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别墅的后面。
轻松地翻过了那道两米多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他像一只狸猫,贴着墙根,缓缓地靠近了那栋灯火通明,充满了温馨气息的玻璃花房。
花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居家服的老人,正背对着他。
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把小小的喷壶,专注地给一盆开得正盛的墨兰花,喷洒着水雾。
他就是周国栋。
江渡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初代园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老人家的动作很慢,也很温柔,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片叶子。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祥和的微笑。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那些骇人听闻的真相,江渡甚至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位慈祥的邻家爷爷。
就在这时,周国栋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喷壶,转过身,看向了江渡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玻璃,也穿透了夜色,精准地落在了江渡的脸上。
他没有丝毫的惊讶,也没有任何的慌乱。
只是平静地看着江渡,然后,对着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江渡的心,猛地一沉。
他被发现了!或者说,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江渡不再隐藏,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花房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弥蒙着一股兰花特有的清冷而幽静的香气。
“江队长,你比我预想的,来得要晚一些。”
周国栋摘下老花镜,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招待一个前来拜访的晚辈。
江渡没有跟他客套,他开门见山。
把那份打印出来的,关于墨兰花提取物的专利文件,和林薇截取到的,两个园丁账号同时登录的后台截图,拍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周老,我想,您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周国栋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江渡那张写满了戒备和愤怒的脸,笑了。
“解释?”
他摇了摇头,走到石桌旁,提起桌上那套紫砂茶具,开始不紧不慢地洗杯、烫壶、冲茶。
“江渡,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犯过两个错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第一泡滚烫的茶水,淋在茶宠上。
“第一个错误,是二十年前,我相信了法律。”
他抬起头,看着江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
“二十年前,我还不是副局长,只是刑侦支队的一个普通副队长。”
“当时,我手下的一个兵,叫纪闻的,查到了兆麟集团在第一医院,用重症患儿做非法药物实验的证据。”
“我当时和你一样,天真的以为,只要有了证据,就能把那帮畜生绳之以法。”
“我支持他,让他拿着证据去省厅举报。”
江渡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
“结果呢?”
“结果,第二天,纪闻就从烂尾楼上‘掉’了下去。”
“而我,则因为所谓的指挥失当,被内部调查了整整一年。”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陆兆麟已经成了我们市的人大代表。”
“他的保护伞,已经坐上了比我高得多的位置。”
周国栋说到这里,端起茶壶,给江渡面前那个小小的茶杯,倒满了琥珀色的茶汤。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阳光下我们赢不了。”
“于是,我犯了第二个错误。”
他放下茶壶,看着江渡,一字一顿地说。
“我创建了温室。”
“我利用我从警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人脉和技术。”
“在那个法律看不见的地下世界,建立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影子系统。”
“我不再相信举报,不再相信程序。”
“我只相信记录。”
“我记录下他们每一次非法的实验,记录下每一个无辜死去的孩子,记录下每一个被他们收买的官员。”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把这些罪恶都记录下来,总有一天,它们会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又错了。”
周国栋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没想到,我亲手搭建的这个温室,这个我用来记录罪恶的数据库,最终,却被真正的魔鬼鸠占鹊巢。”
“陆兆麟的人,渗透了进来,他们复制了我的数据,盗用了我的技术。”
“甚至,连我园丁这个代号,都被他们的人抢走了。”
“他们把我这个用来记录罪恶的温室,变成了一个真正用来培育罪恶的人间地狱。”
“等我发现这一切,想要关掉它的时候,已经晚了。”
“它的数据,早就被复制了无数份,像病毒一样,扩散到了全国,甚至卖到了海外。”
周国栋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
江渡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悲凉和悔恨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无法去评判周国栋的选择是对是错。
因为他知道,在那种绝望的情况下,换做是他,可能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那个盗用了你身份的人,是谁?”江渡问。
“一个真正的天才,也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周国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温肃,NTX-7的发明者。”
“他当年在发现药物的副作用后,也曾试图阻止陆兆麟。”
“结果被陆兆麟用他儿子的命相威胁,被迫成为了这个项目的技术核心。”
“后来,他假装配合,暗中盗用了我的园丁身份。”
“利用我建立的那个网络,在全国各地继续进行着他的优化实验。”
“他一边在为陆兆麟培育着恶魔,一边又在用园丁的身份,收集着陆兆麟的罪证。”
“他想干什么?”
“他想在最后,和陆兆麟同归于尽。”
周国栋站起身,走到花房的角落。
从一个上锁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银色的军用级别的硬盘。
他把硬盘,放在了江渡面前。
“这里面,是温室论坛,十五年来,最原始也是最完整的后台数据。”
“包括每一个成员的真实身份,每一次非法实验的详细记录,也包括NTX-7流向海外的全部渠道。”
他看着江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嘱托和希望。
“我老了,也败了。”
“我这个初代园丁,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但你还年轻,江渡。”
“你不用像我们一样,躲在黑暗里。”
“你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用你手里的法律,去做我们这帮老家伙,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去把那帮真正的魔鬼,全都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