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小了些,但还在刮。荒城北墙的缺口处堆着烧焦的木头和断裂的铁矛,几个汉子正用夯土填坑,一铲一铲砸得结实。苏夜站在粮仓前的空地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结了冰壳,裂纹从他落脚的地方朝四周蔓延。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一片废墟。
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根梁柱还在冒烟,黑灰混着雪水往下滴。两个妇人抱着毯子从旁边走过,低头冲他点了下头,没说话。他知道她们刚把小暖和小安带去南坡的棚屋安置了。他没跟过去看,现在不是当父亲的时候。
他转身往议事棚走。路上碰见张五叔,那人胳膊上缠着布条,见了他就停下:“主事,东口雷符补好了,西坡绊索也重拉了一遍。”
苏夜嗯了一声,“轮值守备呢?”
“两班倒,轻伤的也上了,不敢歇。”
他又点头,脚步没停。
议事棚是临时搭的,三根木桩撑起一块厚毡,里面摆了张矮桌,三个粗糙的陶碗冒着热气。拓跋野 already 坐在那儿,外袍脱了,露出肩上一道新划的血口,正拿布条自己缠。荒城智者背对着帘子,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册子,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
苏夜掀帘进去,带进一阵冷风。两人抬头看他一眼,没起身,也没问儿女的事。他们知道孩子没事,否则苏夜不会站在这里。
他坐下,端起一碗茶灌了一口。水烫,咽下去时喉咙有点刺痛,但身体总算有了点实感。桌上放着一张草图,是他早先画的城防布局,边上多了几道红笔勾画的痕迹,是昨夜战况记录。
“伤亡清点了。”拓跋野先把话撂出来,声音粗,“死了七个,重伤十一个,能动的还剩八成。”
苏夜放下碗,“粮呢?”
“烧了三成,剩下的搬去了南库,加了守。”
“人呢?心稳不稳?”
拓跋野咧了下嘴,没笑,“有人怕,也有人想走。但我盯得紧,没人敢提。”
荒城智者合上册子,放在桌上。那书封皮没了,只看得出几个模糊字迹:《蛮荒纪闻》。他抚了抚胡须,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这一仗,挡得住一次,挡不住第二次。”他说,“黑狼部背后有人,兵器带毒,阵法有章法,不是寻常部落能有的手段。”
苏夜盯着桌上的草图,手指在北墙位置轻轻敲了一下。那里有个缺口,昨夜敌兵就是从那儿突入的。他记得自己冲过去时,脚下踩碎了一块冻土,发出咔的一声。
“我们不能总守。”他说。
拓跋野抬头,“你想反打?”
“不是反打。”苏夜摇头,“是变强。”
“怎么变?”
“走出去。”
“去哪儿?”
苏夜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帘边,掀开一角。外面天色灰白,雪未停,北方的地平线被一片低云压着,远处几座雪峰隐约可见。那片山后,就是蛮荒秘境的方向。
他说:“去秘境。”
拓跋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响。“你疯了?那地方进去十个死九个!我爹年轻时跟着老族长去探过,回来的只有他一个,还是爬回来的!”
荒城智者没说话,只是低头又翻开那本册子,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纸上墨迹淡,但还能辨认:【……试炼场存于雾谷深处,得入者,筋骨重塑,神魂淬炼,然路有七劫,亡者枕藉。】
“我知道凶。”苏夜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可留在这里更凶。我们不是游牧人,打不过可以走。荒城是根,一动就散。想守住它,就得有人去拼一条活路。”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茶汽慢慢散了,碗沿结了层薄水珠。
拓跋野重新坐下,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我去。”他说,“你要进秘境,我跟你一起。”
“你不该去。”苏夜回头看他,“城要守。”
“那就选人!”拓跋野一拳砸在桌上,碗跳了一下,“三十精兵你都能带出去炸粮车,这次也能挑几个硬的!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让他们活着回来!”
荒城智者缓缓开口:“老夫虽老,耳朵还灵。早年听先辈说过,秘境入口每逢风雪停歇三日,会现一道石门。门开一时辰,错过就得再等三个月。若真是现在,时间正好。”
苏夜看向他。
“你也信这说法?”
“不信的人,早死光了。”老头抬眼,“但我劝你一句——进去的人,必须是真心想为荒城变强的。贪功、怕死、私心重的,哪怕本事再大,也不能带。秘境认心,不认力。”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加固棚顶的绳索。一根木杆晃了晃,积雪簌簌落下。
苏夜坐回原位,拿起茶碗,水凉了,他一口喝尽。“我不保证能活着出来。”他说,“也不保证能找到什么机缘。我只知道,如果没人走出去,荒城迟早被人踏平。我们拼了命建起来的东西,最后连灰都不剩。”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所以我要去。谁愿意跟,我不管。但必须记住一点——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身后这些人能安心睡觉。”
拓跋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抓起自己的外袍披上。“那你得等我两天。”他说,“我把军务交给鹿踪,把防务重排一遍。你要走,我也得让城在这段时间塌不了。”
荒城智者点点头,合上册子,起身将它塞进怀里。“我今晚整理些旧记。若有用的,明早给你。”他走向帘子,手搭上门框时停下,“别走北林那条道。十年前有人走过,再没出来。走西谷,绕鹰嘴崖,虽然远,但地势稳。”
他掀帘出去,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帐篷里只剩两人。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烧断一根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真打算亲自去?”拓跋野低声问。
“还有谁?”
“我可以。”
“你能守城,但不能替我做这个决定。”苏夜看着他,“你是副城主,不是探路的刀。”
拓跋野没再争。他站起身,拍了拍苏夜的肩。“那你好好睡一觉。”他说,“明天开始,老子要把这城看得比亲爹还紧。”
他也走了。帘子晃了晃,冷风钻进来,吹熄了炭盆一角。
苏夜没动。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指尖触到草图边缘的一滴干血。那是昨夜沾上的,没擦。他盯着那点暗红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手,拢进袖子里。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好走。秘境不是战场,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明刀明枪。那里是死地,是考验,是能把人骨头都磨碎的地方。但他更清楚,比起那种碎,看着自己建起来的一切被人一把火烧光,才是最疼的。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雪还在下,不大,但密。几个守卫在远处换岗,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南坡的棚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知道孩子们就在那儿。但他没走过去。
他朝着北面看了很久。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眯起眼,像是在数那些山峰之间有多少条路。
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居所走去。
路上,他摸了摸腰间的铁剑。剑鞘裂了一道缝,是昨夜砍断一名敌兵兵器时震的。他没修,也不打算换。这把剑陪他建城,也陪他杀人,现在还要陪他进秘境。
到了门口,他停下。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荒城。字是小暖写的,刀痕深浅不一,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伸手拂去牌上的雪,指腹蹭过那道刻痕。
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冷,床铺整齐,桌上放着水壶和一只空碗。
他坐到桌边,吹了口气,呵出一团白雾。
没点灯。
就这么坐着,直到外面传来鸡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