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抬手去擦。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悬在下巴尖轻轻晃了晃，终究坠进风里。
阿狰缓缓闭上双眼。
呼吸放得极浅，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如同与身下巨岩融为一体。银白卷发被狂风掀起，擦过面颊，又落回肩头，悄无声息。
阿溟立在他左后方半步之外，左手始终搭在龙鳞匕首柄上，周身纹丝不动。目光自儿子单薄的背影移向山谷下方，黑压压的修士列阵于此，法器林立，符纸悬在半空，先前此起彼伏的叫嚣，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声率先响起。
这绝非寻常山谷来风。气流自谷底翻涌而上，穿过林木缝隙、岩壁沟壑，呼啸着直冲崖顶。寒风割得人脸颊发疼，阿狰身上的虎皮袄边角不停翻飞，身形却稳稳扎根石尖，分毫未动。
苍夙守在斜后方，右手按着断刃剑柄，掌心贴着那枚乳牙。他静静观望，心底清楚这阵风不对劲，气流刻意绕开他们三人，一股脑朝着修士阵营席卷。但他按兵不动，眼下，还轮不到他出手。
风力持续攀升。
起初只是呼啸，渐渐化作低沉呜咽，混杂着兽类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密林深处不断传来呼应，并非零星几只野兽，整片山野仿佛都随之震颤。
兽鸣一声接着一声，声势越来越盛。
不少修士勉强稳住身形，攥紧符纸默念咒法。可当第一道长啸冲破云层，前排一名弟子手腕一抖，黄符脱手落在雪地。他低头一瞥，再度抬头时，面色已然泛白。
第二声兽鸣响起，有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第三声传来，修士阵线开始松动。几名小门派出身的弟子悄悄后撤，心底的恐慌难以抑制。他们看不见野兽，也不见任何人施展召唤术，可阵阵吼声像是从山体内部渗透而出，仿佛整座大山已然苏醒，在为岩顶之人助威。
三十丈开外，赤霄真人悬浮云端，焦炭般的右手依旧滴落岩浆，速度却明显放缓。他死死盯住崖顶那个小小的身影，额角渗出汗珠，攥紧拂尘的指节发白。正要催动火符，体内真气骤然滞涩，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压制。
他不愿相信。
区区五岁孩童，何来这般能耐？定然是借着苍夙残存的威势故弄玄虚。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风向偏向他们，为什么百兽同鸣，为什么明明不见妖兽，却仿佛有无穷视线潜藏在四周，紧紧锁定自己一行人。
“诸位！”他咬着牙高声喊话，声调不复先前洪亮，“不要被幻象迷惑！此子依靠邪术搅动山风，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话音刚落，第四声咆哮轰然炸开。
不再是低沉呜咽，而是直冲云霄的怒吼，震得山谷嗡嗡回响，崖壁积雪成片滑落。数十名修士慌忙捂住双耳，好几人脚步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修士阵线彻底溃散。
没有人下达撤退命令，恐惧却成了所有人的本能。前排之人拼命向后拥挤，后排之人不敢向前，原本规整的队伍乱作一团。有人直接抛下法器转身逃窜，还有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赤霄真人面色铁青。
他想要厉声呵斥，下令众人强攻，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望向闭目静立的阿狰，一股寒意爬上心头。这孩子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凡人，好似某个沉睡万古的古老存在掀开一丝眼皮，仅凭自身气息，便能撼动天地。
拂尘抬到半空，终究没能挥下。
火符没能引燃。
狂风依旧肆虐。
阿狰仍旧闭着眼，神情平和，不见愤怒，也没有半分自得。极致的沉寂之下，压迫感不断堆叠，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让人喘不上气。
阿溟拇指缓慢摩挲刀脊。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祖龙印觉醒，也并非巫血共鸣，阿狰没有刻意操控任何事物。仅仅是他本身存在，就引来了这片山林的回应。
如同种子落入泥土，不必破土而出，大地早已感知它的归属。
苍夙呼出一口白雾，寒气转瞬消散。他没有理会赤霄真人，也不在意下方混乱的修士，目光始终落在儿子的背影上。恍惚间，他忆起当年锁龙渊战场，那时的他亦是如此，无需大肆屠戮，单单立于阵前，便令千军止步。
如今，这份气魄，传到了阿狰身上。
狂风愈烈，乌云不断汇聚，天色愈发昏暗。远方林海起伏如浪，兽鸣连绵不绝，群山仿佛一同呼吸，整片天地都在为岩尖的孩童轰鸣。
赤霄真人终于有所动作。
他没有进攻，也没有直接退走，只是慢慢向后飘移半尺，身下云雾随之后撤。神色复杂僵硬，想要开口稳住军心，几番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山谷之中，修士持续后撤。
阵型瓦解，士气彻底崩塌。众人仰头望向崖顶，眼中早已没有先前的狂热与敌意，只剩下深深的畏惧。他们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明白不能再靠近那块巨岩，往前踏出一步，都如同踏在即将引爆的惊雷之上。
阿狰缓缓睁开双眼。
金色竖瞳一闪而逝，快到无人捕捉。他望向山谷尽头，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长风不息，虎皮袄衣角猎猎翻飞，银发扫过眉骨。脚下冻土完好，之前浮现的符文尽数隐匿，不留半点痕迹。但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方才那场对峙，他们已经输了。
并非败于兵刃厮杀，而是输在无形的气场之中。
阿溟上前半步，抬手替他拉好敞开的领口，动作轻柔。她抬手，用袖口拭去阿狰脸上残留的雨水，而后退回原本位置，左手依旧稳稳搭在龙鳞匕首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