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声擦着后心而来的瞬间,离殊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前扑倒,左肩却还是慢了半寸。锋利的狐爪虚影撕开粗布衣料,在肩胛骨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布料,带着青丘本源特有的淡金色泽,滴滴答答砸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
“唔——”
离殊闷哼一声,重重摔在供桌旁,肩头的剧痛顺着神经窜进脑海,连带着神魂都抽痛了一下。她顺势滚到供桌另一侧,背靠冰冷的泥胎神像,指尖死死按住伤口,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过下颌,滴在衣襟上。
太快了。
比她全盛时期的速度还要快三成。
序列初二的实力本就与她不相上下,此刻她神魂受损、修为跌落两成,正面硬接,连一招都扛不住。
油灯被劲风扫得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乱晃,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凌衍站在原地,青衫衣角微微扬起。他甚至没回头,只是向后抬了抬左手,指尖泛起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金光晕。第二道紧随而至的狐爪虚影撞在那层光晕上,像冰雪遇了暖阳,悄无声息地化在了半空,连一点余波都没溅出来。
“进来吧。”
他语气平淡,像在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躲在树上看了半天,不嫌累?”
庙外的老槐树上没有动静。
夜风卷着荒草叶子打了个旋,从破窗钻进来,带着山野里的湿寒气。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停了,只有油灯噼啪爆响的声音。
离殊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庙门方向。识海里的归令跳得厉害,警示的震颤一波接一波——对方还在,没有走,只是藏得更深了,气息收敛得比夜色还浓。
凌衍也不催,随手拂了拂长衫上沾的灰尘,转身走到油灯旁,用指尖挑了挑灯芯。火苗跳了跳,重新亮了些,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拍卖岛的耗材,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出庙门,“序列初一还没失效,就急着跳出来抢功?就不怕回去了,按规制算你越俎代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庙门口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浑身裹在紧身黑衣里,连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她身形纤细,和离殊差不多高,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好,站在那里就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
正是山巅那只“黑乌鸦”。
“序列初一,归令共鸣紊乱,本源气息外露,已判定为失效耗材。”
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按规制,序列初二接管任务,清理失效耗材,合理合规。”
离殊靠着神像,冷冷看着她。
合理合规。
四个字轻飘飘的,就定了她的生死。
拍卖岛的规矩从来都是这样,冰冷,刻板,不讲半分情面。同出青丘一脉,在岛上就是天生的竞争者,你死我活,天经地义。她在西区禁牢见过太多次,同批次的耗材为了一点修炼资源、一次活命机会,拼得你死我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废话没用。
在耗材的世界里,拳头大才是道理。现在她落了下风,说再多都是自取其辱。
黑衣女子的目光越过凌衍,落在离殊身上,猩红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同族情谊,只有执行任务的冰冷。
“交出归令,自行了断,”她一字一顿,像在念刻好的条例,“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离殊嗤笑一声,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倔。她撑起身子,慢慢站直,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扯得生疼,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有本事,自己过来拿。”
她知道打不过,却绝不可能乖乖引颈就戮。
三百年都熬过来了,死在谁手里,也不能死在同批次的替补手里。
黑衣女子眼神一冷,指尖再次泛起淡金色的狐爪虚影。灵气在指尖汇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锋利的气息隔着数步远,都能刮得人脸颊发紧。
就在她指尖的虚影即将凝实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沉重的威压,顺着山坡慢悠悠漫了上来。
不是铺天盖地的怒压,是像潮水涨潮一样的沉重力道,一寸寸压碎草叶,压弯树枝,最后沉甸甸落在山神庙的屋顶上。
“咔嚓。”
庙顶的瓦片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细碎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离殊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神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一口血压在喉咙里,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金丹威压。
她在拍卖岛的卷宗里见过这种层级的气息描述,天衍界这种中下等小世界里,金丹就是一宗老祖,站在本土战力的顶端。
不用动手,只放气息,就足以碾死她这种级别的修士。
旁边的黑衣女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弯成一张弓,黑衣下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接到的预案里只有目标人物,没有标注诸天正道宗门插手,更没说会撞上金丹老祖。
只有凌衍站在门框正中,青衫被风压得猎猎作响,脚步却纹丝不动。
不是他修为够高,是他掌心隐隐泛起的淡金光晕,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替他卸掉了大半威压。
本源碎片的护持。
“布阵。”
两个字,苍老、平淡,从山下慢悠悠飘上来。
没有怒喝,没有放狠话,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四周山林里瞬间亮起数十道灵光。各色法器悬浮在半空,灵丝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退路。东、南、西三面的灵光最盛,北面是断崖,天然封死了退路。
阵眼处一道最粗壮的灵光缓缓升起,隐在夜色里,连轮廓都看不清。
老祖级的人物,不屑于亲自下场围堵一个小辈。只需要坐镇阵眼,随手调度,就足以困死所有猎物。
离殊咬着牙抬头,扫了一眼阵法的排布。
封得很死,连遁术的缝隙都没留。
金丹亲自坐镇的困阵,以她现在的状态,连破阵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是全盛时期,也撑不过三息。
“现在信了?”
凌衍侧过头,垂眼看着她,嘴角带着点浅淡的嘲讽,“拍卖岛把你扔过来,本来就是当探路的石子。你以为任务是带你捡便宜?是让你先来试试青云宗的刀快不快。”
离殊抿紧唇,没反驳。
事实就摆在眼前。
禁律只给了目标和禁令,没提青云宗,没提金丹,甚至没提凌衍被追杀了三百年。
不是疏漏,是故意。
耗材的命不值钱,死一批再投一批就是,总能趟出一条路。
“联手。”
凌衍直起身,收起了笑意,语气是平铺直叙的交易,“我用碎片扛住金丹的正面轰击,你找机会破东南阵脚的筑基弟子。冲出去之后,归令借我三天,青丘灭族第一个凶手的名字,我照样给你。”
三天。
离殊心里飞快地盘算。
归令绑定神魂,离身三个时辰就会触发神魂清算。他敢说三天,要么有办法屏蔽禁律的感应,要么就是笃定她会死在半路上,根本撑不到三天。
可她有的选吗?
不联手,困死在阵里,要么被正道抓去炼魂取碎片,要么被替补捡漏清算。
联手,至少还有一线冲出去的机会。
就算是陷阱,也得先跳进去,再找机会爬出来。
“我凭什么信你?”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因为威压和伤势有些发颤。
“你没得选。”
凌衍说得直白,目光扫向山下渐渐收拢的阵光,灵网越收越紧,再等半刻钟,大阵彻底合拢,就真的插翅难飞了,“再等下去,你我都得困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
阵眼处的灵光骤然一盛。
没有预兆,没有喊话。
一道丈许粗的青色光柱,慢悠悠从阵眼升起来,再轻飘飘朝着山神庙压下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沉重感。所过之处,草木瞬间化为飞灰,山石融成暗红的岩浆,连空气都被烧得滋滋作响,扭曲的热浪顺着风卷过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金丹一击。
随手而为,却足以碾平整座山神庙。
离殊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光柱里的力量远超她的承受极限。正面撞上,她会连神魂带本源,一起被碾成飞灰,连点渣滓都剩不下。
黑衣女子脸色煞白,再也不犹豫,转身就要往密林里窜。
可阵法已经收拢了大半,她刚扑出去两步,就被灵网弹了回来。“嗤”的一声,灵丝灼穿了她肩头的黑衣,留下一道焦黑的深痕。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逃不掉了。
就在光柱即将砸落的瞬间,
凌衍向前踏出一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金光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主动催动,是碎片感受到了致命威胁,自行触发了护主屏障。柔和却沉凝的光幕撑开,挡在了庙门前,像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墙壁。
“轰——!!”
光柱狠狠砸在光幕上。
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
尘土、碎石、熔浆碎屑漫天飞溅,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庙墙瞬间塌了大半,碎砖烂瓦砸了一地,供桌吱呀晃了晃,轰然散架。
离殊死死闭着眼,用神魂裹住头脸,碎石擦着胳膊飞过,划开一道又一道血口子。
预想中的毁灭没有降临。
那层薄薄的光幕晃了晃,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光芒黯淡了一大半,却终究没破。
烟尘渐渐散去。
凌衍站在原地,脸色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痕。
他终究只是个修为平平的修士,靠碎片硬接金丹一击,神魂还是受了反噬。胸口翻涌着血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他脚步没退半分。
阵眼处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讶异。
紧接着,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贪婪:
“本源护体……果然是青丘镇族碎片。”
“小友,交出碎片,老夫赐你一场造化,收你入青云宗,拜入老夫门下,享不尽的修行资源。”
“若是执迷不悟,”
语气骤然转冷,像寒冬里的冰碴子,
“这山神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凌衍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老鬼,想要碎片,就自己过来拿。”
他回头,伸手拉离殊,指尖冰凉,却很稳,“走,后院断崖方向,东南阵脚最松。我撑住第二击,你破阵。”
离殊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身后是渐渐收紧的灵网,身旁是虎视眈眈的同族替补,山下是金丹老祖坐镇的困阵。
三面都是死路。
只有这只手,是唯一的破局口。
哪怕下面藏着刀,她也得握。
她咬了咬牙,伸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的触感传过来,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意外地稳。
凌衍微微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明智的选择。”
旁边的黑衣女子见两人联手,猩红的眼睛沉了沉。
她知道,现在想杀离殊已经不可能了。再留下去,等正道攻上来,她也得陷在这里。任务失败,回去大不了受罚,总比死在这儿强。
她捂着肩头的伤口,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凌衍掌心里若隐若现的金光,贪婪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转身,就要往西侧的密林窜。
西侧阵脚相对弱些,拼着受点伤,说不定能冲出去。
“想走?”
凌衍头都没回,左手轻轻一弹。
一道极细的金光飞出去,快如闪电,直取黑衣女子的后心。
黑衣女子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可金光像长了眼睛,拐了个弯,“嗤”地一声,刺穿了她的右肩。
“唔——”
黑衣女子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她猛地回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怒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衍淡淡道,“来了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拍卖岛派来的人,总该留下点东西。”
他说着,侧头对离殊递了个眼色,“她是你的同族,交给你处理。杀了她,序列初二的归令碎片,你也能吸收一点,对你恢复神魂有好处。”
离殊愣住了。
杀了她?
她不是没想过自保,可真到了要主动下手的地步,还是有些迟疑。
再怎么说,也是同出青丘一脉。
三百年前,她们说不定还在同一片桃林里玩过。
“怎么,下不了手?”凌衍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毫不留情的嘲讽,“诸天万界,弱肉强食。你不杀她,等她缓过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青丘都灭了三百年了,还讲什么同族情谊?”
离殊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是啊。
族都没了。
在拍卖岛的时候,她们就是竞争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刚才对方出手的时候,也没顾过半分同族情谊。
心一狠,指尖泛起淡金色的狐爪虚影。
黑衣女子见状,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她捂着伤口,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你们等着!拍卖岛不会放过你们的!序列失效,还会有初三、初四!你们躲不掉的!”
说完,她猛地一咬牙,指尖对着自己肩头的伤口狠狠一按。借着剧痛激发的潜力,身体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西侧的密林窜去。
速度比刚才快了近一倍,是拼命的遁术。
离殊刚要追,
“咻咻咻——”
密集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这一次,不是术法轰击。
是飞剑。
数十柄飞剑齐射,像密集的箭雨,朝着庙门口射过来。寒芒在夜色里划过一道道冷光,破空声刺耳。
为首的那一柄,灵气最盛,剑身刻着青云宗的纹饰,直指凌衍的咽喉。
是金丹长老随手放出的本命飞剑。
“小心!”
离殊失声提醒,伸手去拉凌衍。
凌衍反应也快,带着她猛地向后一退。
飞剑擦着鼻尖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泥胎神像里。“轰隆”一声,半边神像塌了下来,碎石泥块砸了一地。
油灯被震倒,火苗滚落在干草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势顺着荒草蔓延,很快就染红了半边庙堂,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走!”
凌衍低喝一声,拉着离殊往后院跑。
前院已经被飞剑封死了,只能从后山走。
“那她呢?”离殊回头看了一眼黑衣女子逃走的方向,心里有些不安。留着这个替补,早晚是个麻烦。
“顾不上了。”凌衍语速很快,脚步不停,“老鬼亲自出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后山断崖下有暗河,从那边走。”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身后的飞剑还在源源不断地射过来,钉在墙壁上、地面上,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瓦砾,冲进了后院的密林里。
夜色浓重,林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跑出去没多远,
离殊突然脚步一顿,浑身汗毛倒竖。
不对。
有危险。
比金丹长老还要阴冷、还要古老的气息。
她猛地停下脚步,拉住了凌衍。
“别往前走了。”
她声音发紧,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前面……有东西。”
凌衍也停了下来,眉头微蹙。
他也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阴冷、极其腐朽的气息,从断崖方向漫过来。
不是青云宗的正道灵气,也不是拍卖岛的规制气息。
这股气息里,带着浓浓的归墟湮灭之力。
比离殊身上那点残屑,纯粹得多,也凶戾得多。所过之处,草木的生机瞬间被抽干,连虫鸣都彻底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黑暗的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很高,很瘦,浑身裹在漆黑的袍子里,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在地面上。所过之处,青绿的草叶瞬间枯萎发黄,连泥土都泛起了死灰色。
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亮了起来。
像两团鬼火,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沙哑、干涩,像两块锈铁在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本源碎片……
终于……找到了。”
离殊的心脏骤然缩紧。
归墟的人?
他们怎么也找来了?
拍卖岛的替补,诸天的正道,归墟的暗使。
三方势力,全凑齐了。
她下意识看向凌衍。
凌衍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道黑袍身影,眼神凝重,指尖微微收紧,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归墟使。”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那道黑袍身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枯瘦、漆黑的指尖露在袖外,指甲又长又尖,泛着幽绿的光。
湮灭的气息,瞬间浓了数倍。
离殊识海里的归令,疯狂震颤起来。
不是警示,是恐惧。
像遇到了天敌。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