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缓缓摇头。
“不急。”
晚风掠过丘顶,王大脸上的喜色顿时散了大半。
“老爷,地都买下来了,为啥还不动工?”
王大挠着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荒地。
他已经盘算好哪处给老娘盖屋,哪处留着种菜,恨不得今晚便把人接过来。
张金蹲在一旁,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越算脸色越苦。
“老爷,咱们买地花了四十二两,手里已经没剩多少银子。”
“修墙要砖石,盖屋要木料,还有水井、粮仓、牛车和工钱,哪一样都省不了。”
他抬头看向谢临川。
“就咱们从边关带回来的那点家底,真要把庄子修起来,恐怕地基还没打完,钱袋就空了。”
王大不懂账,可张金说起银钱,从来不会往轻了算。
李二猴站在丘陵边缘,低头看着通往大槐村的道路,没有接话。
赵强捡起一块青石,用刀柄敲了两下,低声道:“石、石料能省一些,木头也能自己砍,可铁器、粮食和工匠,省不了。”
几人都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没有反驳。
这座庄子不是搭几间草棚。
王大等人的家眷迁来以后,吃住都要由他安排。今后再收人,粮食、兵器和屋舍更是一笔长期支出。
正经做生意,短时间内见不到足够的钱。
至于见不得光的手段,他现在还不能碰。
向大户借钱,便要欠下人情,拿了不该拿的钱,也迟早会被人捏住把柄。
他刚坐上游徼的位置,县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第一笔钱,必须来得快,也必须让人挑不出罪名。
丘顶安静下来。
张金抓了抓头发,忍不住骂道:“要是能找个有钱的,直接抢上一票就好了。”
谢临川眼睛一亮,猛然转头看向他。
张金被看得有些发毛,赶紧摆手。
“老爷,我就是随口一说,咱现在吃的是官家饭,可不能真去做没本钱的买卖。”
“你说得没错。”
谢临川望向县城方向。
前任游徼被山匪绑走,最后连尸首都没能完整送回来。青谷、龙槐两乡每年被劫走的钱粮,也不知有多少进了山寨。
既然银子不能向百姓伸手,那便从匪徒手里拿。
“我们去抢。”
张金愣住了。
谢临川把手按在刀柄上。
“抢匪。”
王大眼睛顿时亮了。
“青石县境内有四股成势的匪徒,少则二三十人,多则近百人。”
“剿匪是游徼分内之事,打下匪寨,既能除掉祸患,也能收缴他们这些年抢走的钱粮。”
谢临川扫过四人。
“庄子的第一笔钱,就从他们身上出。”
王大抬手砸了一下胸膛。
“老爷,这事俺能干!”
他在北境杀过辽兵,对付山匪,自然不会害怕。
张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可他很快便想到了另一件事。
“老爷,剿匪所得要登记造册,按县里的规矩,县衙至少得收走五成。”
“一半交上去,咱们忙活半天,岂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县衙出了多少人?”
张金摇头。
“给了多少刀甲粮草?”
张金又摇头。
“既没有出人,也没有出钱,能拿到多少缴获,就得看他们配不配拿。”
谢临川没有把话说透。
军中报功,朝堂封赏,他早已见过那些人如何在纸上分割功劳。
县衙要账册,他可以给。
至于送上去多少,要看县衙肯为剿匪担多少责任,通俗点还不是他说了算。
张金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咧嘴笑了起来。
“那就好办了。”
“李二猴。”
谢临川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瘦削汉子。
“在。”
“从明日起,把县内四股山匪的底细摸清。”
“人数、头领、寨子位置、日常巡哨、下山道路,还有他们与县里哪些人往来,我全都要。”
李二猴点头。
“要多久?”
“越快越好,但别让人发现。”
“是。”
李二猴转身下山,很快便消失在通往林间的小路上。
……
十日期限很快到了。
二十三名亭长再次来到亭舍。
上次过来时,他们还敢借乡啬夫之口试探谢临川,今日却都收敛了许多,进门后规规矩矩站好,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一本本名册被送到案头。
纸张粗劣,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写得歪斜难认,显然是亭长临时找人抄录出来的。
谢临川没有催促。
他接过第一本名册,从头翻到尾。
村中共有多少户,哪家有壮丁,哪户近年添了人口,又有谁离乡未归,上面都做了记录。
有些地方写得含糊,他便提笔圈出,让对应的亭长站到一旁。
“石桥村赵四,名下为何只有田产,不见妻儿?”
“回大人,他婆娘是逃荒来的,没有籍契,所以……”
“人既然在村里,就把名字补上。”
谢临川翻过一页。
“刘家两个儿子都已成年,为何壮丁一栏是空的?”
那名亭长额头冒汗。
“他们常年替刘老爷看山场,小的以为……”
“替谁做工,都还是青谷乡的人。”
谢临川把名册推回去。
“三日内重新核验,漏一户,拿你问话。”
那名亭长不敢辩解,赶紧抱着名册退到旁边。
谢临川又拿起下一本。
他的手指刚触到纸页,怀中的黑石便传来一阵温热。
这股热力很轻,没有杀敌之后那般灼烈,也没有沿着筋骨冲撞,只在胸口停留片刻。
谢临川翻页的动作没有变化。
他继续核对名册,又圈出两处有问题的户籍。
黑石的温度仍未散去。
等他放下名册,转而询问巡盗之事,那股暖意便慢慢弱了下去。
谢临川没有声张,重新拿起另一册。
黑石再次有了反应。
不是纸张,也不是墨迹。
这些名册唯一的共同之处,是上面记载的人。
谢临川压下疑问,抬眼看向乡啬夫。
“青谷、龙槐两乡,登记在册的共有多少人?”
乡啬夫躬着身子答道:“回大人,两乡户口常有变动,眼下登记在册的,大约有四万八千余人,算上没有籍契的流民、佃户,恐怕接近五万。”
接近五万人。
谢临川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册。
北朔关一战,他见过数万人同时冲阵,也见过大批尸体堆满雪地,可那时的五万人,只是军报上的兵数。
眼前这些名字却分散在二十三个亭、数十座村庄里。
有人种田,有人打柴,有人替大户做工,也有人吃不饱饭,随时可能逃进山里做匪。
“名册留下。”
谢临川合上最后一本。
“有错漏的,三日之内补齐,若再有人替大户藏匿人口,先革亭长之职,再送县衙问罪。”
“是。”
众人纷纷应下。
待亭长与乡啬夫退出亭舍,谢临川才把怀中的黑石取了出来。
石头躺在掌中,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他将黑石放到名册上。
没有反应。
他又拿起名册,逐个查看其中被遗漏的妇孺和壮丁,黑石才重新变暖。
谢临川停下动作。
温度随之消退。
这东西的变化,确实与百姓有关。
但仅凭几次试探,还不足以确定具体缘由。
是因为这些名字,还是因为他正在核验治下人口?
谢临川暂时找不到答案。
他把黑石收入怀中,又将有问题的名册单独挑出。
无论黑石为何异动,这些人口都得查清。
庄子以后要招人,剿匪也需要人手。连治下究竟有多少百姓都不知道,其他谋划便无从谈起。
……
庄子要建。
新房也要建。
秋收以后,他便要迎娶阿宁。
钱粮越早到手越好。
……
五日后的黄昏,李二猴回到了亭舍。
他身上的衣裳沾满泥点,鞋底还夹着湿草,进门之后,他先确认门窗外无人,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粗制的兽皮地图。
“老爷,四股匪徒都查过了。”
李二猴把地图铺在桌面上,指向县城东北。
“最强的是黑虎山,头领叫黑心虎,是个练家子,手下接近两百人,寨子修在半山腰,只有一条正路。”
“山下设了暗哨,寨中也有弓,黑心虎练过刀,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他的身。”
他的手指转向西面。
“白狼帮有一百余人,没有固定大寨,常在几处山谷之间转移,他们有马,来去最快。”
“南面的黄风岭只有五六十人,多是近两年投进去的流民,寨墙破旧,兵器也差。”
最后,李二猴点向东面的一处水湾。
“泥水渡人数最少,二三十人,平日藏在芦苇荡和河中沙洲。”
“他们有六条快船,专劫来往商船,遇上官差搜捕,便把船划进岔河,熟悉水路的人也未必追得上。”
张金听完,立刻问道:“哪一股最有钱?”
“泥水渡。”
李二猴回答得很快。
“他们人少,不抢附近穷户,只盯着过河的商船,抢来的货不好带上岸,大多会低价卖给县里的商户。”
谢临川看着地图。
最强的黑虎山人多寨坚,正面强攻必有伤亡。
白狼帮行动不定,难以围堵。
黄风岭虽弱,却是一群穷匪,拿下来也未必能搜出多少东西。
泥水渡人数最少,钱货最多。
唯一的麻烦,是那群水匪过于油滑,一旦提前收到消息,便会弃船逃进纵横交错的水道。
“辛苦了。”
谢临川将兽皮地图收起,走到亭舍门前。
远处的田埂上,农人正扛着锄头回村。夕阳已经落到山后,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王大。”
“在。”
“传话给二十三名亭长,明日卯时到亭舍议事,不得缺席。”
“是!”
王大转身出门。
张金、赵强对视一眼,也各自收起脸上的松懈。
剿匪的事要正式开始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二十三名亭长便已赶到亭舍。
有人带着干粮,有人连早饭都没顾上吃,进门以后各自寻找位置站好。
谢临川换上黑色游徼武服,腰间悬着长刀。
“今日叫你们过来,只为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剿匪。”
亭舍内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谢临川没有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每亭至少抽调三名壮丁,自带十日口粮,三日后到此集合。”
“我会亲自操练他们,一个月后,进山剿匪。”
一名亭长壮着胆子问道:“大人,乡下虽已过农忙,各家还是缺人,那些壮丁也没上过战场,哪敢跟山匪拼命?”
另一人赶紧附和。
“若是有了死伤,家里人闹起来,我们不好交代。”
谢临川看向说话之人。
“山匪下山抢粮时,你们交代过吗?”
“村中妇人被掳走时,你们又向谁交代?”
两名亭长低下头,不敢再说。
“既领亭长之职,就得办亭长该办的差。”
“我会操练壮丁,也会带人冲在前面,谁若连三个人都不肯出,现在便把亭长木牌交出来。”
再无人开口。
谢临川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也不会让人白白卖命。”
“剿匪所得,县衙按例取五成,另取两成,用于操练、置办兵械和伤亡抚恤。”
“剩下三成,按照各亭出人多少、斩获多少分配。”
亭舍内的议论声顿时变了。
方才还在担心伤亡的亭长们纷纷抬头,开始暗自盘算三成缴获能分到多少。
若只是被官府强征,他们自然百般推脱。
有银钱可分,便有人愿意冒险。
谢临川看过众人的反应,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我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与山上的匪徒来往。”
几名亭长脸色骤变。
“回去以后,你们想给谁送信,我不拦。”
谢临川按住桌边,盯着下方众人。
“替我告诉他们,一个月后,我会亲自带人踏平黑虎山。”
他一掌拍在案上。
砰!
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黑心虎和寨中首恶,一个也别想活。”
亭舍内再无半点声响。
黑虎山是青石县最大的一股匪患,县里曾经数次派人围剿,每次都是草草收场。
谢临川刚当上游徼,手下只有四名亲随,竟然要拿黑虎山开刀。
有人惊疑,有人不信,也有人低下头,不敢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议事结束后,二十三名亭长陆续离开。
谢临川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沿官道散去。
其中几个人脚步匆忙,出了亭舍便与同伴分开,显然急着把消息送到别处。
王大等到最后一人走远,这才凑上来。
“老爷,咱们不是先打泥水渡吗?”
“怎么当着他们的面,说要攻黑虎山?”
谢临川转过身。
“在北朔关时,我教过你什么?”
王大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背。
“兵不厌诈。”
“不错。”
谢临川取出李二猴画下的地图,手指越过东北方向的黑虎山,落在东面的泥水渡。
“我要让县里所有人都盯着黑虎山。”
“黑虎山忙着加固寨墙,其他几股匪徒也会以为自己暂时安全。”
“到那时,这条最滑的鱼才会留在水面上。”
他的第一个目标,从来不是黑虎山。
而是东边泥水渡那伙最弱,也最富的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