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庭院里,传来一声奶里奶气的“姐姐”。
我脚下一顿,牙刷还叼在嘴里,薄荷味在舌尖发凉。刚送走一个脱衣证道的佛子,又来一个撒娇打滚的小狼崽?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缓缓转过身,果然看见墨渊蹲在青石板上,脑袋歪着,眼珠子亮得像偷了油灯的耗子。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红肚兜,据说是从哪个库房翻出来的旧物,边角都磨毛了,绑带还松了一根,晃晃悠悠地垂着。
“师尊。”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尾音翘起来,活像集市上卖糖糕的小贩叫卖。
我没理他,抬腿就走。
他窜得比兔子还快,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两条小腿一蹬,整个人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右腿。
“要抱抱!”他仰头,嘴咧得能塞进俩鸡蛋,眼睛眯成缝,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低头看他。十二岁的身子,粉嫩脸蛋,头顶还翘着一撮不听话的黑毛,跟狗啃过似的。可那双眼睛——漆黑幽深,压着九百年妖力,冷的时候能冻住整条江,现在却巴巴地望着我,像条等着投食的狗。
“你放尊重点。”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他抱得更紧,脸颊往我裤腿上蹭了两下,哼哼唧唧:“不放!你不抱我,我就咬你!”
我冷笑:“咬啊,小杂鱼,看我不把你炖汤。”
他不动,也不松手,就这么抱着,下巴搁在我鞋面上,呼出的热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我站了三息,腿有点麻。
正想掐诀把他震开,系统突然在我脑子里炸了一声:【检测到高浓度跨频道误解,剧情修正点数+50】
我眼皮一跳。
这破系统又开始抽风了。
我一把掐住他后颈,像拎猫崽一样把他提起来。他双脚离地,肚兜带子彻底断了,飘下去挂在脚踝上,露出半截白嫩胳膊。
“12岁的身体,900岁的灵魂,要点脸!”我把他举到眼前,盯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你是妖族少主,不是合欢宗后院养的哈巴狗。”
他被我提着,晃都不晃一下,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可我想当你的狗。”
我差点没把手抖下来。
“你疯了吧?”我把他就地一放,拍了他脑门一掌,“再胡说八道,明天早餐就多一道熏腊肉。”
他揉着额头,笑嘻嘻的,一点不怕。
然后,他退后两步,双手往空中一扬。
灵力涌动,黑雾腾起,一股阴冷妖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后撤半步,掌心已扣住藏在袖里的切菜刀——别笑,这玩意儿削铁如泥,还是我拿废剑重炼的。
黑雾散去,一条巨蛇盘在我面前。
通体漆黑,鳞片泛着暗紫色幽光,粗如水缸,长近十丈,蛇身一圈圈缠上廊柱,尾尖轻轻拍地,发出闷响。蛇头高昂,一双竖瞳盯着我,眼神熟悉得很——还是那副“你逃不掉”的得意劲儿。
“那这样呢?”他开口,声音从蛇首传出,低沉沙哑,带着笑意,“够威严了吧,师尊?”
我沉默两秒,走上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
啪、啪。
跟顺猫毛一样。
“挺顺溜。”我说,“回头给你织个项圈,刻上‘慕晚歌所有’,挂房梁上当装饰。”
他蛇头一偏,蹭我手心,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我又拍了两下,嘀咕:“再蹭我就真挂你了,信不信?今晚就加餐蛇羹,配米饭,香得很。”
他不答,只是把身子绕上来,一圈圈盘住我腰,力量不重,但结实。蛇尾勾住我脚踝,把我往他方向拉了半寸。
我僵住。
全身肌肉绷紧,本能想运功震开他。可这姿势……太怪了。一个成年女人被条大黑蛇缠得严严实实,像被粽子裹了三层。
关键是——他还不攻击,不施压,就那么温顺地缠着,脑袋搁在我肩上,呼吸均匀。
我左手掐诀蓄势,右手却鬼使神差地又摸了摸他脑袋。
“你有完没完?”我低声说,“再不松开,我喊人了。”
“喊啊。”他懒洋洋回,“让他们看看,师尊是怎么宠我的。”
我牙痒。
正想着要不要启动卡文结界,让他智商归零五秒钟,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远处山坡。
那儿原本是片荒坡,种了几株枯梅。现在,梅树底下站满了人。
影影绰绰,几十个身影列成一排,全都静默站着,没人说话,没人动。
最前头,有人举起一面横幅。
红色布条迎风展开,上面七个大字龙飞凤舞:
**慕晚歌正宫保卫团**
我瞳孔骤缩。
这帮人怎么全来了?!
更离谱的是,他们手里还拿着家伙——有的举着锅铲,有的拎着扫帚,还有人扛着晾衣杆,顶端绑着块红布,活像出征的旌旗。
没人喊口号,没人鼓噪,就这么静静举着横幅,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被一条巨蛇缠腰,还被五十人围观……这画面要是传出去,我能直接改名叫“蛇精病”。
我猛地抽出腰间切菜刀,指向山坡,吼道:“谁再往前一步,今晚加餐蛇羹!”
声音中气十足,气势汹汹。
可惜,我自己都听得出虚。
刀是举着,可身子还在蛇圈里动弹不得。语气也硬不起来,听着倒像是在威胁自家宠物:“你再闹,我就把你的罐头全扔了。”
山坡上的人纹丝不动。
横幅稳稳当当,风吹得哗啦响。
我咬牙,低声对肩上的蛇头说:“你满意了?”
“嗯。”他应了一声,尾巴还轻轻摇了摇,“他们终于知道,谁才是你最亲的。”
“亲你个头!”我抬手就是一巴掌拍他脑门,“给我松开!不然我真把你剁了包饺子!”
他低笑两声,蛇身缓缓松开,一圈圈退下,最后化作人形,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副红肚兜造型,嘴角翘着,眼里闪着光。
我整理了下衣角,清了清嗓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有点快,但我坚持不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息。
接着,传来他蹦跳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师尊等等!我还没告状呢!”
“告什么状?”我没停。
“你说好今天陪我去禁地找灵果的!说话不算话!”
“谁答应你了?”我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他理直气壮,“你说‘行行行,明天带你去’,那就是答应了!”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正被柳如烟缠着要任务积分,随口应付了一句,没想到这小崽子当真了。
“不去。”我说,“我要算账。”
“你骗人!”他一把抱住我左腿,又开始打滚,“你欺负我!你不爱我!”
我一脚踹他屁股,没用力,但也够他滚出去半圈。
他坐地上,捂着屁股,眼眶瞬间红了,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我头皮发麻。
这要真哭出来,山上那群人怕是要冲下来替他讨公道。
“别嚎。”我警告,“你敢哭,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贴满宗门公告栏。”
他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但嘴还是撅着,一脸委屈。
“那你带我去嘛……”他小声说,“就一次……我保证不捣乱……我还能帮你打架……”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一个活了九百年的老妖怪,天天装小孩撒泼,还自带五十人粉丝团围观,我一个写扑街小说的穿越者,凭什么扛这种场面?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他手里。
“吃糖,闭嘴,跟我走。”
他眼睛瞬间亮了,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直眯眼。
我转身继续走,他蹦蹦跳跳跟在后面,一边嚼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比马还远。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向禁地方向。
山坡上,那面“慕晚歌正宫保卫团”的横幅还在风中飘着。
没人收,也没人动。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我们远去的背影。
我走在前面,手插在袖子里,捏紧了那把切菜刀。
身后,墨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
阳光洒在青石路上,照出两个人影。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像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