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风卷着碎雪，刮过黑风口的乱石坡，枯草丛被吹得伏倒在地，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陈虎猫着腰，沿坡下的羊肠小道往前潜行，粗布短打被风灌得鼓起来，他拢了拢衣襟，指尖攥着腰间的断刀，刀鞘被冻得冰凉，硌得掌心发僵。身后二十名护粮队员紧随其后，个个脚步放轻，鞋底沾着雪粒与谷糠，踩在碎石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一行人是半个时辰前从晋安栈后门出发的，按沈穗的吩咐，绕小路直奔黑风口山道。陈虎白日里就来过一趟，摸透了周遭的地形，知道前头乱石坡是截粮的必经之处 —— 山道窄得仅容两辆粮车并行，两侧坡高石密，枯草丛生，藏几十个人绰绰有余，得手了往深山里钻，枝繁叶茂的林子能挡去大半踪迹，追查起来颇费周折。李茂才选在这里接应契丹粮商，打的正是这个进退自如的主意。
转过一道山弯，乱石坡的轮廓在浓黑的夜色里慢慢显了出来。陈虎抬手打了个短促的手势，众人立刻停住脚步，伏身躲在齐膝深的枯草丛后。他压低身子，快步摸到坡顶的一棵老槐树下，借着粗壮树干的遮挡往下望。山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来回打转，远处的山林浸在墨色里，辨不清边界，只有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一队藏左坡乱石后，专截前头开路的人，别让他们退回去报信。” 陈虎侧过头，对着身侧的队正低声吩咐，声音压得极沉，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二队守右坡，等粮车全进了山道再往下扔石块，先砸乱他们的阵脚，不用急着近身。三队跟我堵在山道出口，等里头乱起来再往前压，别放一个人冲出去。”
队员们纷纷点头，各自按着吩咐散开。草叶被拨动的轻响混在风声里，几乎辨不出来。陈虎蹲下身，将断刀从鞘里拔出来半截，刀刃泛着冷冽的光，映着雪色微亮。他指尖蹭过刀身上的旧断痕，那是当年在边军打仗时留下的，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场恶战。指腹被冰得发麻，他便往掌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关节因为冻僵发出细碎的轻响。寒风吹得他耳尖发疼，像小刀子刮过似的，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着山道入口的方向，连眼都很少眨。
坡下的枯草被风卷得簌簌响，几粒碎石顺着坡面滚下去，撞在山道的石面上，发出几声轻响。陈虎皱了皱眉，抬手示意旁边的队员稳住身子，别弄出多余动静。他清楚李茂才生性多疑，做了多年二掌柜，向来谨慎得很，若是听见半分异样声响，说不定会立刻折返，到时候这趟埋伏就白费了，还会打草惊蛇，再想抓他的把柄就难了。
晋安栈的偏院里，沈穗站在窗下，指尖按着窗沿的老旧木纹，指腹沾了点细碎的炭灰。桌上摊着那幅泛黄的地形图，是老谷当年做粮吏时亲手绘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坡地都标得清清楚楚。老谷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块炭笔，时不时抬眼望向院外的天色，炭笔的尖端在指尖转了半圈，又停在图上黑风口的标记旁。屋角的炭火盆燃着微弱的光，火星偶尔噼啪炸一下，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晃了晃。
“按脚程算，陈虎他们该到地方了。” 老谷放下炭笔，指尖轻轻敲了敲图上黑风口的圆圈，声音沉稳，“李茂才那头，估摸也快动身了。他性子急，又贪功，得了小六递的消息，肯定连夜安排人手，不会等到子时才慢悠悠出发。”
沈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图上东仓的位置，指尖在仓墙的破损处轻轻点了一下。“西仓那边安排好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波澜，“清霉粮的人按原时辰动，该怎么忙就怎么忙，人手该调过去就调过去，别让账房的人看出异样。尤其是李茂才留下的几个亲信，盯紧点，别让他们往东边去。”
“都安排妥当了。” 老谷点头，指尖挪到西仓的位置，“阿桃盯着账房，普通账册都明明白白摆在案上，核心的旧档早转移去破庙密室了。就算李茂才留了后手，想趁咱们人手分散的时候烧账房毁证据，也捞不着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沈穗没再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木纹。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得她指尖发凉，她却没缩手。心口微微发沉，是常年遇事惯有的戒备感，像块温凉的石头压在那里。她知道这计划不算万无一失 —— 小六那头虽说暂时稳住了李茂才，可对方毕竟在粮栈待了十余年，人脉盘根错节，手下也有几个死心塌地的心腹，稍有不慎就可能走漏风声。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趁着李茂才贪心冒进，赌这一把，把他通敌倒卖军粮的证据实打实攥在手里。
她顿了顿，转过身走到炭火盆边，蹲下身，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指尖。暖意顺着指尖往上漫，驱散了几分寒意。她目光落在炭火盆里明灭的火星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焦虑。
黑风口的山道另一端，李茂才正坐在一辆空粮车上，裹着厚厚的锦棉袍，手里攥着个铜制暖手炉，炉身烫得他时不时换个手。身后跟着十多名心腹家丁，个个腰间别着短刀，穿着深色的短打，赶着五辆空粮车，慢悠悠往山道这边来。车轮碾过积雪与冻硬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二掌柜，” 旁边骑马的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疑虑，“咱们就带这么点人，万一胡七那头黑吃黑怎么办？毕竟是契丹人，不讲规矩的。”
李茂才嗤笑一声，指尖拨了拨暖手炉的盖子，铜盖发出轻响。“胡七还指着跟我长期做生意，犯不着为了一批军粮撕破脸。”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下巴微微抬着，“再说了，这批粮是沈穗的担子，丢了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咱们拿了粮，转手给胡七，银子稳稳到手，还能把沈穗拉下来，晋安栈迟早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心腹连忙赔笑，弓着身子点头：“二掌柜高明。那沈穗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哪懂这些弯弯绕绕，提拔几个泥腿子杂役就想坐稳掌柜的位置，简直是白日做梦。等这事成了，二掌柜您当了大掌柜，可别忘了小的们。”
李茂才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没接话，心里却很是受用。他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山道入口，心里盘算着这批三万石军粮能换多少银子，等扳倒了沈穗，该怎么把粮栈各个位置都换成自己的人，以后怎么跟胡七长期合作，把汾州的私粮生意都攥在手里。风刮得车帘晃了晃，灌进点冷气，他缩了缩脖子，把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连声催着车夫加快脚步。
粮车晃晃悠悠往前走，离山道入口越来越近。李茂才抬眼扫了眼两侧的乱石坡，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枯草被风吹得晃动，看不出半分异样。他心里虽有几分疑虑，可转念一想，沈穗这会儿肯定忙着西仓清霉粮的事，大半护粮队都调过去了，东仓那边本就没多少人，哪能料到自己敢动手截军粮，便又放下心来，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只等着接应胡七的人，把粮装上车就走。
乱石坡上，陈虎最先听见了车轮碾雪的咯吱声。他立刻绷紧了脊背，后背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抬手按住身侧队员的肩膀，示意众人做好准备。他探出头，顺着树干的缝隙往山道入口望，起初只是隐约的几道黑影，慢慢的，五辆粮车的轮廓渐渐清晰，顺着山道往这边挪过来，车辕边跟着几个持棍的家丁，脚步拖沓，显然没什么防备。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衣领里，冻得人脖子发僵，陈虎却浑然不觉。他攥紧了手里的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点薄汗，又很快被寒风吹得发僵。他屏住呼吸，胸口起伏放得极轻，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粮车，等着最前头那辆踏进埋伏的核心范围。
山道上的粮车越走越近，车夫的吆喝声、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家丁们的低声交谈声，都清清楚楚传进坡上众人的耳朵里。陈虎蹲在老树后面，身形藏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沉得像寒潭里的冰。他指尖扣着刀身，断刀的冷意透过布料传过来，反倒让他心神更定。
眼看着第一辆粮车就要行到乱石坡中段，陈虎深吸了一口冷气，刚要抬手发号施令，眼角余光却瞥见山道尽头又出现了几道黑影。那些人骑着马，速度比粮车快得多，正往这边赶，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响隐约传了过来。他眉头猛地一皱 —— 按小六探来的消息，胡七的人该是在山道那头等着接应，怎么会主动往这边来？
他迟疑了一瞬，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底下的粮车还在慢慢往前走，后头的骑马人影越来越清晰，约莫有七八骑，都裹着深色的大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看装束不像是晋安栈的人，也不像是寻常的商队。
陈虎抿紧了唇，指尖攥得更紧，指腹蹭过刀身上的断痕。他按捺住立刻动手的念头，决定再等一等，看看后头这些人的来意。若是胡七的人提前过来汇合，那就正好一网打尽，省得之后再跑一趟城外破庙，还能多抓几个契丹人，证据更足。
风还在刮，卷着雪沫子打在枯草上，簌簌作响，混着马蹄声与车轮声，在山谷里回荡。陈虎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望着山道上渐渐靠近的粮车与身后的骑影，断刀在掌心握得发烫，指腹却依旧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