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合欢宗的屋脊,我正蹲在井边刷牙。
水桶里晃着我的脸,桃花眼,红唇,一副招人惦记的皮相。我自己都嫌太妖,可这身子改不了,只能拿牙刷使劲刮两下,仿佛能把这张脸刮出点男人味来。
昨夜夜阑那小子补完五件衣服才走,天快亮时风里还飘着断线头。今早院子里倒安静,没人敢提蝴蝶结的事——至少当着我的面不敢。
我吐了口漱口水,拎起桶准备回房换衣。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墙头跃下,落地轻得像片雪。
是楚寒。
他站在我面前,白衣胜雪,发丝一丝不乱,手里却拎着个粗陶酒坛,封泥都没拆。
我眯眼打量他。这家伙平日连茶都喝素的,今天怎么端上酒了?
“师尊。”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冷泉水似的调子,可尾音有点抖,“我参不透‘色即是空’。”
我“哦”了一声,顺手把牙刷往袖口一塞。
这话听着耳熟。前两天他还站在山门讲台上,给一群弟子讲“诸行无常,万法皆空”,讲得天花乱坠,连隔壁玄霄派路过的长老都驻足听了半炷香。
现在倒好,自己先卡文了。
我没接话,只盯着他手里的酒坛看。
他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忍什么。
三息之后,我伸手一把夺过酒坛。
“空个屁!”我说,“兄弟,干了!”
啪地拍开封泥,仰头就灌。
酒是劣酿,呛得我喉咙一紧,眼角差点飙泪。但我硬撑着没咳,还故意咂了下嘴:“够烈,不错。”
楚寒瞳孔猛地一缩。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佛理戒律,结果我直接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轮你了。”
他僵住。
“喝啊。”我催他,“你不就是想破这个‘色’字吗?光想有啥用?来,先把自己放倒,明天醒来自然就空了。”
他低头看着酒坛,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解开了腰带。
我愣了。
不是脱衣服那种解,是他把外袍宽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动作利落得像要上刑场。
接着,他启封,仰头。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衣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没擦,也没停,一口气灌了小半坛,放下时呼吸已有些乱。
“怎么样?”我问他,“空了吗?”
他不答,只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看穿。
我耸耸肩:“没空也正常,这酒劲得后发。你要是真想证道,不如再跳段舞?”
他猛地抬头:“舞?”
“对啊。”我咧嘴一笑,“红尘劫嘛,不就是吃喝玩乐、蹦迪喝酒?你越怕,它越缠你。你要是敢跳,它反倒怕了你。”
他嘴唇颤了颤,忽然转身,大步朝广场走去。
我叼着牙刷,心想这家伙该不会真去跳广场舞吧?
结果半个时辰后,整个合欢宗炸了锅。
广场上,晨课本该开始。
可眼下没人念经,没人练剑,全宗上下几十号人挤在台阶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中央石坪上,楚寒在跳舞。
不是普通的舞。
是他一边撕扯自己的白衣,一边跳脱衣舞。
动作僵硬,节奏错乱,嘴里还念念有词:“红尘劫……不过如此……舍身证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每说一句,就甩掉一块布料。
外袍早飞了,中衣裂了,腰带不知扔哪儿去了,现在只剩条亵裤还在顽强坚守。
他脸上没有羞耻,没有癫狂,反而有种近乎庄严的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
围观弟子一个个目瞪口呆。
大师兄沈剑心手里的瓜子掉了都不捡;五师妹捂着眼又从指缝偷看;几个女弟子小声嘀咕:“佛子这是……走火入魔了?”
我站在广场边缘,牙刷早就换成了新买的薄荷糖,正嚼得咔咔响。
说实话,我没想过一句话能造成这么大杀伤。
我以为他顶多喝醉躺平,最多吐两句情话,结果这家伙直接开启自我献祭模式,把修行当成脱衣秀来演。
正想着,系统突然在我脑子里蹦出一行字:
【佛子道心崩溃,解锁“魔佛舞王”形态】
我差点把糖咬碎。
这称号也太离谱了。
可更离谱的是,底下那位还没停。
他开始原地转圈,双手高举,像在召唤什么远古邪神,嘴里重复念叨:“劫来了……我不怕……劫来了……我迎上去……”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石板上,额头磕地,响得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再抬头时,头发散了,脸色潮红,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嘟囔:“师尊……你说得对……空不了,就干了……”
我扶额。
完了,这届反派心理素质太差。
昨儿夜阑缝个裤子都能羞得掀桌子,今天楚寒跳个舞直接把道心跳没了,再这么下去,合欢宗迟早变成精神病康复中心。
正打算溜,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佛门高僧竟堕落至此?!”
我循声望去,只见山门外几道正道身影正僵在原地,其中一个老道士胡子都气歪了,手里的拂尘指着楚寒,抖得像筛糠。
我赶紧摆手:“误会!这是他在修炼!”
“修什么炼?!”老道士怒吼,“光天化日跳这种舞,成何体统!”
“这叫行为艺术。”我严肃道,“你们不懂,这是新一代禅修方式,叫‘以欲制欲,以疯证道’。”
“胡说八道!”
我懒得解释,回头看向广场中央。
楚寒已经不跳了。
他盘坐在地,双目紧闭,像是入定了。
可那身衣服……实在没法看。
左肩露着,右腿光着,腰带挂在脚踝上,活像被狗啃过。
阳光洒在他身上,照得那片狼藉格外刺眼。
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块旧帕子,远远扔过去。
帕子落在他脚边,他没动,也没睁眼。
但我知道他醒着。
因为他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议论,有人偷笑,有弟子掏出玉简记录:“《论高岭之花崩塌全过程》第一章第二节:从禁欲到脱衣的临界点分析。”
我靠在廊柱上,嚼着最后一粒糖,心想这事儿传出去,正道联盟怕是要集体吐血。
堂堂佛门天才,宗门最年轻长老,一夜之间从“白衣谪仙”变成“广场舞痴”,以后还怎么见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第一天被我坑了。
上次我跟他说“兄弟要有义气”,他回去就把佩剑熔了铸成一口铁锅,说是“为兄弟煮汤用”;前阵子我随口说“佛修也得吃饭”,他第二天就在禅房摆了张饭桌,天天请弟子吃饭谈心。
这家伙,向来是我说一句,他信十分。
问题是,他信得太真,真到把自己的世界都拆了重砌。
我看着他坐在那儿,衣衫褴褛,神情却平静,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愧疚——我陆沉写小说时删角色眼睛都不眨,哪来的愧疚?
只是觉得……
这世道,有些人太认真了。
认真到别人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把一辈子信的东西推翻。
太阳升到了头顶。
广场上的人慢慢散了。
有人去上课,有人去领早膳,只有楚寒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喂。”
他没应。
“今天这事。”我说,“别往心里去。”
他睫毛颤了颤。
“你要是觉得丢人,”我挠挠头,“下次我请你喝酒,算赔罪。”
说完我就走,没回头。
身后静了很久。
直到我快走出广场,才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不用赔。”
“我……挺好的。”
我脚步没停,嘴角却抽了一下。
挺好?
你都快成裸男了还挺好?
这届反派,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扛。
阳光铺满青石地面。
我走到广场尽头,拐角处一阵风掠过,吹起几片碎布。
那是楚寒昨夜撕下的衣角,还在地上打着旋。
我抬脚跨过。
远处庭院里,传来一声奶里奶气的“姐姐”。
我眼皮一跳。
墨渊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