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
二叔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清晰,也更……不对劲。
那沙哑的底色没变,但每个字之间,夹杂着极其细微的、齿轮咬合般的“咔哒”声。
不是电流杂音。
是某种机械结构在运作。
“听白爷的话。”
第三遍。
同样的句调,同样的节奏,连那“咔哒”声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循环播放。
我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渗出温热的血,混着续命膏冰冷的残渣,黏腻腻的。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盖过了地道崩塌的轰鸣和实验体的嘶吼。
“坐标。37.2, 112.8。排污闸。北。”二叔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得可怕,“丢掉通讯器。向北。快。”
他没解释。
没有重逢的激动,没有危机的预警,只有一串冰冷的指令。
而且,他让我丢掉这个唯一能联系上他的东西。
地道还在震动。
白爷的投影在远处摇晃,光线扭曲,但他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愈发刺眼。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终于掉进陷阱的猎物。
“你二叔,终究还是选了这边。”白爷的声音透过投影设备的杂音传来,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嘲弄,“血脉?亲情?在长生面前,不值一提。他比你聪明,吴墨。他知道什么才是出路。”
出路?
我盯着通讯器。幽绿的光映在我染血的指缝间,明明灭灭。
二叔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很稳。
太稳了。
没有活人该有的、因情绪或体力波动而产生的细微起伏。
只有那规律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咔哒”,像钟表,像心跳记录仪,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自检循环。
他和老刀一样。
甚至更彻底。
老刀至少还有一半是血肉之躯,心跳靠机器维持。
而通讯器那头……或许连血肉都没有了。
只是声音被储存,被播放,被用来执行某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白爷需要我听话。
需要我交出长生印的“权限”。
所以,他用二叔的声音,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一条通往更深处陷阱的路。
“听到没有?”白爷似乎对我的沉默失去了耐心,投影里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冰冷,“你二叔的‘遗言’,可是字字真心。”
我没看他。
我的注意力,全在身体内部。
续命膏的冰冷力量在血管里缓慢流淌,长生印的被动感知被放大到了极限。
我能“听”到白爷投影设备内部电流的嗡鸣,能“感觉”到地道墙壁后那些探针蓄势待发的尖锐,能“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属于实验体和金属摩擦的焦糊味。
还有……电磁场。
沈曼身上那枚“心脏”炸弹,在她爬向我的过程中,内部的电路和炸药结构,被我的感知清晰地勾勒出来。
它正在待机,但微弱的电磁波动已经开始泄露。
机会。
就在白爷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
地道两侧的墙壁,裂开了无数道整齐的缝隙。
不是崩塌,是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展开。
无数根细长的、闪着暗红光泽的金属探针,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刺向我的方向!
高温。
高频。
我能“看”到无形的能量束从探针尖端喷射而出,空气被电离,发出臭氧的甜腥。
它们精准地锁定了我,锁定了我体表那些因能量刺激而越发活跃的暗紫纹路。
“呃——!”
滚烫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我。
不是皮肤表面的灼烧,是血管内部!
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水直接灌进了我的循环系统!
血液在沸腾,细胞在哀嚎,那些暗紫色的纹路猛地鼓胀起来,颜色深得发黑,表面甚至因为内部压力而微微扭曲、蠕动,如同有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皮下疯狂钻探。
“啊!”我控制不住地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吴墨!”解雨寒的声音在剧痛的嗡鸣中响起。
我什么都看不见,视野里只有猩红的血色和跳跃的光斑。
但我能“感觉”到她扑过来的方向,能“听”到王胖子的怒吼和某种重物挥击的风声。
不能倒。
二叔的声音是假的,坐标是陷阱。
但方向……或许没错。
白爷要我往北,那我就偏不往北。或者,用另一种方式“往北”。
“沈……曼!”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剧痛让我的牙齿都在打颤,“炸弹……给我!”
那个正挣扎爬向我的女人,浑身一僵。
她离我只有不到三米。
我能“看”到她脸上混合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复杂表情。
她怀里那枚心脏状炸弹的电磁波动,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她想活。
她想用这东西换一条活路。
“救我……吴墨……我知道很多……白爷的弱点……”她嘶声喊着,手脚并用地爬得更快,身后拖出一道湿漉漉的血痕。
弱点?
一个连自己最信任的秘书都能随手抛弃的人,会有明显的弱点暴露给弃子?
我不信。
但我需要那枚炸弹。
射线还在持续灼烧,我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快速“煮熟”。
长生印的红纹疯狂搏动,试图自愈,但高温高频的能量干扰了这个过程,反而让反噬的痛苦加倍。
解雨寒的身影挡在了我和探针之间,黑金匕首舞成一片模糊的光幕,试图格挡或干扰无形的射线,但收效甚微。
王胖子挥舞着捡来的铁管,砸向最近的探针,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却无法破坏这些精密的杀戮工具。
撑不了多久。
“快……”我朝沈曼伸出手,那只手因为剧痛而痉挛,皮肤下的紫黑纹路像活过来的蚯蚓。
沈曼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她用尽力气,将怀里的炸弹朝我抛了过来。
不是递,是抛。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我没有去接。
就在炸弹脱手的瞬间,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股被射线激得狂暴无比、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能量,不是向内压制,而是……向外引导!
顺着我伸出的手掌,顺着掌心未愈的伤口,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和冰冷的续命膏残余,化作一道无形的、带着长生印独特频率的能量流,狠狠地撞向那枚飞来的炸弹!
不是物理接触。
是能量层面的“过载注入”!
“嗡——!!!”
炸弹表面的指示灯瞬间全部亮起,发出刺眼的红光,内部传来密集的、不堪重负的电路烧灼声和电容爆裂的噼啪声!
它飞在半空,没有爆炸,而是猛地膨胀了一圈,外壳缝隙喷射出细碎的电火花和青烟!
下一秒。
一股混乱的、高强度的电磁脉冲,以炸弹为中心,呈球形猛地扩散开来!
不是定向爆炸,是无差别的电磁风暴!
滋滋滋——!
地道里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包括白爷的投影设备,只剩下探针尖端那暗红的能量光芒还在顽强闪烁。
墙壁里伸出的金属探针集体抽搐了一下,尖端的光芒剧烈明灭,射线输出变得断断续续,威力骤减。
就是现在!
解雨寒的反应快得超出人类极限。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会做什么,或者说,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电磁风暴炸开的同一瞬间,她已经转身,一只手精准地抓住我后颈的衣领,另一只手黑金匕首猛地刺入侧面的水泥墙壁!
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匕首在墙壁上拖出长长的火花和深槽,解雨寒借着这股阻力,单手将我如同货物般拎起,身形在断裂的支架和坠落的碎石间连续几个不可思议的折转跳跃,朝着地道深处——也就是二叔坐标指示的相反方向——疾冲而去!
“胖子!”她的声音在黑暗和混乱中冰冷如刀。
“来了!”王胖子的吼声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爆响和凄厉的惨叫。
他点燃了最后的铝热剂燃烧瓶,将它们扔向了身后追来的、那些从阴影中扑出的扭曲人影。
炽白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地道,映出无数张挂着诡异笑容的、正在融化的脸。
高温将空气都扭曲了,追击者的身影被火海暂时吞没、阻隔。
我被解雨寒拎着,颠簸得内脏都快移位,但射线带来的剧痛在电磁屏蔽和快速移动中稍有减缓。
我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王胖子背着那个沉重的背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脸上混着烟灰和汗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二叔给的坐标是陷阱。
但地道的结构,我在长生印被动感知全开的时候,已经大致“扫描”过。
正北方向,确实有一处结构异常点,不是出口,更像是……一个被封死的大型空间。
解雨寒冲的方向,是西北。
那里有一条更狭窄、更古老的维修通道,我之前“看”到过它的存在。
但白爷显然也留了后手。
就在我们冲过一个拐角,前方隐约出现一个锈迹斑斑的圆形闸门轮廓时,整个地道,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震动。
是整体下陷!
头顶传来令人绝望的断裂声,大块大块的水泥板砸落下来。
解雨寒拎着我,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王胖子却被擦中肩膀,闷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这边!”解雨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她放弃了那道闸门,黑金匕首猛地刺入侧面一处看似完整的墙壁,用力一撬!
哗啦!
墙皮和伪装层剥落,后面竟然是一层薄薄的金属板,再后面,是另一个幽深的、盘旋向下的通道口。
一股更陈旧、更阴冷,带着浓重铁锈和机油味的气息涌了上来。
她没有犹豫,拎着我直接跳了下去。
失重感传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不断滚落的碎石。
通道很长,曲折向下。
几秒钟后,脚下传来沉重的落地声。
不是地面。
是金属网格。
我们落在了一个巨大的、完全封闭的圆柱形空间的边缘。
四周是高耸的、布满锈蚀管道和观察窗的墙壁,头顶是遥远的、几乎看不到的穹顶,只有几盏应急灯在闪烁,投下惨淡的光晕。
空间中央,是一片空旷的、像是用高强度合金铺成的圆形场地。
角斗场。
我的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个词。
“欢迎来到……‘回收站’。”
白爷的声音,再次从高处传来。
这次不是投影,是直接从某个隐藏的扬声器里发出,带着回音,冰冷地回荡在这个巨大的金属囚笼里。
我挣扎着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高处的观察窗后,亮起了灯。
白爷坐在他的轮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他身边站着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人。
“二叔给你的坐标,确实是出口。不过,是‘它们’的出口。”白爷的声音带着笑意,指着角斗场的中央。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起初我以为是堆废弃的金属或者垃圾,但它在“呼吸”。
随着它缓慢地、极其不自然地舒展身体,覆盖在它身上的伪装层——像是某种柔性材料和涂料——开始剥落、撕裂。
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不是机器。
也不是纯粹的生物。
它大约三米高,体型臃肿而扭曲,像是用各种不同生物的肢体和器官,再用金属和线缆粗暴地缝合、拼接而成。
覆盖体表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种暗紫色的、不断微微搏动、渗出粘液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和我身上红纹类似、但更加狰狞可怖的纹路。
它缓缓地、用几条长度不一、关节反曲的腿支撑起身体,抬起了“头”。
那所谓的头颅,大部分是裸露的、覆盖着生物装甲的金属颅骨,但在颅骨前方,赫然缝合着一块……人类的头盖骨。
那块头盖骨的边缘,与金属颅骨的接缝处,镶嵌着细密的银色铆钉和闪烁的指示灯。
头盖骨的表面,还能看到未完全磨灭的、极其细微的纹路。
我见过这块头盖骨的“设计图”。
在二叔留下的、关于“零号实验体”的绝密笔记里。
那是一个试图融合古蜀生物技术、现代基因工程和机械义体的终极失败品,也是白爷“神树网络”最疯狂的初始节点。
它本该被彻底销毁。
但现在,它就站在这里,用那块属于“零号”的头盖骨“脸”,朝向我们。
它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能量漩涡。
白爷的声音如同最终宣判:
“你的二叔,是它的第一批‘供体’之一。而你的血脉,是唤醒它最后缺失的那把钥匙。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我惨白的脸,笑容加深。
“让‘父’与‘子’,见个面吧。”
那被称为“零号”的缝合怪物,张开了它的金属颚骨。
没有声带,没有喉咙,但一股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混合着金属摩擦和生物嘶鸣的杂音,震动了整个角斗场的空气。
它那由零号头盖骨构成的“脸”,转向了我。
暗红色的能量漩涡,在空洞的眼眶里,骤然加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