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脚踩在石门内的地砖上,发出闷响。黑气缠墙,像一层层干涸的血痂贴在四壁,越往里走越密,几乎连成片。他走在最前,掌心还贴着怀里灰丸的位置,那点温热还在,但压不住胸口突然泛上来的空。
不是疼。
是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他脚步没停,可呼吸慢了半拍。眼前这些黑丝、这通道、这死寂,忽然都远了。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娘的脸。
小时候的事其实不多。记得她背过他一次,从山下走到药铺,天快黑了,风大,她的布衫贴着他额头,有点扎。记得她煮过一碗面,汤清,飘两片青菜,他喝完了,她笑了一下。
可现在想看她长什么样,却看不清。
眉是弯的还是直的?眼睛大不大?嘴角有没有痣?
没有。
全是一团影子,晃着,抓不住。
他眨了眨眼,想把那影子定住。手指无意识松开衣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没变,可眼神虚了一瞬,像是灯芯闪了一下。
苏小婉立刻停步。
她原本落后半步,正盯着前方黑气流动的轨迹,余光扫到陆尘肩膀微僵,脖子动得不自然,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她没出声,只把夹在指间的银针捏紧了些,针尖朝上,随时能刺。
“怎么了?”她问。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平常说话那样。但她站的位置往前挪了半尺,离他更近。
陆尘没回头。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盯着前面的黑雾,好像那里能映出什么来。
“没事。”他说。
嗓音平的,不像硬撑,也不像敷衍,就是陈述。
但他没动。
三个人就这么静在原地。沈流霜站在最后,锈剑已出鞘三分,刃口对着前方,可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陆尘后脑勺上。他没动,连呼吸都没变,但握剑的手多用了些力,指节微微发白。
苏小婉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陆尘侧面,正好能看清他整张脸。
他眉头没皱,嘴唇没抖,脸上也没汗。一切正常。可她知道不对。
她见过他疼到吐血还咧嘴笑,也见过他断了骨头一声不吭。那时候他眼神是活的,哪怕咬牙,也是在抗。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像一尊刚雕出来的木头人,五官齐全,但没往里灌东西。
“你刚才停了一下。”她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尘摇头。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臂旧伤的位置。那里已经不流血了,可皮肤底下有点发烫,像是凶骨残留的力量在游走。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想不起娘的脸。
他记得她抱着他,记得她咳嗽,记得她把他塞进一个草堆里说“别出声”,记得她最后倒下的样子——但他看不见她的脸。
“我……”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记得她抱着我……可我看不清她的脸。”
说完这句,他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竟然不难过。
换以前,想起这些事,鼻子会酸,眼眶会热,哪怕忍着不哭,胸口也会闷。现在呢?心口像被挖走一块肉,但没血,也没痛感。就像少了个零件,他知道缺,但不知道该怎么补。
他忽然明白了。
“我好像……不能难过了。”他说。
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没吃饱。
苏小婉手指一抖,银针差点落地。她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沈流霜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陆尘另一侧,位置比刚才更靠前。他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来,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不是要抓他,也不是要拦他,更像是怕他突然倒下,或者走丢。
陆尘没察觉。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黑雾,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娘倒下去的时候,他冲过去喊她,她没应。那时候他哭了,嚎得嗓子破。可现在,他连“哭”这个动作都想不起来该怎么做。
他试着想难过。
结果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走吧。”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的。他抬脚往前迈,步伐比之前慢,也僵,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
苏小婉没跟上。
她快走两步,直接拦在他面前,站定,直视他眼睛。
陆尘停下。
他看着她,眼神清,但不亮。像井水,照得见人影,却没温度。
“你刚才说你看不清谁?”她问。
陆尘顿了一下。
他不想说。不是隐瞒,是怕说出来,连这点记忆都保不住。
“……娘。”他说。
苏小婉咬住下唇,牙印立刻浮现。她没追问,没说“怎么会”“你再想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前面走了两步,站到了队伍最前。
位置变了。
原本是陆尘开路,她在中,沈流霜断后。现在她走在最前,陆尘被护在中间,沈流霜依旧在后,但站位更紧凑,三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丈。
没人说话。
通道还是黑的,黑气还是缠墙,风还是冷的。可气氛变了。
陆尘低头走路,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他能感觉到苏小婉在前面带路,也能感觉到沈流霜在后面跟着。他们都在,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在了。
不是身体不在,是“他”不在。
以前他走路会哼两句不成调的曲儿,会踢路上的小石子,会回头看苏小婉有没有跟上。现在他只是走,机械地抬腿、落脚,像一具被线拉着的傀儡。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凶骨还在,皮肤底下有轻微的震动,像是吃饱了在打盹。可他知道,它又拿走了一样东西。
不是力气,不是血,是“哀”。
他记得书上说过,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没了喜,不会笑;没了怒,不会恼;没了哀,不会哭。
他现在知道了。
真的不会。
他想起娘死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跪在泥里,抱着她,喊她,摇她,哭得喘不上气。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现在他连“天塌了”这种想法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苏小婉一直走在前面。她没回头,但耳朵竖着,听着身后每一步动静。她知道陆尘的脚步变了,变得沉,变得迟疑。她也知道,他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他不是忘了。
他是丢了。
她指间还夹着银针,针尾微微发颤。她想回头给他把个脉,可她知道没用。上次在剑冢,她就试过,他经络里那东西排斥银针,像一层滑腻的膜裹着核心。现在的问题不在血脉,不在脏腑,而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
她不敢深想。
她只能往前走。
沈流霜走在最后,目光在陆尘背影和四周黑雾之间来回扫视。他没说话,但肩膀绷得很紧。他见过人崩溃,也见过人麻木。但陆尘不一样。他不是被打垮的,是他自己一点点被抽空的。
他想起刚才陆尘说“我好像不能难过了”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没太阳”。
那种感觉让他想拔剑。
不是对外,是对内。
他想砍断什么,可手里只有锈剑,砍不了无形的东西。
通道依旧向前延伸,黑气越来越厚,像一层层蛛网挂在墙上。空气里那股腐肉和焦骨的味道淡了些,但更压人。陆尘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了一下。
苏小婉立刻回头。
“怎么了?”她问。
陆尘没答。
他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不是疼,是慌。
他拼命想——娘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还是一片模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现在才忘的。
他可能早就开始忘了。
只是以前还能难过,所以没察觉。现在连难过的反应都没了,才发现——原来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一句:“我们走吧。”
声音比刚才更哑。
苏小婉没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转身继续往前。
陆尘跟上。
沈流霜也跟上。
三人重新开始移动,步伐一致,节奏缓慢。苏小婉走在最前,背挺得很直,可指间的银针一直没有收回。沈流霜落后半步,剑刃完全出鞘,锈迹斑斑的刃口对着前方黑暗。
陆尘在中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步,两步。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连“想不起”这件事都不记得了,那他还是陆尘吗?
没人回答他。
通道深处,黑气无声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