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林越一个人走在主道上。树影斜铺在路中央,一块块碎光贴在鞋尖前头,走一步,踩碎一块。他没抬头,也没加快脚步,肩背挺直,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步子。
身后小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赵十一和孙十二并排走来,走得不急,话却先到了。
“你看见没?刚才擂台上那个陈十,鞋尖刚往前探了那么一丁点——”孙十二比划了个寸许的距离,“人就没了。”
赵十一哼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阵法出问题?演武台底下埋的引灵符早该换了,上次王八试招还炸了一角。”
“不是阵法。”孙十二摇头,“我站第三排,看得清楚。那不是炸开,也不是被打飞,是……直接不见。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长廊入口。头顶是交错的屋檐,午后的阳光被切成窄条,落在肩上热一阵凉一阵。廊下有风,卷着点草灰味,吹得脚边几张废符纸打转。
赵十一靠在柱子上,手摸着腰间剑柄:“林越?他能有什么手段?外门测灵那次,灵根显像淡得跟水洗过一样,要不是江辰让令牌,他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可你看他现在。”孙十二压低声音,“三场了,三个对手,全是在靠近他之后出的事。第一个吴六,走着走着突然僵住;第二个李七,抬手想扔符,结果自己先散了形;现在这个陈十,更是连攻击动作都没完成,就没了。”
赵十一不说话了。他盯着前方林越的背影。那人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实,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很干净,没汗,也没绷紧的痕迹。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孙十二忽然问。
“知道什么?”
“知道只要别人靠近他,就会出事。”
赵十一皱眉:“你这话说得邪乎。他要是真有这种本事,还能忍到现在?早就在外门横着走了。”
“可他没横。”孙十二看着林越远去的方向,“你看他庆祝了吗?笑过吗?跟谁说过一句话?没有。他就站在那儿,像块石头,别人冲上去,碎的是别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弟子在练功,甩鞭子的声音“啪”地炸一下,又归于平静。
“我记得半年前。”孙十二忽然说,“宗门大比初选,林越对上周恒的小弟张九。那场没人看好他,结果呢?张九冲得太猛,一脚踩进他防守圈,下一秒整个人往后倒,口吐白沫。当时都说他用了阴招,后来查了半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赵十一摸着下巴:“那时候我还觉得是他运气好,碰巧张九自己岔气。”
“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多次碰巧?”
风吹过来,带着点晒焦的木头味。长廊另一头,几个弟子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听说陈十的佩剑还在台上,人没了。”
“……不会是被收进什么法宝了吧?”
“你傻啊,要是法宝,至少留个影子,可那是直接没了!”
赵十一听着,慢慢直起身子。“照你这么说,林越根本不是废柴?”
“不是。”孙十二肯定地说,“他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强。只是……不用我们看得懂的方式赢。”
“可他为什么不解释?不说明?哪怕说一句‘我有护体神通’也好啊。”
“你见过哪种厉害的东西,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多厉害?”孙十二笑了笑,“猛兽捕猎前,从不吼叫。”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廊,来到通往居住区的岔路口。林越的身影已经快到拐弯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影子前端几乎触到了对面墙根。
赵十一忽然停下。
“怎么了?”孙十二问。
“算了。”赵十一低声道,“别去问了。你看他那样子,像是能随便聊的人吗?”
孙十二也站住了。他望着林越的背影,那人走路时肩膀不动,手臂自然摆动,但每一步间距几乎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阳光照在他左肩上,布料有点发旧,袖口磨出些毛边,可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顺眼多了。
“难怪没人摸清他的底。”孙十二轻声说,“不是我们看不见,是他根本不想让人看见。”
林越转过弯,身影消失在墙后。只剩下一小段影子还留在原地,慢慢被拉短,最后缩成一团,不见了。
赵十一搓了下手掌:“以后见着他,离远点。”
“嗯。”孙十二点头,“别靠太近。”
他们没再往前走。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回房。路上遇到两个同门,低声问起擂台的事,赵十一只说“不清楚”,孙十二则笑了笑:“问林越去。”
没人笑他这话。因为大家都知道,没人真敢去问。
林越沿着主道一直走,经过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响,有只鸟扑棱飞起,惊得他脚步微顿。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枝晃了两下,落下几片碎叶,有一片刚好落在肩头。他没拍,也没抖,任它贴着衣服,随着呼吸轻轻颤。
前面就是居住区入口。两排矮屋安静地立着,有些窗户亮了灯,有些还黑着。他走过自己房门前,没停,继续往前。拐过第二栋屋子,路边有口井,井沿上放着个木桶,桶里水未满,映着半片天空。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了眼水面。影子模糊,但能看清眼睛。那里面没什么情绪,也不闪,就那么盯着自己看。
井水晃了下。不知是风,还是桶被人碰过。
他伸手,在桶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不大,却传得远。隔壁屋里有人咳嗽了两声,然后又静了。
林越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路上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底一陷,他顿了顿,抬起脚,石板歪了半边,露出底下潮湿的土。他没管它,绕过去,继续走。
推开房门时,天还没全黑。屋里没点灯,床铺整齐,桌上有杯水,杯子边缘有点茶渍,干了。他坐到床沿,脱下外袍,叠好放在枕边。动作很慢,但每一拍都准。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卡在屋檐角,照进来一道斜线,从地板爬到墙上,慢慢往上移。
他没看那光。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数刚才走过的步数。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有人在笑,有人喊名字,还有人在争论明天的对战名单。
林越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屋外光线又暗了一层。那道斜光已经移到了屋顶横梁,只剩一线。
他伸手,把桌上的水杯挪了半寸,让杯影不再落在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