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时间一到,手机屏幕准时跳出数字,望食居院内的光景没有发生半分变化。
雇工们早已在半小时前收拾妥当,核对完前厅后厨的卫生与物资,锁上侧边的员工通道离开。白日里喧闹的烟火气息慢慢沉淀下来,前院的桃树枝叶静静垂落,葡萄架的藤蔓缠绕着金属支架,网红秋千轻轻悬在半空,鱼塘里的水波泛着细碎的微光。一楼的用餐隔间整齐干净,北方特色的土炕包间一尘不染,后厨的天然气管道、地暖设备、各式厨具摆放规整,就连后院隐蔽角落的储物杂物间,也依旧安安静静藏在景观绿植后方,丝毫看不出异样。
陆时安和宋清禾正坐在一楼大厅的实木桌椅旁,低头清点这一整天的营收账单。账本摊开在桌面,手机计算器反复核算着流水,夫妻俩低声核对一笔笔进账。两个孩子做完了当天的课业,各自抱着拍摄设备,在葡萄架下整理白天录制的才艺短视频素材,少年调试着古筝支架,少女翻看着视频片段,偶尔轻声交流几句拍摄的细节。
这段时间望食居的生意日渐红火,靠着儿子运营的短视频账号、开业时请来的本地网红探店,再加上子女同学、夫妻俩从前的同事、亲朋好友的口碑传播,客源一天比一天稳定。不少人偏爱这里清新文艺的院落环境,还有地道家常的饭菜口味,甚至有短剧剧组长期租借场地取景拍摄,一家人早就习惯了时不时看见身着古装戏服的剧组人员穿梭在院子里。他们打算试运行夜间营业,只是还没有大范围对外宣传,只想先慢慢磨合晚间的经营节奏。
晚风轻轻拂过院落的绿植,没有光影扭曲,没有异响震动,屋内的灯光暖融融地铺满每一寸角落,唯独敞开的正门门外,原本连通乡间水泥马路、田野民居的视野,悄无声息完成了更迭。院内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事情上,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察觉到门外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过片刻,几道身影缓缓跨过实木院门的门槛,迈步走进了望食居的前厅。来人身上穿着宽袍大袖的古朴衣装,面料织着细腻暗纹,发髻一丝不苟束起,行走时衣摆轻扬,步履沉稳雅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古人独有的温润仪态,和平日里剧组演员身上略显粗糙的戏服截然不同。
宋清禾最先抬眼瞥见进门的一行人,下意识放下手里的笔,脸上自然而然露出了待客的笑意,随口笑着打趣:“今天剧组还要拍夜场戏份啊?这身戏服质感也太好了,看着跟真品一样。几位是打算拍完戏过来吃饭休息吧?”
为首的男子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浮出几分茫然,随即抬手对着夫妻俩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嗓音温润平缓,带着独有的古时腔调:“听闻这座宅院饭菜风味独到,邻里之间多有称赞,故而特地结伴前来尝一尝。不知店家晚间是否还愿意迎客?”
陆时安抬头打量着几个人的穿着打扮,布料垂坠感细腻,针脚工整精致,完全不像市面上批量制作的廉价戏服。他心里下意识认定,这是剧组为了追求镜头质感,特意定制的高还原服饰,还觉得对方入戏太深,连日常走动都恪守古时礼仪,不由得摆了摆手笑着回应:“当然能接待,我们正好打算试运行晚市,几位随便找位置落座就行。不用这么客气,拍戏本来就辛苦,正常点餐用餐就好,不用刻意维持戏里的礼节。”
一家人全都默认了这群来客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接待流程。宋清禾递上打印好的现代菜单,可几个人看着纸上排版规整的文字,眼神里满是困惑,根本看不懂上面的菜品标注。陆时安见状只当是剧本设定里他们不认识新式排版,便耐心口头介绍起店里的招牌家常菜,几道简单的荤素菜名报出来,对方才缓缓点头选定了餐食。
宋清禾转身走进后厨,熟练开启天然气炉灶,洗菜、切配、翻炒,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出锅,由夫妻俩端到客人的桌前。几名古人低头细细品尝菜品,彼此低声交谈着滋味的优劣,说话的语调软糯文雅,用词措辞和现代口语有着明显区别。陆时安偶尔凑上前搭话,问问今晚的拍摄场次、取景进度,可对方总是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摄像机、剧本、场务这些词汇,只能含糊点头应付过去。
用餐结束之后,为首的男子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几枚打磨圆润、带着古朴纹路的铜钱,还有一小块泛着温润银光的银锭,轻轻放在桌面之上,算作这一餐的饭钱。
陆时安随手把这些钱币收进收银抽屉,只当是剧组准备的仿古道具钱币,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客人起身微微颔首道别,顺着正门走出院落,转瞬消失在门外的视野里。
送走第一批客人,一家人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依旧各司其职。两个孩子继续整理短视频素材,少年盘算着假期要录制几首古风歌曲搭配古筝弹奏,少女则计划编排一支古风舞蹈,后续剪辑发布到账号上吸引更多流量。夫妻俩核对完账目,简单收拾了前厅的桌椅,静待下一批客人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傍晚六点半,雇工准时下班离开之后,都会陆续有不同的古人走进望食居用餐。有时是三五成群结伴闲谈的文人雅士,有时是独自静坐用餐的商旅,还有衣着素雅的妇人带着孩童前来就餐。每一次,陆时安和宋清禾都坚定地认为是剧组搭建了大型实景外景,安排演员前来配合拍摄,甚至还主动和进店的客人搭话,感慨剧组大手笔,连外景布景都做得这般逼真。
心底生出一丝疑惑,是在第三天的傍晚。送走用餐的客人之后,陆时安打算出门看一看外面的布景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抬脚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门外再也看不到熟悉的乡间水泥路、田野和民居,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延伸向远方的青石板长街。街道两侧错落林立着木质楼阁,各色布制的店招幌子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沿街的酒肆、茶摊、杂货铺一应俱全。往来的行人无一例外身着各式古装,车马慢悠悠碾过青石板,沿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鲜活完整的古代市井画卷。
陆时安站在门槛边环顾四周,视线望不到这片古街的边界,心里依旧强行说服自己,这是剧组斥巨资搭建的超大实景拍摄基地,才会细致到每一处角落都毫无破绽。他折返回到院内,和宋清禾说起门外的景象,夫妻俩都不由得惊叹剧组的财力和用心。两个孩子也按捺不住好奇,陆续踏出院门观望,看着眼前热闹的古街,同样笃定这是大型影视布景,只觉得新鲜又有趣。
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整整一周的时间,每晚六点半准时切换门外的世界,古装食客络绎不绝,收银抽屉里积攒的铜钱和银锭越来越多。可从头到尾,一家人在院内、院外来回查看无数次,始终找不到一台摄像机、补光灯,也看不到任何导演、场务、摄像工作人员的身影,更没有听见任何“开机”“卡”的拍摄口令。这些来来往往的古人,神态、情绪、言行都无比鲜活自然,没有半分演戏的僵硬刻意。
原本轻松的心态,慢慢被浓重的疑虑取代。陆时安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没有任何一个剧组会日复一日安排演员进店用餐,全程没有任何拍摄动作,更不可能凭空搭建一座看不到边界的古城布景。之前庭院里断断续续出现的朦胧虚影、夜夜重复的古风梦境,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测,等到白天六点半之后,门外恢复成原本的现代乡间道路,陆时安挑选了几枚客人支付的铜钱,还有一小块银锭,驱车赶往城里的古玩鉴定门店。
鉴定师傅戴上放大镜,反复查验钱币的铸造纹路、材质、氧化程度,又仔细称重核验银锭的成色,语气笃定地给出了结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古代流通货币,绝非现代仿制的道具,有着明确的年代铸造特征,具备真实的古玩收藏价值。”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一家人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个荒诞又真实的现实:从来没有什么剧组布景,没有演员拍戏。每天傍晚六点半之后,自家院门之外,连通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古代王朝。院落内部依旧是他们亲手打造的现代农家小院,跨出那道门槛,便是截然不同的异世天地。
之前所有无法解释的异象、梦境、残影,此刻全都有了答案。巨大的慌乱和错愕席卷了一家人,平静安稳的生活,从此被这道横跨两世的门槛彻底打破。往后的日夜,他们既要打理白天现世的农家生意,还要在暮色降临之后,接待来自千百年前的古代食客,一场烟火交织的双世故事,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