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几人还没退到斜口,炉上那圈垂着的白壳片忽然同时一颤。
不是风,也不是炉背送灰加重。
像有人从外头某个更高的通气井里,往这一圈内炉外口递进了一句极冷的“问”。
紧接着,炉膛上沿一道最细的白烟缝里,传来一个隔得很远、却偏偏能叫人听清的声音。
“页留炉里。”
“人可出去。”
声音不高。
也不急。
像说话的人根本不在乎门里的人会不会立刻应。
他只是把意思放下来,让这套旧白药间自己的炉路替他传一遍。
陆照微眼神瞬间冷了。
“贺沉沙?”
停九摇头。
“不是。”
“那是谁。”
“替他来断炉的人。”停九道,“能顺炉缝说话,说明在白前旧路那边有位子。”
闻既明听见那句“页留炉里”,心口火一下蹿了上来。
“他知道我们拿了页。”
“未必知道拿的是哪一张。”沈砚舟道。
“但他知道今夜有人真翻到了炉背。”
这就够危险了。
对方既然能顺着通气炉缝把话递进来,就说明他没打算硬闯。
他只想借内炉这套旧白气本身,把他们手里的东西逼回去。
那声音停了两息,第二句话又慢慢落下来:
“停九可留。”
“闻照庭可换。”
这句一出,白室里几个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拿停九,换闻照庭。
这不是随口威胁。
是说明对方至少知道他们今夜已经从返脚九一路摸到了后问三袋,也知道闻照庭这条线还活着。
陆照微握刀的指节都紧了。
“他怎么知道。”
停九脸色发青,倒没见慌,只更沉。
“病袋那枚新灰指痕,多半就是他们的人。”
闻既明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一下,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今夜并不是比别人先一步单独摸到了旧白药间。
而是有另一拨人,也已经顺着病袋、返脚、白前在摸,只是还没他们走得快。
对方不是完全不知道闻照庭在哪层。
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人真能把那条线接到内炉外册上。
现在,他们接到了。
所以对方才急着顺炉断口。
那声音第三次传来:
“反页也留。”
停九抬起头,对着那道细烟缝冷冷回了一句:
“你既知道有反页,就该知道闻照庭不是拿来换的。”
烟缝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只落下来一个极薄的笑声。
“不换也行。”
“那便看你们出不出得去。”
话音落时,斜口外头那道拆砖声猛地一重。
像有人终于不再试口,而是顺着先前挂上的签,把最下头那块白砖往外一寸寸顶。
苏逐衡立刻侧身压去。
“最多撑十息。”
陆照微问沈砚舟:
“退?”
“现在退,外头就正好撞上挂签的人。”沈砚舟看了一眼正中大炉,又看了眼四周那圈开始轻轻摆动的白壳片,声音很稳,“既然他们想借炉断我们,那就先借炉断他们。”
停九眼神一凛。
“你想做什么。”
“他不是顺着共名壳路来追吗。”沈砚舟道,“那就让这内炉先认一只壳‘已经还回去了’。”
内炉一旦认壳归位,外头顺壳追过来的人,第一口就会被这套旧白气自己绊住。
陆照微听懂了。
“要还哪只壳。”
沈砚舟把那块刚从外页上拆下来的白壳签抬起来。
“先还一号。”
停九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灰槽前,把第一张写着“借白一号:照使”的短页重新压好。
沈砚舟则把壳签朝正中大炉右后那道竖缝再送进去半寸。
这次不是开暗格。
而是把壳签往更深的卡口里轻轻一压。
“还差一句。”停九低声道。
沈砚舟盯着炉口,开口不快,却一个字都没错:
“借白一号,照使,今夜归壳。”
炉中那层冷白骤然一缩。
像这只大炉本来只是在被人强行顺缝说话,此刻却终于被一句真正的旧路话挑中了正经的位置。
四周垂着的白壳片同时向内一摆。
下一刻,炉膛深处“嗒”的一响,像有某层本该挂在外头的旧白气,真的被收回去了。
紧接着,斜口外那道顶砖的力道猛然一滞。
外头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不是疼。
像他手里原本顺着壳路追进来的那一点白气,突然被内炉抽了回去,等于脚下那层“我正顺着照使旧壳追人”的路一下断了。
陆照微眼里一亮。
“有效。”
沈砚舟没有松手,反而又补了一句:
“共名归炉,不认外收。”
这句不是页上现成的旧话。
却正卡着前面刚摸出来的规矩在说。
炉里那层冷白顿时顺着通气缝往上一冲。
不多。
只一股极细的白烟。
却正正冲向那道顺炉说话的外路。
通气井外立刻传来一阵极轻的呛咳。
声音还是远,气却乱了半分。
停九冷笑了一声。
“想借旧炉压人,也得看旧炉先认谁。”
沈砚舟趁这一乱,迅速拔出壳签,把两张短页重新压回灰槽底,只留反页在身上。
薄册也仍旧塞回暗格。
这样一来,就算外头那帮人真冲进来,一时也只会看见甲零册还在、短页也在,未必能立刻断定他们到底拿走了什么。
苏逐衡回身低喝:
“现在能走了。”
斜口那块白砖虽被外头顶开一点,却因方才内炉抽壳,把挂签那口顺路白气一并扯乱,外面那人短时间内再难接上第二口。
停九当机立断:
“出斜口不回弃灰沟。”
“去哪。”
“走白前旧钟背廊。”
闻既明一愣。
“你知道路?”
“这炉既然刚还了一号壳,后面背廊就会让出半条送旧白的人走过的废路。”停九道,“正常人不知道,可今晚它会给我们开。”
陆照微先让沈砚舟和闻既明过去,自己断后。
临出白室前,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正中大炉。
炉中冷白已重新伏低。
像刚才那一冲、那一收,根本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今晚他们已经在这里做成了一件真正改变局面的事:
不是单纯拿走一张反页。
而是第一次借着旧白药间自己的规矩,把外头顺着共名壳路来断他们的人,反手绊住了一次。
这不再只是查旧案。
而是开始会用这套旧制度,反制还活在制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