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廊深处，那缕黑气贴着地面爬行，像条细蛇，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游走。陆尘靠着墙，喘得胸口发闷，左臂缠的布条早被黑血浸透，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没低头看，只是盯着前方岔道口——三扇门，左右两扇紧闭，中间那扇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苏小婉蹲在他旁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探脉时的滑腻感。她袖子里藏着两枚银针，针尾裹了层薄蜡，一捏就碎。她没说话，只用肩膀轻轻撞了下陆尘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流霜站在最后，锈剑背在身后，左手虎口裂开的地方已经结了层暗红痂，但指节还是泛白，攥得死紧。他耳朵微动，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是追兵，是来回巡守的节奏，规律、缓慢，说明对方还没发现他们炸开铁闸后藏进了这条死路。

“再打下去。”陆尘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是死，就是被拖垮。”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空了一块。不是疼，也不是累，是那种“本该难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个坑。他知道那是“哀”没了，可这感觉就像穿了双不合脚的鞋，磨不破皮，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苏小婉抬眼看他。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可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比之前更稳。她点点头：“不能硬闯。”

“贴墙走。”她说，“别踩中轴线，避开震动点。我用针探过，这里的地砖连着震符，踩重了会引动上面的落石阵。”

沈流霜嗯了一声，没多话。他往前挪了半步，耳贴左侧墙面，听了一会儿，又换右边。片刻后，他摇头：“左边有风声，通道通外；右边……静的，像堵死了。”

陆尘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没扶人。他走到岔道口，闭上眼，掌心按在胸口左侧。凶骨在血管里蠕动，像条冬眠醒来的蛇，缓缓抬头。百丈内的浊气波动，逃不掉。

他睁开眼，看向右侧那条通道。

“那边。”他指了指，“浊气太弱。”

“弱？”苏小婉皱眉，“别的地方都在涌，就那儿跟死水一样？”

“对。”陆尘点头，“不像是被封住了，倒像是……没人管。”

“疏漏？”她问。

“也可能是调兵了。”沈流霜接话，“重点守别的路，这边放空。”

“那就从这儿走。”陆尘说，“机关不会往没人来的地方设太多眼。”

苏小婉没立刻同意。她从药篓里取出一枚银针，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针尖上。然后她蹲下，把针轻轻插进右侧通道的地砖缝里。

血珠顺着针尾滑落，渗进缝隙。一开始不动，像凝固了。过了几息，血珠突然微微颤了一下，朝着通道深处缓缓移动，速度极慢，几乎看不出。

“地脉断续。”她低声说，“灵气时有时无，不像主道那样稳定。这种地方，布不了大阵。”

沈流霜走过去，单膝跪地，手掌贴在墙上。他闭眼，呼吸放轻。足足半炷香时间，他才睁眼：“里面没脚步声，也没传令的铜铃响。最多两个守的，而且不在门口。”

三人对视一眼。

成了。

陆尘往前半步，却被苏小婉一把拽住手腕。她力气不大，但抓得很准，正好卡在他脉门上。

“你先别上。”她说，“你这身死气活气混在一起，机关辨不出来，但也可能直接把你当浊物吞了。”

陆尘低头看她。她脸色还是白的，额角有冷汗，可眼神亮得吓人，像刀锋刮过铁皮的那种光。

“我吸过浊气。”他说，“它认我。”

“可你不认你自己了。”她松开手，“刚才你还记不清你娘长什么样。”

这话戳了一下。陆尘没躲，也没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张脸就在脑子里，可怎么拼都拼不全，像被水泡过的画，颜色糊了，线条散了。

他不想想这个。

“我打头。”他说，“真有埋伏，我顶第一波。”

苏小婉没再拦。她从袖子里摸出两枚蜡封的针，塞进领口夹层。那是迷雾针，一碎就能喷出三丈浓烟，够他们撤或者冲。

沈流霜解下背上锈剑，反手插进背后的布套里。他改用右手断了一截的青砖块，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很闷，不传远。

三人排成一线。

陆尘在前，脚步放轻，鞋底擦着墙根走。他左臂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扯着筋，但他没停。苏小婉紧跟其后，右手始终藏在袖中，指尖搭着针筒边缘。沈流霜断后，耳朵微动，听着前后动静，左手缠着布条，随时准备拔剑。

横廊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沉。那股铁锈味混着腐臭，钻进鼻腔，黏在喉咙口。陆尘能感觉到凶骨在动，不是剧烈反应，而是像猫竖起耳朵那种警觉。右侧通道出口就在前面，门框歪斜，门板半塌，露出个一人高的缺口。

他停下。

“怎么了？”苏小婉低声问。

“凶骨。”陆尘说，“它在……嗅。”

“嗅什么？”

“不是敌人。”他摇头，“是空的。像猎狗闻到空窝。”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推了下门板。木头腐得厉害，一碰就碎，哗啦一声掉下半块。外面是一条斜向下的石阶，通向更低处，台阶上积着灰，没人踩过的痕迹。

沈流霜靠近墙边，伸手摸了摸门框内侧。手指回来时，沾了层薄灰，还有几点干涸的油渍。

“灯油。”他说，“三天前点过，之后没补。”

“没人守。”苏小婉确认，“至少明面上没人。”

陆尘站在门口，低头看那条石阶。台阶尽头看不见，拐了个弯，黑得彻底。他能感觉到下面有气流，很弱，带着地下潮气的味道。凶骨没有躁动，反而安静下来，像吃饱了的蛇，盘在血管深处。

“就是这儿。”他说。

“不一定安全。”苏小婉提醒，“可能是诱饵。”

“也可能是真漏洞。”沈流霜说，“天阙阁这么大，总有顾不过来的地方。”

“那就赌一把。”陆尘回头看了她俩一眼，“我不信他们每一寸地都盯得住。”

苏小婉没说话，只是从药篓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咬了一口，馒头渣掉在衣襟上。她看着他吃，没催，也没笑。

沈流霜则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片，展开，是之前画的路线图。他指着右侧通道下方的一块空白：“这里没标，可能是废弃区。如果下面通库房或旧刑堂，守卫会少。”

“刑堂？”苏小婉挑眉，“那你可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总比正面撞上去强。”陆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抹了把嘴，“我先下，你们跟紧点。”

“你受伤了。”苏小婉说。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才最适合打头——机关分不清我是人是鬼。”

他说完，抬脚跨过门槛，踩上第一级台阶。木头吱呀响了一声，但没塌。他站稳，回头示意。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跟上。她脚步轻，落地前先试虚实。沈流霜最后一个进来，转身看了眼来路，然后把半塌的门板往里推了推，挡住部分视线。

三人沿着石阶下行。

越往下，空气越冷，湿气越重。墙壁开始出现霉斑，角落里堆着碎陶片和烂草席，像是有人住过又搬走。陆尘走在最前，掌心贴着墙，感受着砖石的温度。凶骨依旧平静，没有预警，也没有兴奋。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

前面是个小厅，四米见方，三面墙，一面是铁栅栏门，门开着，锈迹斑斑。地上有张翻倒的椅子，桌上积灰，茶壶裂了口，水渍早就干了。墙角有个火盆，炭灰未清，但冷透了。

没人。

陆尘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地面。灰尘上有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留的，方向是从里往外。他蹲下，手指蹭了下地上的灰，捻了捻。

“刚走不久。”他说。

“谁？”苏小婉问。

“不知道。”他站起身，“但不是弟子装束，鞋底没刻宗门标记。”

沈流霜走到铁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框。他的手指在一处划痕上停住——很深，像是被利器反复刮过。他凑近看，发现那不是划痕，是字。

两个字：**快走**。

刻得很急，笔画歪斜，像是用指甲或者小刀硬抠出来的。

“警告。”沈流霜说。

“给谁的？”苏小婉问。

“不知道。”陆尘看着那两个字，“但刻字的人，没跑掉。”

他指向墙角。那里有一小片暗红，已经发黑，但形状还能看出是喷溅的血迹。旁边还有几根断发，沾着泥。

“死了。”他说，“或者被抓了。”

“那就更不能停。”苏小婉低声说，“我们得快点。”

陆尘点头。他走到铁门前，往外看。外面是条更宽的通道，两侧有门，门牌号模糊，但依稀能辨出“丙三”“丙四”。地上有车轮压过的痕迹，通向深处。

“有人用推车运东西。”他说。

“运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但这条路，应该是通后勤区的。”

“防守薄弱。”沈流霜说，“适合突破。”

“那就从这儿走。”陆尘回头看了她俩一眼，“我打头，苏小婉策应，沈流霜断后。一旦有动静，迷雾针开路，咱们要么冲，要么撤。”

两人点头。

陆尘抬起手，做了个“准备前进”的手势。

他右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尖刚触到通道地面。

苏小婉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针。

沈流霜的左手按在背后剑柄上，身体微微下沉。

三人屏息。

通道深处，一点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