出营帐。
月光落在一排排低矮草棚上,八十一名乡勇仍在熟睡,没人察觉今夜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王大。”
守在帐外的王大立刻转身。
“老爷。”
“通知伙房,半个时辰后开饭。”
“所有人都叫起来,吃饱以后带上兵器,在营地东口集合。”
王大先是一怔,随即按住腰间长刀。
“今晚就去?”
“不是还有十多日吗?”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王大立刻想起北朔关那场三更突袭,咧嘴笑了。
“俺这就去叫人。”
“今晚先拿泥水渡那帮水耗子祭旗!”
他转身奔向伙房。
谢临川重新展开兽皮地图。
他的手指越过东北方向的黑虎山,停在东面几条河道的交汇处。
那里标着三个小字。
泥水渡。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今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