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时序缓步推移，县试放榜带来的热闹渐渐归于平静。
盛夏末尾，暑气慢慢褪去，晨间与黄昏多出几分清爽凉意。河湾村水田长势喜人，连片稻禾随风起伏，河道荷花慢慢凋零，莲蓬日渐饱满，预示夏时将近尾声，秋日不远。
沈砚拿到童生牒文之后，依旧维持耕读的日常。白日打理田亩，午后去往竹林私塾，跟随徐老先生研读典籍，提前筹备不久之后的府试。
这一日午后，竹林私塾竹影婆娑，清风穿林，吹散屋内闷热。
案头铺着书卷，砚台盛着新研的松烟墨。徐老先生静坐竹椅，细细打量身侧端坐的沈砚。
“你顺利通过县试，取得童生身份，已然踏入治学之路。”徐老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击案沿，“按世俗规矩，男子行冠礼后方可取表字。只是世道不拘一格，观你心性沉稳，见识远超寻常少年，我便破格，提前为你赐表字。”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端正身形，拱手行礼：“弟子聆听先生教诲。”
徐老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砚平日里常用来练字的青石砚台，缓缓道：“名砚，取字存璞。璞者，未经雕琢之玉。你出身乡野，身怀真知却不张扬，藏锋芒于内里，守本心不随世俗浮躁。愿你往后无论前路顺遂或是坎坷，始终存一身璞玉本心，勿被名利算计磨去底色。”
“沈存璞。”沈砚低声默念一遍，心中了然，郑重躬身拜谢，“弟子谨记先生期许，终身不忘。”
【沈砚内心感慨：
古代表字是师长极高的认可。
还未行冠礼就能提前获赐表字，徐老算是给予我极大看重。往后士人相交，便可称存璞，不再单单直呼名讳。】
徐老含笑点头，又顺势提点府试要点：“得了童生只是开端，秋初府试竞争远胜县试。各县童生齐聚，择优筛选，万万不可滋生懈怠之心。”
一番谈话结束，暮色悄然降临。沈砚辞别先生，沿着竹林小径往家中走去。
刚走到院门之外，便看见石青裙衫的身影等候在石阶之上。
苏晚禾提着竹篮静静等候，篮中盛放着新蒸的莲子糕，还有一壶冰镇凉茶。
少女听闻私塾方向传来消息，知晓今日徐老先生为沈砚赐予表字，特意早早等候在此。
“方才路过竹林，听见村中樵夫闲谈，说先生为你取了表字？”苏晚禾走上前，眼含浅浅好奇。
“嗯，先生赐字存璞，沈存璞。”沈砚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存璞……很好听。”苏晚禾轻轻咀嚼这二字，眼底柔光荡漾，“如同你这个人，外表平和内敛，内里自有风骨，恰似未经雕琢的璞玉。”
简单一句评价，恰好契合徐老赐字的深意。知己莫过于此，不必过多言语，便能读懂旁人寄予自己的期许。
两人一同走到院内石桌旁坐下，晚风拂过院墙藤蔓，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
苏晚禾将糕点与茶水一一取出，慢慢说起村中琐事，言语之间从容平和。经历先前杂捐风波、漫长备考，少女心智越发成熟。她不再仅仅默默等候，能够清晰看清前路起伏。
“距离府试只剩不足两月，秋凉之后就要动身前往府城。府城路途比县城更远，人烟繁杂，不比河湾村安宁。”苏晚禾细心思索着后续需要筹备的物资，有条不紊规划，“往后我慢慢整理出行行囊，备好御寒薄衫、干粮药材，不会让你在外受窘迫。”
沈砚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心底暖意涌动。从前两人的情意藏于细碎日常，今日心绪再也难以克制。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诚恳而温和：“晚禾，待秋府试落幕，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有要事与你商议。如今我获表字，正式踏上治学之路，往后风雨，我不愿再让你独自站在身后。”
话语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却是成年人最郑重的心意。不再是模糊不清的相伴，而是打算将彼此的未来紧紧相连。
苏晚禾闻言，耳尖微微泛起浅红，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温柔：“我明白。不管前路是坦途还是崎岖，我都愿意等你。”
落日余晖洒落在二人身上，拉长两道淡淡的影子。没有亲密的举动，只是相视一笑，长久以来默默滋生的情愫，在这一刻悄然升温，稳稳扎根。
闲谈许久，天色彻底暗沉。苏晚禾不愿过度打扰沈砚晚间温习功课，收拾好竹篮准备告辞。
“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你夜里读书切莫太过劳累。”
“我送你到村口。”沈砚起身。
沿着乡间小路缓步前行，沿途蛙鸣阵阵，晚霞褪尽，天边升起稀疏星子。
一路安静同行，千言万语，尽数融在晚风之中。
目送苏晚禾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沈砚转身折返小院。
他坐在书桌之前，提笔在桑皮纸上写下：沈砚，字存璞。
笔尖落下，心中立下誓约。
不负先生期许，不负眼前佳人，更不负漫漫秋闱前路。
夏末余温尚在，秋风将近。
名为沈存璞的少年，正朝着初秋府试，稳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