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巡星院,他们没走正路。
陆照微带着三人从旧白药间外墙往西折,穿过一带早废掉的晒药坡,再顺学院外基那道不挂名的排水槽往南压。
这条路不好走。
脚下全是碎石和旧泥。
可胜在不惊门。
若从学院正门回去,哪怕陆照微有复验旧令,门房也一定要先问一句:你们昨夜出院,今日从哪条路回。
而这句一旦答得不对,他们今夜想抓的现行借壳者,立刻就会先收到风。
闻既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他袖里那张换过背的病条贴着腕骨,冷意早不如在弃灰沟时重,剩下的却更像一层浅浅的痒,时刻提醒他:旧病沟那边还没完,闻照庭那条线只是暂时有人替他守了口。
可他也知道,停九没说错。
现在若不先把“今借壳者,入院不署证”这条活线抓住,回头哪怕真把人从后问、返脚、未归里往外拔,也只会再一次被学院课册这头活活抹平。
“前面就是东晒坡下口。”陆照微忽然停住。
“闻简若还守着昨夜那道半线,应该能接上。”
沈砚舟抬头,看见坡下最矮那面灰墙边,果然立着一只倒放的空墨桶。
墨桶不显眼。
桶沿却压着一张半湿的旧纸角。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闻简惯常留给自己人的“可近”记。
四人压低身形走过去,闻简果然从墙后转了出来。
他脸色比昨夜更差,眼里全是没睡好的红丝。
可一见沈砚舟怀里那块白牌和他神色,便没问“你们去了哪儿”,而是先道:
“院里动了。”
“动哪了。”陆照微问。
“不是明堂。”闻简道,“是后课。”
他把一页刚撕下来的窄纸递给沈砚舟。
纸上不是正文。
而是一行行今日午后临时加上去的课次改记:
东乙后课,加借读七人。
二钟后入。
不署外证。
闻既明看到最后那四个字,指节一下绷紧。
“真在走。”
“不止在走。”闻简压着声音,“今天午后,白楼东侧那间平时只给临听生和补录生开的后课室,突然多出七只借读座牌。许临川去翻过一次副册,副册上没名字,只有七个号。”
“哪七个号。”沈砚舟问。
“乙七到乙十三。”
“只有号,没有人?”
“对。”闻简看向他怀里的白牌,“而且其中一只牌位,今天空了一整天,像原本该有人带着牌回来,结果没到。”
沈砚舟与陆照微对视一眼。
那空下来的,多半就是他们在旧钟梁上接住的这块借读白牌。
它没能按时回院。
所以东乙后课那边,今天必有人正等着补这只号。
“总课使知道吗。”陆照微问。
闻简沉默一瞬。
“知道一半。”
“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后课突然加了七只借读号,不知道你们手里已经摸到了白牌和旧白药间那边的硬证。”闻简道,“今早有人把他从总课府那边直接拖去看封问渠留堂的旧页了,至今没放开。”
这就说明,学院里那只真正要紧的手也在动。
它未必知道沈砚舟他们今晚具体摸到了什么。
但它至少知道,昨夜不封堂之后,很多本该压在北驿、后问、白前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浮。
所以它先动后课。
先让借读七号这批人跑一遍流程,再把空证栏补进课册。
“许临川呢。”沈砚舟问。
“在东乙后课外头等你们。”闻简道,“他说今天这事,正门压不住,只能从座次里动手。”
这句话一出,沈砚舟就知道许临川已经明白后课里最值钱的是什么了。
不是抓一个借读生叫停。
而是先弄清七只号里,哪一只是空的,哪一只是借来的,哪一只又已经准备转进正册。
闻简又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很薄的木片,只有半掌长,前头削成斜口。
“后课座签。”
“许临川刚换下来的。”
沈砚舟接过一看,木片正面写着一个很小的“乙九”,背面则压着一道极浅的灰划。
不像名字。
更像临时记录谁把这只座签领走过。
闻简道:
“许临川说,后课七签里,只有乙九的背划像是临时补的。”
“为什么只像乙九。”
“因为别的六签背后都是旧磨痕,只有乙九这条灰划还新,像今早才拿灰手抹过一遍。”闻简看向那块借读白牌,“你们若手里这牌也对乙九,那就能对上了。”
沈砚舟把白牌与木签并在一起。
果然,白牌右下那层还未结死的药灰里,正好压着一丝和木签背划差不多的细灰纹。
不是巧。
这块从旧钟梁上掉下来的借读白牌,本来就该挂在东乙后课乙九这一位上。
而现在,有人想顶着这只空出来的号,继续把后课走完。
“时间呢?”陆照微问。
“离二钟只剩半个时辰。”闻简道。
许临川这时终于从东晒坡另一头拐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很不起眼的旧青短褂,像随便来搬课案的杂值生。可一开口,还是那股冷静得略带挑剔的劲:
“总算回来。”
“院里已经替你们把戏搭好了。”
沈砚舟把白牌和细签递过去。
许临川只扫了一眼,便直接道:
“那就不走外听,不走临查,不走你们最喜欢的‘先问一句’。”
“直接进去坐乙九。”
闻既明一怔。
“让他坐?”
“不然呢。”许临川看着沈砚舟,“这牌既然是空着掉出来的,你们今天最值钱的,不是再证明它真。真已经够真了。”
“最值钱的是看,今晚后课里,到底谁会在你拿着乙九牌进去之后,先乱。”
这就是许临川擅长的地方。
他比沈砚舟更熟学院。
也更清楚这种正白体系里,真正会露破绽的,往往不是纸,不是铃,不是空证栏。
而是有人眼看着你坐错本该属于他的号位时,那一瞬间来不及藏住的反应。
陆照微点了下头。
“我不进。”
“你进了,后课就先认官。”许临川道,“闻既明也不进。他一进去,旧病沟和后问味太重,哪怕旁人闻不出,熟白路的人也会先觉得不对。”
沈砚舟听到这儿,已明白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去。
带着这块从旧钟梁上掉下来的借读白牌,直接坐进东乙后课的乙九。
谁若真在今天还靠这只空壳过门,就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