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接人
第二天一早,苏鹤年调了三辆无障碍救护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田秀兰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手里拿着搪瓷饭盒盖子。上面三个名字被晨光照得反光。她把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赵红英在旁边拉她的手:“秀兰,别擦了。上车。”
第一站康寿养老院,龙城南郊。车开了一个钟头,田秀兰一路上没说话,手搭在车窗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拢。养老院是栋三层灰楼,花坛里种着一排茉莉,有些开败了,花瓣落在泥地上发黄卷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蹲在花坛边上,左眼闭着,右眼睁着,正把一朵刚落下的茉莉花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她听见脚步声,右眼转过来看了田秀兰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闻花。
田秀兰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一起蹲在茉莉花坛前面。秦玉芳把手里那朵花递过来,田秀兰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花没什么香味了,快谢了,但花瓣还是软的。
“玉芳。我来接你。”田秀兰把搪瓷饭盒盖子翻过来给她看,指着上面刻的名字,“秦玉芳。你喜欢茉莉花。你以前洗工作服的洗衣液是茉莉花味的,整个更衣室都是香的。你闻了二十年茉莉花。我闻了二十年棉线。赵红英梳了二十年断梳子。刘小燕攥着那张饭卡,卡贴上还珠格格都褪色了。我们都被找到了,就差你。”
秦玉芳把脸从茉莉花里抬起来,右眼从田秀兰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那团棉线上,又移到赵红英那把新梳子上,最后落在刘小燕手里那张饭卡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气音,像茉莉花瓣落在泥地上的声音。
“花。”
“对。茉莉花。”田秀兰握住她的手。秦玉芳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二十年反复捻花瓣磨出来的薄茧。田秀兰把她从花坛边上扶起来,秦玉芳站不稳,左脚踝上那道七号的旧缝线比田秀兰的粗得多——她的跟腱被缝了两道,走路只能脚尖点地。田秀兰扶着她慢慢往救护车走,她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花坛。茉莉花还开着几朵,白的,在风里轻轻晃。她回过头,跟着田秀兰上了车。
第二站省城精神卫生中心,车程两个半小时。周小云的病房在三楼最尽头,窗户朝北,看不到雪。护士说这个病人很安静,不说话,不看电视,不参加任何康复活动。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她会自己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雪停了她自己回来。去年的雪只下了半天,她在院子里站了四个小时。
田秀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小云正坐在床边叠纸。不是折纸鹤不是折星星——是把白纸叠成一片一片很小的正方形,然后捏在指尖往窗外扔,像在撒雪花。她看见田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纸片掉了一地。
“小云。你喜欢下雪天。现在才十月份,还早。但我带你回去——等十二月份龙城下雪,你跟赵红英一起看。赵红英的头发全白了,站在雪地里你看不见她。你要不要来。”田秀兰把手伸过去。周小云低头看了那只手很久,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是十月的晴天,没有云,没有雪。她把手里最后一片纸扔出窗外,纸片在阳光里翻了两翻落下去。然后把手放进田秀兰手心里。
第三站龙城市中心,小楠画室。车停在画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孙小楠站在门口等。二十六岁,扎马尾,围裙上全是颜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开着那条“真的吗”。她看见田秀兰下车,没说话,直接带她往画室里走。画室四面墙上全是画。不是素描不是水彩,是粉笔画。每一张画的都是同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画小人,小人扎两个辫子。
“我妈失踪的时候我六岁,只记得她下班回家用粉笔在门口水泥地上画我。画完她自己看半天,说鼻子画歪了。擦了重画。第二天早上水泥地上的粉笔印还在,我踩过去上学,下午回来印子被雨冲没了。她失踪之后我开始用粉笔画她——画了二十年,这是第一次用粉笔之外的东西画这张。”孙小楠走到画室正中间那幅未完成的油画前面,拿起画笔蘸了赭石色,在画中女人的左眼位置轻轻点了一笔,“那是她左眼的疤。我等了四年不知道她左眼为什么有疤。田阿姨,你告诉我。”
“七号挖她印记的时候伤的。她左眼睁不开,但右眼还能看。她看你的画看了四年。你画的每一张她都蹲在路边看过,用粉笔在边上添一个扎辫子的小人。那是她画的你。”
孙小楠把画笔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赭石色颜料蹭在了颧骨上。“她在哪。”
“还没找到。但她知道你在找她。她托人带过一句话——鼻子画歪了。擦了重画。”
孙小楠低头看画架上那个女人。鼻子的线条确实有点歪,她改了四年没改好。她拿起橡皮擦掉鼻子的轮廓,重新画了一笔。然后放下画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粉笔——那种老式粉笔,白色,六边形,小学教室用的。她把这盒粉笔放在田秀兰手里。“你们找到她的时候把这个给她。告诉她,水泥地上画容易冲掉。画纸上不会。我留了一整面墙等她回来画。”
接完孙桂兰的线索,天已经快黑了。田秀兰一个人上了住院部天台。天台栏杆上晾着一排白床单,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张”靠着栏杆坐着,两只废手搁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碗馄饨——凉了,韭菜馅。他看见她手里那盒粉笔,挑了挑眉毛。
“不是给你的。是孙桂兰女儿的。让我转交她妈。孙桂兰还没找到,但我先把粉笔拿回来了。”田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把那盒粉笔搁在膝盖上,“她女儿画了她二十年。从六岁画到二十六。粉笔画的,画完被雨冲掉第二天重新画。画了二十年。”
“张”没说话,用废手指节把凉馄饨碗往田秀兰那边推了推。田秀兰接过来吃了一个,嚼了嚼咽下去。“你当年缝林远舟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会替你缝十七年人。知不知道他儿子会被你缝进别人的身体。知不知道他儿子的未婚妻会从十一楼跳下去又活过来。知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有一群纺织女工坐在太平间里吃你送的馄饨。”
“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一针。”
“现在你知道了。后悔吗。”
“张”沉默了很久。风把他夹克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用废手压下去,压了三次没压住,第四次田秀兰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他说了声“谢谢”,又说,“后悔没用。手废了。但手艺还在——周寒在教,楚渡在修,你在接人。我三十年缝了不知道多少人,有的碎了有的跑了有的关了二十年。你手里那盒粉笔是孙桂兰女儿等了二十年等来的。不是缝合术——是粉笔。比我缝的所有针加起来都管用。”
田秀兰站起来把馄饨碗放在栏杆上,把那盒粉笔揣进口袋。然后看着“张”的眼睛,说:“孙桂兰还没找到。等找到她,我带她上天台。她女儿画的画——在龙城画室里挂了一整面墙。你想看的话,活着。”
“张”点了点头。田秀兰走回住院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靠着栏杆,膝盖上放着空馄饨碗,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手上那两个贯穿的空洞在天台地面上投下两个圆圆的光斑。像两枚印。
天刚黑,住院部走廊里魏国栋推着一辆小推车挨个病房送馄饨。赵红英用新梳子梳着头,站在病房门口看魏国栋推车走过,说,老魏,你后颈的针眼好像淡了一点。老魏摸了摸后颈,说大概是今天太阳晒的。沈默从活动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说“田阿姨回来了——三个失踪者接回来两个,第三个位置已知。养老院和精卫中心正在办转院手续。孙小楠明天来医院当志愿者,教纺织厂姐妹们画画。”
系统面板弹出一条更新——“编号16-秦玉芳状态更新:已归队。编号19-周小云状态更新:已归队。编号14-孙桂兰状态更新:位置已知,待接回。当前缝合者理事会注册成员:32人。其中缝合者19人(含未激活1人),普通人类13人。新增技能传承人:刘小燕(缝合学员,导师周寒)。”
楚渡在活动室角落里用淡蓝色丝线织着田秀兰给的那小截棉线。织了一天,织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布面不平整,边角歪歪扭扭,但针脚很密。它把布放在桌上用光拼了一行字:“织好了。给田阿姨。她手里那团线放了二十年,这是它的第一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