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右眼刚睁开一条缝,光就刺了进来。
那不是寻常的光,是金的,从他掌心冲天而起,连成柱子,把毒雾撕开一道口子。屏障撑开了,环形波纹扫过四周,傀儡的动作顿住,元彪锁链上的裂痕不再扩大,龙游靠在碑石后喘气的手指也微微松了些力。
可这平静只有一瞬。
姜璃贴在他背上,双掌未离。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指尖发凉。宋慈能感觉到那股暖流还在往他体内灌,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汹涌,像是从江河变成了细流,一寸寸断在中途。
他想回头,脖子却重得抬不起来。
然后他看见——一缕白发从她耳侧滑下,垂在肩头。不是灰,不是旧,是真真正正的白,像雪落进青丝里,突兀得扎眼。
第二缕跟着飘了下来。
第三缕时,她手臂抖了一下。
“姜璃?”他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答,只是掌心又用力了一分。那点残存的灵流硬生生再推一段,撞进他经脉深处。他四肢猛地一颤,僵了许久的指头终于能动了——一根,两根,慢慢抠进了焦土。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把最后的东西给他。
屏障外,傀儡群开始挪动。第一具抬起手,关节咔地转正;第二具迈出一步,脚踩碎石发出脆响。它们被刚才的波动震退半步,现在回来了,围得更紧。
高台上,黑袍血手静立不动,面具后的目光沉得像潭底的铁。
姜璃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但宋慈听见了。她肩膀塌下去半寸,掌心的光弱了一截。
下一息,她双手猛收,随即狠狠往前一推。
宋慈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一股无形之力甩了出去。他滚了两圈,背撞上一块断碑,喉头一甜,却硬咽了回去。他抬头,看见姜璃站在原地,背对着他,长发已有大半变白,风一吹,像幡一样扬着。
“姜璃!”他扑过去,手刚抓住她手腕,就被一道灵力反震弹开。
她甩开了他。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几乎没了颜色,“去找真正的陆昭!”
话音落下的同时,屏障开始晃。
不是敌人攻破的,是从内部裂的。一道细纹从中心蔓延,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炸开。金光忽明忽暗,像是油尽灯枯的火苗。
宋慈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层护着他、护着所有人的一线生机,在眼前碎成光点。
碎片落下的瞬间,第一只傀儡跃起,爪子直取姜璃后心。她没躲,也没回身。另一只从侧方扑来,扣住她肩膀,灰白的手指陷进皮肉。她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却没有倒。
更多的傀儡冲了上去。
一只压住她左臂,一只缠住右腿,第三只扑上来时,她终于被按倒在地。尘土扬起,遮住了她的脸。那些金属关节的躯体层层叠叠压上去,像潮水吞没礁石。
宋慈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腿软得打颤,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砸过,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往前冲,才跑两步,就被一层残留的灵压挡住。
是她留下的。
那股力量不伤人,却把他死死顶在原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伸手,指尖离她衣角只剩三寸,却再也碰不到。
“姜璃!”他吼了一声,声音撕裂了喉咙。
她被埋进了傀儡堆里。
最后一片屏障碎光落下时,他听见她的声音,断在风里:“记住,天道本源在……”
后面的话,被金属碰撞声盖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指节绷得发白。
高台上,黑袍血手缓缓收回视线。他没动,也没下令追击。他就这么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结果。
废墟中央,傀儡群开始退散。
它们拖着残破的同伙,也拖着那具被压在最底下的身体,往地裂深处走去。脚步整齐,毫无迟滞,仿佛完成了一场既定仪式。
宋慈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盯着那道裂缝,看着最后一截衣袖消失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左手掌心的天道碎片不再发烫,反而冷得像冰,贴着皮肉往下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
皮肤干裂,布满金纹剥落后留下的疤痕。那些纹路原本是《造化道典》侵蚀的痕迹,现在却突然动了——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爬,顺着经脉往上窜。
指尖最先传来痛感。
接着是掌心,整条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想缩手,却发现手指已经抬不起来。金纹在动,彼此拉扯、重组,从杂乱的斑痕变成一条清晰的线,再延展成形。
一把刀的轮廓。
虚的,半透明,像是用光织出来的。但它就在那儿,浮在他右掌上方一寸,刀锋朝前,稳稳横在心口位置。
他没催动它。
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这是本能,是《造化道典》在生死关头的应激反应,是这具身体在失去一切外援后,唯一还能动的东西。
活傀儡退到五步外,忽然停下。
其中一具转身,独眼盯着他,金属下巴张开一条缝,发出摩擦般的声响。它迈步向前,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
宋慈站着。
他没后退,也没进攻。他只是看着那具傀儡走近,看着它的爪子抬起,五指张开,泛着幽黑的金属光。
三步。
两步。
刀尖离心口只剩一尺。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右手指尖剧震。
那把由金纹凝聚的虚幻解剖刀,猛然向前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