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季清晏,依旧僵坐如塑,死寂沉沦。
窗外山风穿林,簌簌作响,吹得木屋破旧窗纸哗哗轻颤,却半点吹不散屋内沉沉郁结的死气。数日来,她便这般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将自己彻底封死在满是悔恨与血色的记忆囚笼里,任由心魔日夜啃噬神魂,消磨生机。
柳嬷嬷立在床边,静静凝望她枯寂单薄的背影,眼底积攒多日的心疼、酸涩、悲愤与无力,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看着从小疼到大的小姐,从昔日眉眼明媚、心性坚韧、眼底藏光的模样,一步步走到如今麻木死寂、形同枯木的境地,心如针扎,日夜难安。
更让她肝肠寸断的,是枉死的小翠。
旁人不知,唯有她清清楚楚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小翠自小跟着季清晏,是陪着小姐熬过侯府所有寒凉孤苦、冷眼磋磨的唯一依靠。漫漫年少岁月,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同吃同住、同悲同喜,无人护小姐之时,是小小的小翠拼着微薄身躯挡在身前;无人伴小姐长夜孤寂之时,是小翠寸步不离、温声陪伴。
后来季淮安为了掩盖构陷外祖满门的罪证,一心想要斩草除根、害死亲生女儿,季清晏走投无路,只能仓促逃离侯府保命。彼时前路茫茫,唯有深山是唯一的藏身之处,小翠没有半分犹豫,毅然舍弃了侯府安稳的居所,一路追随逃亡,陪着她在深山清苦修行整整两三年。这般忠心纯粹、乖巧懂事、半生相伴、不离不弃的孩子,从未享过半分富贵安稳,最后却落得身陷炼狱、替主惨死、曝尸荒岗、无人怜恤的凄凉结局。
柳嬷嬷每每想起小翠最后冰冷僵硬的模样,想起她孤零零葬于荒山孤坟,无人祭拜、无人惦念,心底便酸涩绞痛,热泪难抑。
温柔劝慰早已无用,软语开导尽数石沉大海。今日,她再也不忍看着小姐这般自毁余生、沉沦至死。
与其任由她心魔缠身、活活耗死,不如用最刺骨、最凌厉的狠话,打碎她自我麻痹的幻境,强行拉她重回人间!
柳嬷嬷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汹涌热泪,敛去所有温柔悲悯,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沉厉铿锵,字字如金石坠地,狠狠砸在死寂的木屋之中!
“小姐!你还要颓靡到何时!还要这般行尸走肉、自弃自毁到几时!”
凌厉的声线骤然划破屋内死寂,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床榻上僵直静坐的季清晏,空洞无神的眼眸终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却依旧垂着眼帘,无悲无喜,毫无回应。
这般麻木模样,更让柳嬷嬷又痛又怒,语声愈发沉痛刺骨,句句戳穿她心底最深的逃避与懦弱!
“你以为你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自我囚禁,便是对得起小翠?你以为这般自我折磨、废毁自身,便是赎罪?”
“你这是懦弱!是逃避!是亲手辜负了小翠用命换来的这一线生机!”
“老身看着小翠陪着你从小到大,看着她事事护你、处处念你、半生依附于你、半生为你操劳!当初你被季淮安步步紧逼、性命堪忧,被迫仓皇逃出侯府,是她义无反顾跟着你颠沛流离,山中清苦岁月,从无半句怨言。她这辈子最纯粹的念想,便是护你安稳、保你平安!她在地牢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替你挡下死劫,不是让你如今这般半死不活、自甘堕落、白白糟蹋性命的!”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柳嬷嬷眼眶通红,热泪在眼底翻滚,却硬生生强忍不落,声声质问,震碎季清晏层层包裹的心魔壁垒。
“你如今日日沉沦、夜夜梦魇,困在过往的痛苦里不肯醒来,可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谁!”
“你对得起含冤惨死、尸骨无存的外祖满门数十冤魂吗?他们惨遭屠戮、满门覆灭,血海深仇未报,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你对得起你早逝含冤、一生孤苦、被季淮安构陷而亡的生母吗?她一生温婉良善,错信良人,最终落得含恨而终,连一丝昭雪之机都没有!”
“你对得起拼尽全力、舍命护主、惨死炼狱、曝尸荒岗的小翠吗?她用命换你苟活,换你一线生机,不是换你如今自毁前程、枉活于世!”
接连数问,层层碾压,将季清晏层层伪装的麻木与逃避,撕得干干净净。
柳嬷嬷看着她依旧死寂的侧脸,心中又痛又急,语声愈发凌厉决绝:
“你以为你这般颓废便是深情愧疚?错!你这是最愚蠢、最自私的懦弱!”
“害你家破人亡、一路追杀逼迫你亡命天涯、亲手将你推入地狱的季淮安,如今身居高位、安享荣华、权势滔天,作恶之人安然无恙。背叛你、出卖你的沈知薇,依旧逍遥自在,没有半分报应。偏偏只有你,被困在伤痛与愧疚里自我凌迟、自我毁灭!你若就此垮掉,小翠就白白牺牲了,所有冤屈都再无昭雪之日!”
“你若真愧疚小翠,真念着半生相伴的情谊,就该好好活下去,磨砺自身,亲手为她讨回公道!”
这番话说完的刹那,那层牢牢裹住季清晏心神的冰封壁垒轰然碎裂。连日压抑、麻木、隐忍的情绪瞬间决堤,她猛地埋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爆发,放声大哭,凄厉又压抑的哭声填满了整间木屋。
看着小姐彻底崩溃痛哭,柳嬷嬷紧绷多时的情绪再也撑不住,积攒了多日的悲痛、心疼一同翻涌而出,跟着放声痛哭起来。她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牢牢将单薄颤抖的季清晏紧紧抱入怀中,温热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少女的衣衫。
季清晏埋在柳嬷嬷的肩头,哭得浑身发软,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句都浸满了浓烈的自责与无力:“嬷嬷,我好恨我自己,恨我这般没用。我眼睁睁看着小翠在我面前断了气息,被无边的痛苦裹挟,我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什么都做不了,连护住她都办不到。”
柳嬷嬷一下下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后背,哭声渐渐放缓,柔声哽咽着安抚她:“好孩子,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彼时你的四肢筋骨尽数被打断,身陷囚牢之中,纵然有心,也根本无力施救,换做任何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不必这般死死苛责自己。”
“小翠打小就一心一意护着你,当初你被迫逃出侯府,她毅然决然相随,危难之际甘愿替你赴死,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你困在愧疚里自我折磨,而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你身负外祖阖家、你生母还有小翠的血海深仇,唯有咬牙变强,习得一身本事,将来亲手让所有亏欠你们的人付出代价,这才是告慰亡魂最好的方式。老身会一直陪着你,青云掌门会督促你勤练武艺,怪先生也会教你医术,往后的路,咱们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季清晏靠在柳嬷嬷怀里,宣泄完积压已久的悲痛,哭声慢慢平息下来。泪水洗去了连日来浑浑噩噩的麻木,眼底褪去死寂,生出了凛冽又坚定的锋芒。她心里清楚,沉溺悔恨毫无用处,唯有强大自身,才能不再承受这般无能为力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