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屿醒来的时分,天已经大亮了。昨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睡着了,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留下了一张纸条。
江州六月通常都是灰白色的天空,窗帘边沿漏出的光线均匀的照在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他看着天花板上一条长长的裂缝,脑子里也逐渐的由空荡荡的状态开始工作起来。时差还存在,昨晚上床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钟,身体仍然活在首尔的时间。
他从床上起来。
房间不大,大约十二到十三平方米左右,有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这是他出国前住的房间,六年过去了,妈妈一直把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窗帘还是原来那条米色的,床单换成洗了许多遍的浅蓝色棉布,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樟脑味,夹杂着窗外梧桐树上飘来的叶子味道。
江州早晨的声音比首尔要多一些。首尔的早晚高峰很安静,在地铁站里人很多,但是很少有人说话。窗外有人讲话,地方腔调如潮水般一上一下;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不刺耳,是城市背景里稳定的低频噪音;梧桐树上的鸟一只接着一只不停的叫。
他站到窗户旁边去了。
拉开窗帘之后,阳光照了进来。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到了四层楼那么高,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之下,树叶呈现出一种被清水冲洗过似的绿色,昨天晚上还下了小雨,所以地面上还很潮湿。楼下早餐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白色的蒸汽从蒸笼里面冒出来。有的人排着队在店铺前等,有的人坐在路旁电动车上吃着打包好的拌面,塑料袋挂在车子把手上面随风轻晃。
跟六年前差不多。不一样的地方也有-楼对面原来的五金店现在变成了奶茶店,招牌是粉色的;街角的报刊亭也没有了,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一个绿色的快递柜。
他在窗前站了大约半分钟左右,之后就转到卫生间去了。冷水冲在脸上时,他感觉到江州的水跟首尔的水不一样,首尔的水偏硬,洗完后皮肤会有紧绷的感觉;而江州的水是软的,温和的将睡意带走的同时也不会留下突兀的感觉。
客厅里面并没有人。母亲应该去了菜市场,茶几上有一张纸条压在遥控器下面写着:“粥在锅里,拌面在冰箱里,微波炉热一下。钥匙在门口鞋柜上。”
他盛了一碗白粥,坐在餐桌边慢慢的吃掉,然后把碗洗干净。换上深灰色T恤,外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处。从行李箱中取出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之后,又看了一眼鞋子底部,发现花纹已经有三分之一被磨平了,这是在首る的时候穿回来的。
走出单元门之后,江州清晨的新鲜空气就从各个方向涌入进来。比昨天晚上还要重一些,混杂着柏油路的微热,早餐店的油烟味儿,垃圾桶边上残留下来的水渍味,以及绿化带里剪下的草叶子的味道。跟首尔不同,首尔的早晨很干净,干净的不像一个有活人的地方。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两秒之后,就向左边走去了,沿着梧桐区熟悉的街道往大路公交站的方向前进。他没有选择打车。
公交车来的很快。68路,从梧桐区出发,经过江滨新区直达高新湖区,几乎贯穿整个江州市的一半。他投了两个硬币,坐在了后排靠窗户的位置。车窗开着,六月初的风带着湿润而温暖的气息吹了进来。车上的乘客并不是很多,大概有七八个人左右,有的是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的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公交车穿过梧桐区的老街。两旁的法国梧桐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在路面上形成了一个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空隙照射进来,在车厢里一晃一晃的移动。花店门口摆放着几桶新鲜的切花,干洗店的卷帘门只拉到了一半,那些场景一帧又一帧的在眼前划过。
然后公交车转过一个弯,就到了江滨新区的大道上。
六车道的江滨大道展现在眼前,行道树是新栽的,楼房也是新建的,跟昨天晚上出租车经过时所见到的一模一样。但是白天的光线会让景物更加清晰。
第一块医美广告牌就设置在三楼的高度上。
从三楼到四楼之间,有一块大约两米宽的灯箱,白色的背景上是一张年轻女性的侧脸照片,皮肤很光滑,下颌线条也很流畅。灯箱上面印着一行大字:“韩式半永久·眉眼唇定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韩式半永久协会】认证·院长亲自操作”。“韩式半永久”五个字被放大了一圈,占了整块广告牌面积的一半左右。
公交车向前行驶了大约二百米之后,第二块广告牌就出现了。并不是用灯箱做的,而是直接贴在玻璃上的巨幅海报,占据了二楼到三楼整个外墙的一面。海报上也是一张女子的侧脸照片,下颌线条很清晰,皮肤已经被磨皮到几乎没有纹理了。海报上写着:“进口水光针,特价99元。”红色的“99”印的特别大。
钟屿看着眼前的“99”慢慢的后退,直到被行道树给挡住了。
他开始留意路边的情况。江滨新区的主要道路上,医美机构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很多。有的设在写字楼二层夹层,在电梯口挂一块广告牌就算开业了;有的租了商场边上的一间店铺,在化妆品柜台与服装店之间挤出一个小门面,在玻璃门上写着“微整注射”;有的干脆开在居民楼的底商里,跟房产中介,便利超市共用一排店铺。
第一家,在十字路口转角处。白色门框,蓝底招牌,上面写着“【韩式美肌管理中心】”。门口玻璃上贴着“祛斑,祛痘,美白,嫩肤”,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价格。钟屿从玻璃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前台是一张白桌子,后面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穴位图,旁边还挂着一面锦旗:“妙手回春”。
第二家,在大约三百米外,规模要大一些。招牌为深灰色底色,白色字体写着“【妍汐医美·皮肤管理中心】”。门口台阶两边摆着的两盆塑料仿真绿植,颜色绿的过于鲜亮。橱窗中挂着一幅大型人物肖像照片,是侧脸特写,皮肤没有任何瑕疵,五官的比例也十分完美。
钟屿看了那张肖像照之后,脑海里就浮现出首尔江南区那条街的画面。他在那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从住的地方到医院骑自行车只需要十二分钟。那条街上也有医美广告牌,但是大多数广告上的照片都是医生本人,穿的是白大褂,背景是手术室或者诊室,灯光是冷冷的,克制的,类似于无影灯的白光。跟这里不一样。
他收回视线,目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的电动车上绑着一个蓝色广告牌:“【华美医美·第十届美丽节·全场5折起】”-华美。他注意到了这个名字。昨天晚上母亲发来的语音中提到过,“华美事件”是两年前行业内的一次震惊性的事故,一家连锁医美机构因为手术导致患者死亡而受到调查。电动车广告牌又说:“开业十年·感恩回馈·注射类项目买三送一。”
钟屿看到那块广告牌在绿灯亮起之后就加快速度冲了出去,消失在人群当中。
公交车一直向前行驶。一对年轻女孩上了车,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张传单,大概是某个医美机构在路边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包的外侧口袋。她没有扔。这个动作很小,在某一个年龄层的人群中,“医美”已经不再是“需要讨论的事”,而变成了“可以考虑的事”,而“可以考虑”到“决定去做”的距离,也在一条条广告牌,一张张传单,一个个99元的价格牌上一天天缩短着。
一块更大的广告牌映入眼帘。那是一栋六层商业楼顶上的广告牌,长达十几米左右,深蓝底色上印着四个银白色大字-“【卓美整形】”。没有“韩式”,没有“半永久”,没有“99元”等字样,没有人物肖像照,也没有促销信息,在右上角有LOGO,底部有一行小字:“江州·江滨新区旗舰院”。
简洁,克制,并且没有折扣信息。它不用说“99元”,也不用说“买三送一”,只要把名字放在那里就可以了。钟屿看了好几秒钟。
公交车行驶在江滨新区中心商业区。两栋楼之间的广告屏幕里,一条医美科普短视频正在循环播放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化着精致的妆,站在镜头前面给观众讲解水光针与玻尿酸的不同之处,语气非常亲切而坚定,在脸部示意图上用动画箭头标出注射层的位置。屏幕下面,一个发传单的兼职大学生穿着印有机构logo的黄色马甲,站在六月的阳光下,脸上的汗在颧骨处反着光。
路旁出现了一排红色的灯箱广告,规格一致,间距均匀。其中一盏灯箱上是一张被放大的眼睛特写,瞳孔中反射出一道弧线般的光亮,与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倒影相似。广告语只有一行字:“眼部整形,改变的不只是眼睛。”
钟屿望着那盏灯箱。在首尔,眼部整形广告里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字眼。韩国的广告一般都会放恢复期前后对比图或者术后即时效果,很少用这样一种近乎煽动性的手法把“改变”这个词放在最前面。两个国家对于同一件事情的表述方式截然不同,一个是用数据来说明问题,另一个则是以情感的角度去表达。
公交车向前行驶,窗外的建筑物由新建的高楼逐渐过渡到比较老旧的楼群。他朝窗外望去,路旁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刷成了米白色,在一排商铺之中并不突出。门口没有广告牌,玻璃门上只有logo和一行小字-“【江州美业协会】”。钟屿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并且记住了这个地方的位置。以后可能会用到。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太阳从云隙中射出来,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光斑。他眯了一下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之后是妈妈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没有文字内容。他没有马上点开,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窗外的江滨新区在六月的阳光照耀下慢慢展开。新建的道路很宽大,笔直,绿化带里的花朵也都开了,远方新城区的天际线非常整洁,好像用尺子画的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老城区与梧桐区的房子挤在一起,屋顶上的灰瓦参差不齐,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这座城市既年轻又古老,既干净又杂乱,就像一个人穿着新西装跟旧布鞋,在街上走得很快,但是脚步声总是会有不和谐的回音。
公交车停在了梧桐区和江滨新区交界处的公交站台。
钟屿站起身来,从后门下了车。六月的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上了旧城区的味道。他站在那里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江滨新区那边新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灰白色的天光,广告屏也在不停的变换着颜色。
之后他转过身。
马路对面,一家关着门的店铺门口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A4纸-昨晚下车时看到的那张。由于潮湿,纸张边缘卷曲的更厉害了,但是最上面一行电话号码依然可以看清楚。店铺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便利店跟一家水果店之间,卷帘门上落满了灰尘。
钟屿看了大约三秒左右,收回目光之后就往梧桐区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多起来了。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骑着山地车从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书包跟一袋早餐;一对中年夫妇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蔬菜,塑料袋里可以看见翠绿的芹菜叶子还在滴水。钟屿穿行于这些人之中,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也没有被人注意到。他只是一个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普通男人,穿着一件薄衬衫,背一个帆布双肩包,在六月的江州市街道上走着。没有白大褂,没有手术室。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从口袋中取出手机,屏幕上的语音消息还没有被点开,在它下面又有一条新的文字信息,是妈妈发来的:
“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看了两秒之后,就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随便,都行。”
发完之后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棵梧桐树旁边停下来,然后回过头。远处江滨新区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之下十分清晰遥远。那些高楼,广告牌,灯箱以及橱窗里的美女照片,好像刚被画出来一样,颜料还没有干透。近处的梧桐区老房子跟行道树又是另外一幅景象,色彩较暗,笔触也比较陈旧。
两幅画之间,站着钟屿。他站在两幅画的交界线上,望着一个方向,又仿佛在看两个方向。
他转过身,沿着梧桐区的街道继续往前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再次漏出来,照到梧桐树叶上,树叶边缘出现淡淡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