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只觉托着自己的“手掌”冰冷粗糙,却稳如磐石,毫无颤抖。
视野里,那比常人高出一大截的岩石身躯正从山体裂缝中完全挣出,灰白色的岩体表面爬满湿滑青苔与黯淡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缓慢呼吸,汲取着地底深处微薄的大地之力。
它缓缓低下头颅——由整块巨岩雕琢而成的轮廓,简洁而威严,唯有那双石眸中,流动着浑浊却无比厚重的土黄光泽。
“磐石……核心……的气息。”沉闷的声音响起,真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在岩石身躯内部摩擦,“终于……等到……了。”
陆离被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突出的石台上。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左臂,被那狂暴雷力冲刷过的经脉火辣辣地疼,像塞满了一把烧红的针。
他抬头,喘息着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巨人。
身高约两丈,通体由某种致密的灰岩构成,关节处是更粗大、转动时发出细微“嘎吱”声的岩石榫卯。
它并非血肉之躯,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岩石傀儡,或者……更本源的存在。
“你……是?”陆离哑声问,右手下意识按向胸口,磐石核心依旧温热,甚至比之前更活跃了一些,传来一种微弱的、类似“见到故人”般的悸动。
“阿夯。”岩石巨人简单的两个字,带着地脉般的回响,“山岳巨灵……残部。奉命……守在此地……百年。等……磐石核心……的持有者。”
“百年?”陆离瞳孔微缩。
归墟碎片之地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但这百年守候,依旧漫长得令人心悸。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噗通”一声。
老瘸不知什么时候也扑腾着爬上了附近的岩石,此刻正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虔诚:“石神!真的是石神!拾荒者代代相传的地底石神指引生路……不是传说!真的不是传说!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之前没认出您老人家!”
他磕得咚咚响,看着阿夯的眼神,比见了亲爹还激动——毕竟,在这绝地里,任何一点传说中的生路可能,都值得他把脑袋磕破。
阿夯那石眸转向老瘸,沉默了两秒,沉闷的声音响起:“传说……源自事实。但生路……不在吾……而在‘他’。”石眸落回陆离身上。
陆离没理会老瘸的激动,他敏锐地抓住了阿夯话里的关键。
“奉命守护?磐石核心的持有者?是谁的命令?磐石核心又为何会与我……”他想起磐石之前无意识的引导,以及核心反哺时传来的破碎记忆。
“命令……来自最后一位妖王。”阿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跨越时光的沉重,“磐石核心……乃山岳巨灵一族的传承圣物……亦是‘钥匙’之一。妖族衰败……秘境沉降……此地……本是上古妖族一处补给站……后被仙界以大阵沉降……化作囚禁异类的地牢。看守者……即吾。”
仙界!
又是仙界!
陆离眼中寒光一闪。
这地底的诡异,千面罗刹的可怕,果然都有仙界的影子。
“钥匙?开启什么的钥匙?”陆离追问。
阿夯巨大的岩石头颅摇了摇,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不知……吾只知守护……等待。持核心者……方有权知晓……更多。”它顿了顿,石眸似乎看向陆离一直紧握的、那张老瘸的兽皮地图,“你身上……有‘那个’印记的气息。虽微弱……但污秽而醒目。”
陆离立刻明白过来。
他强忍着疼痛,将那张沾着粘液、褶皱不堪的兽皮地图展开,露出背面——那由暗紫色菌丝构成的、破碎环形向外辐射根须的复杂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不祥的光泽。
“是这个?”陆离将地图背面亮给阿夯看。
就在印记完全暴露在阿夯石眸视线下的一刹那——
“吼——!!!”
一声非人般的、压抑了百年的愤怒低吼,从阿夯那岩石胸腔中爆发出来!
它身上那些黯淡的古老符文,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尤其是双眼,瞬间从浑浊的土黄变成了两团燃烧的、充满暴戾与痛恨的血焰!
整个石壁密室都在这无形的愤怒威压下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老瘸吓得直接瘫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万族……战场……血祭……契约!”阿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如同山体崩裂,“仙界的……恶毒手段!不止是地图……不止是监视……这是‘引子’!是‘标记’!”
它那燃烧着红光的石眸死死盯着陆离:“千面罗刹……搜集这种印记……并非为了掌控拾荒者……她是要……集齐足够数量……以此印记为坐标……为引信……开启这地底……最古老的‘沉降大阵’!将阵中所有生灵……血肉、神魂、甚至残存的灵脉……统统献祭给……仙界!以此换取……仙界的‘恩赐’……或她自身的……晋升!”
献祭所有生灵?!
陆离心头巨震。
难怪罗刹要控制这么多拾荒者,甚至制造腐蛟守卫要道,她是在圈养!
以这地底绝境为祭坛,以所有被困者的生命为祭品!
“此地……曾是战场碎片……亦是囚笼……如今……更成了她的……祭品培养皿。”阿夯的红光渐渐收敛,但愤怒的余烬仍在石眸中燃烧,“持此印记……即是祭品之一……靠近她的核心区域……印记便会彻底激活……成为无法摆脱的……祭品坐标。”
陆离看着地图背面的印记,又看了看老瘸那变成灰白疤痕的手臂。
怪不得罗刹如此执着于监控和抓捕,原来是在挑选和准备祭品。
“如何破除?或者……如何阻止她?”陆离沉声问,眼神锐利。
他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祭品。
阿夯沉默片刻,红光彻底熄灭,恢复成浑浊的土黄。
它缓缓转身,岩石身躯带动沉重的声响,走向这间密室的最深处。
“随吾来。答案……或许……在这里。”
它伸出巨大的岩石手掌,按在墙壁某处看似普通的岩面上。
掌心与岩壁接触的地方,那些黯淡的古老符文依次亮起,散发出温厚的土黄光芒。
“咔……轰隆隆……”
岩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狭窄、向下延伸的通道。
一股混合着陈旧墨迹、岩石粉尘和某种奇异……悲怆气息的味道,从通道深处涌出。
陆离让老瘸留在外面(老瘸此刻也不敢动),自己跟随着阿夯,忍着伤痛,踏入这条隐秘的通道。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更小的密室,或者说是……祠堂。
密室四壁,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小如蝇头的文字!
那不是纸张,而是直接以强大的力量,铭刻在坚不可摧的岩壁之上。
字迹或刚劲,或飘逸,或潦草,或工整,甚至有些是残缺的,仿佛书写者最后时刻仓促留下。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或多或少刻着简短的记述:所属部族、擅长能力、战死地点、未竟之志……
妖族战死名录!
陆离的心神被深深震撼。
这不是简单的名单,这是一部以血泪和生命写就的、被刻意遗忘的妖族抗争史。
他沿着墙壁缓缓移动,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玄水部·鲧、雷泽部·应烁、青丘尾族·素霓……一个名字,一段人生,一场陨落。
墨迹深浅不一,有些仿佛昨日才刻下,有些则已与岩石融为一体,模糊难辨,那是时光无情的冲刷。
阿夯沉默地站在密室中央,如同亘古的石碑。
陆离的目光被引向名录的末尾。
越靠近结尾,字迹越新,也越显仓促和悲壮,很多名字甚至没有记述,只有名字和日期(以某种古老的纪年方式)。
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一种模糊的牵引感,让他沿着最后一行,看向墙壁最右侧、最下方的角落。
那里,有一列文字,笔迹与前文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决绝的凌厉,仿佛刻写者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
“……部……陆……”
他的呼吸陡然一窒!
陆?!
他猛地凑近,瞪大了眼睛,几乎将脸贴上冰冷的岩壁。
“……部·陆……”
“陆”字清晰可辨,刚劲有力,但前面的部族名称和后面的名字,却被人用更加狂暴、充满恶意的力量,狠狠地、反复地划掉了!
岩壁上只留下数道深可见骨、触目惊心的爪痕,将那些关键的文字彻底抹去,只余下一个残缺的“陆”字,和后面无尽的空白。
利刃?不,那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充满怨恨的力量生生刮去!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那残缺“陆”字和那几道恶意爪痕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却与他自身血脉隐隐共鸣的战栗感,如同电流般窜过脊椎,直冲头顶!
心脏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悲怆与愤怒的共鸣!
这被遗弃的地牢,这记录战死的名录,这被刻意抹去的名字……与他陆离,与他体内那半人半妖的血脉,与他莫名丢失的过往,有着直接的、无法切割的关联!
“这是……”陆离的声音干涩,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道爪痕,却又僵在半空,“这里……是谁?我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阿夯,
阿夯石眸低垂,看着那被划去的名录,沉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叹息:“此名录……记录了最后一战……此地陷落前……所有留守、断后、以及……被迫留下……的妖族志士。最后一批……墨迹未干……仙界大军已至……许多人……名字都未及刻完……便战死。至于这被划去的……”它看向陆离,“吾不知其详情。但留下此名录的,是最后一位妖王……他刻完最后的名字后……便独自杀向了阵眼……再未归来。他……或许知晓……一切。这爪痕……充满仙界功法的污秽之气……应是后来仙界清剿此地时……所为。”
最后一位妖王……再未归来……仙界清剿……
陆离看着那残缺的“陆”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不是偶然来到这里,他的身世,他体内沉睡的白泽血脉,甚至他幼年被青云宗收养的经历,或许都与这被遗弃、被抹杀的地牢有着直接的、血淋淋的关联!
“我必须知道!这个‘陆’是谁?他是否还……”陆离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再次追问阿夯,向前踏了一步,几乎要抓住那岩石手臂。
就在这一刻——
“咔嚓……窸窸窣窣……”
极其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密室顶端极高的岩层中渗透下来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夯那岩石身躯骤然僵住,石眸中的浑浊土黄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警惕和……恐慌所取代!
它猛地抬头,看向密室那由厚重岩石构成的穹顶。
只见穹顶正中,一道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裂缝周围,岩石的颜色迅速变得灰白、酥脆。
下一刻,裂缝猛地扩大!
“噗——!”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如同气囊破裂的声音。
无数细微的、闪烁着黯淡白光的“雪花”,从那裂缝中喷涌而出,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那不是雪花,是孢子!
千面罗刹的白色孢子!
它们比之前陆离见过的更加凝实,每一颗都散发着冰冷、纯粹、充满侵蚀与标记意味的波动。
孢子并未立刻攻击,而是在空中悠然飘荡,迅速汇聚、凝聚。
眨眼间,就在密室的半空中,由无数白色孢子组合勾勒出一张清晰的、带着无比得意与胜券在握的微笑的女性脸孔——千面罗刹的虚影!
她的目光,穿透虚空,精准地落在了陆离身上,落在了他手中那张露出背面印记的兽皮地图上。
一个无声的、却仿佛直接在陆离神魂中响起的轻笑。
然后,那张孢子脸孔微笑着,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不好——!”阿夯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惊怒交加的岩石咆哮,“是‘孢子蚀骨引’!她找到了这里!她要毁掉这里!”
几乎在它话音落下的同时,整个密室,不,是整个石壁深处,都开始剧烈震动!
之前只是细微的裂缝,此刻如同蛛网般在穹顶、四壁疯狂蔓延!
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剥落、砸下!
那些刻满名录的岩壁,在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文字在碎裂!
更可怕的是,那些飘落的白色孢子,一接触到崩落的岩石,立刻如同活物般渗透进去,被孢子沾染的岩石,迅速变得灰白、脆弱,崩塌的速度加剧了十倍!
“带他走——!”阿夯朝着老瘸所在的外间方向发出怒吼,同时,它那庞大的岩石身躯爆发出最后的、璀璨的土黄色光芒,不顾一切地扑向密室那正在急速坍塌的入口通道,用自己庞大的脊背和双臂,死死顶住了上方轰然压下的、已经被孢子腐蚀得脆弱不堪的巨型岩块!
“轰隆!!!”
岩石与岩石的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阿夯的身躯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瞬间爬满它的后背和手臂,但它如同最顽固的礁石,一寸不让,为陆离争取着最后一线生机。
“走!记住……‘陆’……去找……真相……!”阿夯的声音在岩石崩裂的轰鸣中断断续续,充满了决绝。
陆离在剧烈的震动和崩塌中,被下落的碎石撞得踉跄,但他死死攥着那张兽皮地图,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正在崩塌的、刻着残缺“陆”字的岩壁角落。
身世,谜团,仇恨,责任……还有眼前这为他断后的岩石巨人。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转身朝着外间冲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阿夯最后的嘶吼,也如同那岩壁上冰冷的爪痕:
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