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寒和沉重的压力瞬间包裹全身。
不是坠入湖水，更像是砸进了一缸粘稠的、充满杂质的油膏之中。
眼前一片浑浊的紫黑，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幽蓝电芒的气泡从四周涌起，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电解声，疯狂地试图腐蚀护体的那点微薄能量。
空气——或者说这地底空间里滞闷腥臭的浊气——被彻底隔绝在“水面”之上。
陆离呛了一口，那紫黑色的“水”带着强烈的麻痹感和铁锈般的腥咸直冲口鼻，让他瞬间头晕目眩。
他拼命稳住身形，脚下传来的是异样的粘滞和偶尔划过皮肤的、尖锐的碎骨触感。
磐石核心在胸口微微发烫，自发地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土黄色光膜，将最具腐蚀性的电解液和大部分麻痹感隔绝在外，但这消耗极大，光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他奋力将头探出“水面”，贪婪地吞咽了一口浑浊却相对干燥的空气。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这根本不是什么湖泊，而是一个巨大得惊人的、半封闭地穴的底部。
紫黑色的电解液汇聚成潭，占据了地穴大半空间，水面平静得诡异，只冒着密集的、噼啪作响的电火花气泡。
地穴穹顶极高，遍布垂下的、湿漉漉的钟乳石状骨刺，许多都缠绕着黯淡的、仿佛血管般的紫色菌丝。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穴中央。
那里耸立着半根残破的、巨大的石柱，像是某种宏伟建筑垮塌后残留的基座。
石柱表面布满深刻的、非人力的爪痕和灼烧的焦黑。
而盘踞在这半根石柱之上的，正是老瘸口中那令人恐惧的存在。
一头长达十丈的、畸形的“蛟龙”。
它拥有蛟类的流线型身躯和覆盖着破碎鳞片的躯干，但颜色是病态的、夹杂着暗绿与死灰的暗紫色。
最骇人的是它的脖颈之上，竟然并生着两颗头颅！
左侧头颅稍小，吻部开裂，不断滴落着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酸液，落入下方紫黑潭水中，立刻“嗤嗤”作响，腾起刺鼻的黄绿色烟雾。
它的眼睛是两团浑浊的惨绿。
右侧头颅则相对完整，额顶甚至隐约有鼓包，似有化角之兆。
但它的眼睛紧闭，眼角流淌着黑血。
更关键的是，这颗头颅的下颌和颈侧，不时有狂暴的、不规则的青蓝色电弧“噼啪”炸响，撕裂空气，将周围的黑暗短暂照亮，映出石柱上那些焦痕的来源。
每一次电弧闪烁，都伴随着腐蛟痛苦般的、压抑的嘶嘶声。
双头腐蛟。罗刹的造物，或者傀儡。
“咕咚。”身后传来牙齿打颤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瘸不知何时也挣扎着浮了出来，趴在一块漂浮的巨大妖兽头骨上，脸色惨白如纸，指着那腐蛟，手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就…就是那玩意儿…陆…陆爷，咱…咱快想法子溜边！它…它一般不离柱子太远，咱小心点，说不定能…”
陆离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腐蛟右侧头颅闪烁的雷光上。
雷光狂暴，充满毁灭性的力量，但奇异的是，在那毁灭的表层之下，陆离凭借白泽血脉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纯正、古老、浩瀚的…正气！
那绝不是地底污秽邪异的产物能孕育的，更不是这腐蛟自身变异能产生的！
那是…来自上方！来自雷泽！是纯净的、先天雷霆本源力量的残余！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陆离脑海中的阴霾。
他神魂深处的《山海万妖图》为何死寂？
不仅是因为伤势和力量枯竭，更可能是因为被这归墟碎片之地的污秽、被千面罗刹的恶意、被种种隔绝干扰，切断了与外界天地、与那上古传承的联系。
如果…如果能吸收这股源自雷泽的正统雷力，哪怕只是一丝，用它作为“钥匙”或者“引子”，是否有可能…冲开一点封锁，重新唤醒万妖图的感应？
至少，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雷泽的方位，甚至…接触到这雷力背后可能关联的雷兽？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
而且，他没有太多选择。
骨沼正在上方蔓延，千面罗刹的目光随时可能重新锁定，老瘸的地图指向这里，磐石核心隐约的牵引也在这附近。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这头令人作呕的畸形怪物身上。
“老瘸。”陆离的声音在滋滋的电鸣和水流粘稠的涌动中响起，冷静得可怕。
老瘸一个激灵：“在…在！”
“找出口。”陆离简短命令，目光依旧盯着腐蛟，“这地穴总有裂缝或通道，找到能往上或者离开这片电解潭的地方。你不是熟悉地底吗？这是你活命的唯一价值。”
“我…我找！”老瘸不敢有丝毫异议，连滚带爬地开始沿着地穴边缘那些嶙峋的、被电解液侵蚀得千奇百怪的岩石摸索，三角眼努力在昏暗的光线和跳跃的电火中辨认着可能的缝隙。
陆离则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不再犹豫。
他松开了紧握的磐石核心，任其温热贴在胸口，双手重新握紧那把沉重的锯齿刀。
刀身在紫黑色电解液的映照和偶尔窜过的电弧反光下，泛着冷硬幽暗的光泽。
他脚下微微用力，踩着水下可能存在的骨骸残骸，身躯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却又带着决绝的锋芒，划开粘稠的紫黑色液面，朝着地穴中央、那盘踞石柱的恐怖存在，悄然潜行而去。
距离在拉近。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腐蛟似乎沉浸在某种痛苦与混乱的平衡中，左侧酸液头颅偶尔喷吐，右侧雷电头颅不时抽搐放电，对逐渐靠近的微小“威胁”并未立刻察觉。
直到陆离进入十五丈范围。
或许是白泽血脉中那丝微不可查的、凌驾于普通妖族之上的“帝威”刺激了它，或许是陆离身上磐石核心的气息引起了它的警觉。
“吼——！！！”
腐蛟右侧那一直紧闭的头颅，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眼睛，而是两团压缩到极致、疯狂旋转的青蓝色雷球！
瞳孔深处，只有纯粹的毁灭与疯狂！
它左侧头颅的惨绿眼睛也同时锁定了陆离。
没有任何试探，两个头颅猛地后仰，然后同时向前喷吐！
“嗤——！！！”
左侧头颅喷出的，是一片范围极广、笼罩了陆离前方所有扇形区域的浓稠酸雾。
雾气所过之处，连紫黑色的电解液都被腐蚀得“沸腾”起来，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空气仿佛都在扭曲、溶解。
右侧头颅喷出的，则是一道粗如水桶、刺目欲盲的青蓝色雷柱！
雷柱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在喷出的瞬间，炸裂成无数道扭动的、如同毒蛇般的电网，与酸雾混合，交织成一张覆盖了陆离所有闪避空间的天罗地网！
电网与酸雾接触，爆发出更加剧烈的能量反应，紫、黄、青、蓝数种光芒疯狂闪烁，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陆离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他等的就是这个！
“磐石！”
他心中低吼，全力催动与胸口核心那玄妙的联系。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厚重、凝实的土黄色光芒从他胸口爆发，并非扩散，而是疯狂向前方凝聚、压缩！
光芒在他身前一米处，瞬间构筑出一面仅有半尺厚、直径却达两米的圆形石盾虚影！
盾牌表面，古老的岩石纹理清晰浮现，甚至隐约有山岳的虚影在其中沉浮，散发出沉稳、坚固、不可撼动的气息。
这是磐石核心本源力量最直接的运用，攻守一体！
“轰！轰轰轰——！！！”
酸雾与雷网结结实实地轰击在石盾虚影之上。
剧烈的爆炸连绵响起！
酸液疯狂腐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石盾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表面出现坑洼！
电网疯狂劈打，电蛇乱窜，打得石盾虚影剧烈震颤，边缘不断崩碎出光屑！
陆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涌上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为苍白。
石盾与他心神相连，每一次冲击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神魂和脏腑上。
磐石核心在胸口滚烫，甚至传来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但他一步未退！
双脚如同钉死在粘稠的电解液和下方的骨骸上，硬顶着这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瞬间秒杀的混合攻击，身体前倾，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前方的石盾中，向前！
再向前！
一丈！两丈！
石盾虚影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表面裂痕密布，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但陆离也在这钢铁般的意志驱动下，强行穿透了酸雾雷网最猛烈的核心区域，冲到了腐蛟的身前不足五丈之处！
此刻，腐蛟左侧头颅的酸液喷吐已近尾声，右侧头颅的雷光也因连续爆发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和涣散。
它似乎没料到这个渺小的生物能如此悍不畏死地顶着攻击近身，两个头颅同时发出混杂着愤怒与惊疑的嘶鸣。
就是现在！
陆离眼中精光爆射，在石盾虚影即将彻底湮灭的前一刹那，他做出了一个让老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动作。
他主动撤去了石盾！
同时，右手一直紧握的锯齿刀，被他毫不犹豫地朝着腐蛟左侧那颗正欲再次喷吐酸液的较小头颅，用尽最后力量奋力掷出！
刀化寒光，直取面门！
腐蛟左侧头颅本能地向旁一偏，喷吐被干扰了半分。
而陆离，借助这石盾最后爆开的一推之力，以及掷刀时身体的扭转，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猎豹，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从下方贴上了腐蛟那庞大的、布满破碎暗紫色鳞片的身躯！
他左手五指并拢，指尖萦绕着最后凝聚的一丝淡金色锐芒——白泽血脉的洞察与破邪之力！
目标明确无比，直插腐蛟右侧头颅与脖颈连接处，一块相对完整、却微微鼓起、色泽最为深沉暗紫的鳞片下方！
逆鳞！
所有蛟属妖兽，无论变异与否，生命与力量流转的最薄弱、也是最关键的节点之一！
“噗嗤！”
指尖刺破坚韧的鳞片和皮肉，那股狂暴的、充满毁灭性的雷力瞬间从逆鳞处疯狂反噬，沿着陆离的手臂逆冲而上！
“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陆离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塞进了沸腾的雷浆之中，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都在哀嚎、撕裂、焦糊！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涣散。
但他牙关几乎咬碎，舌尖被咬破，一口鲜血含在口中强行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右手死死扣住腐蛟的鳞片，将身体牢牢挂在它身上，左手不顾一切地深插进去，指尖甚至勾住了逆鳞下方某种坚韧的筋膜。
白泽血脉在死亡的威胁和剧痛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运转起来！
那缕淡金色的锐芒不再是简单的能量，而是化作了某种引导、沟通、甚至…掠夺的触须！
他不是要抵挡这雷力，他是要主动引导它，甚至…吞噬它！
“给老子…进来！！！”
意念在咆哮。
白泽血脉的引导之力，强行包裹住那从逆鳞处疯狂涌入的、最为精纯狂暴的雷电本源，不顾经脉即将爆裂的痛苦，蛮横地扭转方向，不再冲击他的身体，而是…沿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朝着他识海最深处，那片沉寂的黑暗，猛地贯注而去！
那是《山海万妖图》的所在！
“轰！！！”
仿佛混沌初开的一道惊雷，在陆离死寂的识海中炸响！
沉寂的黑暗被狂暴的青蓝雷光粗暴地撕裂、照亮！
那幅古老、沧桑、仿佛由无数线条和光影构成的神秘图卷虚影，在雷光的灌注下，猛地一震！
图卷中央，一片原本模糊不清、黯淡无光、仿佛被浓雾笼罩的区域，浓雾被雷光劈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之后，隐约呈现出一片狂暴的、由无数雷霆交织构成的天地幻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
雷泽！
《山海万妖图》中对应的“雷泽”板块，被这源自同源的外部雷霆之力，强行刺激，点亮了一道微弱的弧光！
虽然只是一道微光，照亮的图卷区域微乎其微，但那种隔绝被打破一丝、传承重新建立一丝联系的感觉，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腐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暴怒混合到极致的咆哮！
它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来自“上面”的、不受控制却又异常强大的狂暴雷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被眼前这个可恶的小虫子吸走！
它彻底疯狂了！
右侧头颅雷光胡乱爆发，左侧头颅酸液不要钱般喷洒，整个十丈长的身躯剧烈翻滚、扭动，试图将挂在其上的陆离甩脱、碾碎！
“嘭——！！！”
一条布满暗紫鳞片、粗壮无比的蛟尾，带着万钧之力，如同巨型鞭挞，狠狠抽在陆离的后背！
护体能量瞬间破碎，陆离张口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和雷弧的鲜血，左手再也扣不住逆鳞，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抽得横飞出去，速度极快地撞向不远处湿滑陡峭的岩壁！
意识在远离，剧痛在消退，只剩下麻木和冰冷的坠落感。
要死了吗？不…还不能…
就在这电光石火、即将撞上坚硬岩壁的瞬间——
“轰隆！”
他即将撞击的那片岩壁，突然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岩壁表面自动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完全由灰白色岩石构成、表面爬满湿滑青苔和黯淡古老符文的手掌，从裂缝中悍然伸出！
手掌宽逾两米，五指粗壮如梁柱，却展现出惊人的精准与稳定，如同接住一片落叶般，稳稳地、轻柔地将高速撞来的陆离，托在了布满苔藓的掌心之中。
冲击力被岩石巨掌浑厚沉稳的力量瞬间化解。
陆离躺在冰冷粗糙却异常稳固的“掌心”，视野模糊，只看到上方那遮蔽小半视野的、沉默的岩石手腕，以及手腕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隐约闪烁的、充满力量与古老气息的符文。
那些符文的纹路、勾勒的意境…他见过。
在磐石核心反馈的、破碎的古老记忆碎片里。
在山岳巨灵一族，守护同族、承载山岳的镇族符文。
他沾血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岩石巨掌之上，岩壁持续裂开、崩落，一个更加庞大的、由灰岩构成的轮廓，正缓缓从山体中“挣脱”出来，沉默地低下了头。
两只如同深渊、却又蕴藏着浑厚大地气息的石眸，看向掌心重伤濒死的半妖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