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山道尽头露出一道石拱门,门框上刻着“天阙阁”三个字,笔画歪斜,像是谁用刀背硬凿出来的。门内黑得看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陈年血渍的味道。陆尘停下脚,鞋尖离门槛还有半寸。
苏小婉没再往前凑,她侧身退到他左前方,手已经摸进了药篓。指腹蹭过银针筒边缘,确认三枚毒针在位。她没说话,只用肩膀轻轻顶了下陆尘的右臂——这是他们之前定的暗号:停。
沈流霜落在最后,锈剑横在胸前,刃口朝前。他没看门,而是盯着地面。青石板铺到这儿突然变了,纹路从直条裂成蛛网状,缝隙里渗出暗红浆液,黏在鞋底会拉丝。他蹲下,指尖沾了点,捻了两下,又闻了闻。
“不是血。”他低声说,“是浊气凝的油。”
陆尘点头。他掌心发热,凶骨在血管里游动,像有根线牵着他往里走。他知道这感觉——百丈内的浊气波动,逃不掉。他抬起手,按在胸口左侧,那儿的黑纹比早上深了一圈,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
“下面有空腔。”他说,“机关联动。”
苏小婉立刻抽出一根银针,俯身插进地砖裂缝。针尾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她闭眼听了几息,睁开:“三处埋伏点,左右壁窟,头顶横梁。传动轴连着翻板,踩中就塌。”
沈流霜站起身,剑柄轻敲墙面。咚、咚、咚。三声后,他收剑:“左边墙薄,能打穿。右边有夹层,藏人。上面……是死的,木头腐了。”
三人贴墙而行,脚尖擦着墙根挪。陆尘走在最右,苏小婉居中,沈流霜断后。每一步都慢,落地前先试虚实。走到门洞正下方时,陆尘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停。
头顶横梁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他一把将苏小婉拽向自己,两人撞在右侧墙上。几乎同时,左右两侧石壁猛地弹出铁刺墙,密密麻麻的尖锥从墙里顶出,差半尺就扎进他们肋骨。头顶捕网落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网眼闪着符文光。
“翻板!”苏小婉喊。
地面裂开,三块地砖瞬间翻转。沈流霜跃起,踩着铁刺墙边缘借力,一蹬冲向侧廊入口。陆尘抱着苏小婉滚向左侧,肩胛骨撞在石棱上,火辣辣地疼。他松开手,自己却慢了半拍,左脚踩空。
翻板已转过三分之二。
他在坠落瞬间抬肘猛砸地面,借反冲力腾身跃起,右手甩出一张折成虎形的纸符。“小虎”撞上横梁上的机关枢钮,炸开一团灰烟,一个“安”字在空中闪了一瞬,随即消散。头顶机关咯噔一滞,捕网回收一半卡住。
他落在侧廊入口,单膝跪地,手撑地喘气。喉咙发腥,咽了口血沫。
苏小婉冲过来扶他,手指刚碰他胳膊,就被推开。“别管我。”陆尘抬头看她,“你还能走?”
“能。”她咬牙,“两枚针用了,还剩七枚。”
沈流霜站在廊口,剑指向后。“追的来了。”
脚步声从主道逼近,至少六人,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过的弟子。陆尘撑地站起,抹了把嘴角。他胸口那块地方还是空的,像被剜走一块肉,不流血也不疼,就是少了个东西。他知道那是“哀”没了,可这认知像隔着一层布,摸不着实感。
他不想想这个。现在得动。
三人冲进侧廊。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墙壁斑驳,挂着几盏长明灯,灯油浑浊,火苗绿得发蓝。地上有拖痕,暗红,还没干透。苏小婉低头看了眼:“新伤,不是机关弄的。”
“有人被拖走了。”沈流霜说。
“或者被带去审。”陆尘接话,“咱们得快点。”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突然亮起符光。三道黄纸符贴在墙上,见人即燃。火舌窜出,形成一道火墙。热浪扑面,逼得他们后退。
“镇妖符?”苏小婉眯眼,“不对,是引妖符!”
符纸燃烧时,火光里浮现出扭曲人脸,嘶吼着扑来。陆尘胸口一紧,凶骨自动回应,黑纹从左臂蔓延至肩头。他往前一步,掌心朝火墙推出。
黑气倒卷,火舌被吸进他掌心。符纸瞬间焦黑脱落,火墙熄灭。他踉跄后退两步,靠墙喘气,指缝渗出乌血。
“你又用了?”苏小婉皱眉。
“它自己动的。”陆尘摇头,“我没念‘借我一道’。”
沈流霜盯着他后颈:“黑纹更深了。”
“我知道。”陆尘抹了把脸,“先走。”
三人绕过拐角,眼前豁然开阔,是个十字岔道。四条通道皆黑,无灯无窗。空气静得反常,连风都没有。苏小婉取出一枚银针,悬在掌心,针尖微微晃动。
“东南方向有浊气流动。”她说,“像是阵法运转。”
“那就去西北。”沈流霜说,“敌人不会把要害放干净地儿。”
陆尘点头,正要迈步,脚下突然一沉。
“等等!”苏小婉拽他后领。
他低头。脚边地砖颜色略深,边缘有极细的缝。他退后,用锈剑尖轻敲,发出空响。
“翻板连陷阱坑。”沈流霜说,“下面是铁蒺藜。”
苏小婉从药篓掏出一小撮粉末,撒在地砖上。粉末遇地即燃,冒出青烟,勾勒出一片复杂纹路。“缚灵阵前置触发点。踩中不仅塌,还会引动符咒锁脉。”
“绕。”陆尘说。
他们贴着墙根走,一步步挪过危险区。刚进西北通道,身后突然传来铁闸落下的巨响。三人回头,来路已被一道厚重铁门封死。
“瓮中捉鳖。”沈流霜握紧剑。
“早等着呢。”陆尘冷笑,“那就打出去。”
话音未落,通道两侧壁窟猛然炸开,七八名弟子跃出,手持镇妖符,口中念咒。符纸燃烧,化作金光锁链,直扑三人。同时,地面浮现阵纹,四角亮起点点符光,缚灵阵启动。
“阵心在中间!”苏小婉喊,“别聚!”
陆尘却迎着阵光冲了进去。他站在阵心,任由金光缠身,锁链勒进皮肉。他闭眼,心里默念:“借我一道。”
凶骨回应。黑纹从胸口炸开,迅速覆盖双臂。他没变身,只是让凶骨吞噬阵法能量。金光链条开始黯淡,锁链崩断一截。
“快!”他咬牙,“三息内破阵眼!”
苏小婉立刻蹲下,抽出三枚银针,在地面快速排列成三角。针尖对准阵纹交汇点,她指尖发力,银针入地三分。针尾泛起微弱白光,干扰阵法流转。
沈流霜拔剑。
锈剑出鞘三寸,寒气炸开。他一剑斩向阵眼石——那是一块嵌在墙里的黑色晶石。剑锋未至,冰气先到,顺着阵纹逆冲,咔嚓一声,晶石裂开细纹。
轰!
铁闸被炸开一道缺口,碎石飞溅。
三人冲出。
身后追兵被阵法反噬波及,倒了几个。剩下的人没再追,缩回壁窟。通道重归寂静,只有碎石还在簌簌掉落。
陆尘靠墙滑坐,捂着左臂。伤口崩裂,黑血混着血水往下淌。他扯下衣角胡乱缠住,抬头看另外两人。
苏小婉脸色发白,额角冒汗,显然耗神过度。她没说话,只从药篓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咬了一口,馒头渣掉在衣襟上。
沈流霜站在铁闸缺口处,剑尖垂地。他左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没包扎,也没看伤,只是盯着外面。
“追兵停了。”他说。
“不代表安全。”陆尘咽下干饼,“他们在等下一波。”
苏小婉点头,环顾四周。他们现在站在一条幽深横廊里,前方路径分岔不明,左右各有数道门户,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出通向何处。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更浓了,混着一丝腐臭。
她走过去,蹲在陆尘身边,伸手探他脉象。指尖刚搭上腕子,就察觉不对——经络里有股滑腻吸力,像有东西在啃噬。她立刻收手。
“它在适应。”她低声说,“把你当容器了。”
陆尘点头:“我知道。”
他没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知道这东西吃掉的不只是哀,还有别的。他不敢想接下来会丢什么。
他只希望,在它拿走下一样之前,他还能记住他们的脸。
沈流霜走回来,站定在陆尘左后方。他没说话,但肩背挺得笔直,像根撑帐篷的杆子,默默顶住上面压下来的黑。
三人靠墙稍息,无人言语。
陆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皮肤底下有道极淡的黑纹,一闪而过。他没告诉她们,也没告诉沈流霜。他知道那东西在长,也在吃。
他只希望,在它拿走下一样之前,他还能记住他们的脸。
横廊深处,某扇门缝里,渗出一缕黑气,贴着地面向他们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