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指尖一动，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
阿溟立刻有所察觉，侧身半步，将孩子护在身前。自左眉骨延伸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隐隐发烫，温热的气流在皮肤底下缓缓游走。她没有出声，抬手按住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拇指抵紧刀脊，指节绷得泛白。
母子二人一同往前踏出半尺。
脚下冻土应声裂开一道细缝。阿狰落脚在巨岩最突出的石尖上，虎皮小袄被狂风掀起一角，银白卷发扫过脸颊。这处位置居高临下，与山谷底下拉开整座岩壁的落差。苍夙守在斜后方，右手轻按断剑，战甲规整，目光稳稳落在前方，不曾有半分偏移。
山下修士顿时骚动起来。
“那孩子竟真敢上前？”
“传闻他能驱使百兽，说不定是修习旁门邪术。”
“苍夙自身伤势沉重，难不成要妻儿替他挡下攻势？”
细碎的议论顺着寒风飘上山崖，混杂着法器相撞、锁链摇晃的声响。赤霄真人悬浮半空，红发肆意飞扬，焦黑如炭的右手不断滴落岩浆，落在白雪上，灼出一个个漆黑坑洞。他盯着岩顶的人影，陡然放声大笑：“哈哈哈！苍夙，你藏得够深！如今只剩一口气勉强支撑，竟驱使妻儿替你送死？”
刺耳的笑声震荡岩壁，几片积雪顺着崖壁簌簌滑落。
阿狰没有回头。他能听见身后父亲平稳的呼吸，还有母亲袖口巫骨绳摩擦发出微弱的轻响。他心里清楚，二人都在等，等他做出抉择。
他慢慢抽回攥着阿溟掌心的小手。
五岁孩童的手掌冰凉，指尖遍布练剑磨出的薄茧。阿溟任由他抽离，静静立在原地，没有阻拦。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一如八年前山涧旁，她孤身迎着村民手中火把的那一刻。
阿狰再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落地的刹那，沉闷的声响在山间传开。冻土层层龟裂，蛛网般的纹路四下蔓延，缝隙里浮起点点淡金色微光，像是沉睡已久的古老符文骤然苏醒。光芒只闪现片刻便消散无踪，只在脚印边缘留下一圈灼烧后的焦痕。
山谷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高声叫嚷的修士纷纷缄口，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攥住手里的符纸。有人望着地上那圈焦痕，喉结滚动：“那……那是什么印记？”
赤霄真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赤色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住阿狰脚下的痕迹。恍惚间，他仿佛重回二十年前锁龙渊战场，苍夙手持完整的龙渊剑劈开火符大阵，大地崩裂之时浮现的，正是一模一样的符文。
“装神弄鬼！”他猛地挥起拂尘，三昧真火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片赤红烈焰，“区区稚童，也敢妄称祖龙血脉？今日我便当众揭穿你们一家妖言惑众的图谋！”
火光映亮他扭曲的半张面孔，覆着火纹的皮肉不住抽搐。
阿狰依旧静立不动。风撩起耳边一缕银发，露出左耳佩戴的祖龙牙耳坠。小小的牙坠微微升温贴在皮肤上，仿佛有脉搏一同起伏。
他不言不动。
可仅仅踏出这一步，山谷间的气氛已然彻底改变。喧嚣的人群像是被无形之物扼住咽喉，再也无人肆意叫骂。前排几名弟子悄悄向后挪动，高举的法器也慢慢垂落。
苍夙缓缓松开剑柄。
他并未看向赤霄真人，目光落在阿狰单薄的背影上。孩子裹在厚实的虎皮袄里，身形瘦小，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可那站姿，竟隐隐有古时祖龙伫立天柱之巅的气度——无需张扬，不必怒吼，仅仅静静站着，便自带慑人气场。
阿溟左手依旧搭在龙鳞匕首之上，拇指抵着刀脊。余光瞥见儿子脚下的焦痕，唇角极淡地向上扬起一丝。
赤霄真人右手滴落岩浆的速度越来越快，落在雪地滋滋作响。他想要继续喊话，喉咙却干涩发紧。方才一闪而过的符文，在心底催生一股难以压制的惶恐。
他不愿相信。
不过一个五岁孩童，能拥有何等力量？定然是借着苍夙残存的威势故作玄虚，用来唬人！
“诸位！”他强行稳住心神，高声呼喊，“切勿被幻象蒙蔽！此子乃是九尾祸胎转世，倘若放任长大，必将掀起滔天浩劫！今日不除此子，来日九州必将血流成河！”
人群再度躁动。
有人引燃火符，有人低声念诵咒文，修士阵线缓缓向前压来。围剿之势即将成型，阿狰忽然抬眼。
金色竖瞳直直望向半空的赤霄真人。
赤霄真人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那双眼太过沉静，太过幽深，全然不属于孩童，倒像是蛰伏万年的凶兽缓缓睁开双目。他心头巨震，不由自主向后飘退半尺，身下云雾随之后撤。
阿狰没有追击。
他垂下眼帘，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道震慑人心的目光从未出现。就在他低头的一瞬，脚印焦痕里最后一缕金光消散，裂开的冻土重新冻结，所有痕迹尽数掩埋。
山谷陷入死寂。
连山间的风，都骤然停歇。
苍夙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寒气在空中转瞬消散。右手重新按回断刃剑柄，掌心贴着那枚乳牙。他心里明白，眼下这一关，暂时稳住了。
不靠厮杀，不靠威压，仅凭孩童踏出的一步，守住了祖龙一脉的尊严。
阿狰脊背挺得笔直。体内某处像是冰层开裂，暗流缓缓涌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力量，也不急着探寻。他只清楚一件事，从今往后，他不必一直躲在父母身后。
他也可以站在前头。
哪怕仅仅一步。
哪怕只是片刻。
阿溟上前，轻轻整理好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好似生怕碰坏他。随后她向后退半步，立在阿狰左后方，摆出护卫的姿态。
三人呈三角之势，临渊而立。
赤霄真人悬浮在三十丈之外，脸色阴沉得如同铁块。他想要下令全军进攻，可望着岩顶三道身影，心中全无底气。方才孩童踏出的那一步，如同钉子，深深扎在他心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场围剿，恐怕不会如预想那般顺利。
狂风再起，细碎雪粒拍打在脸上，刺得人发疼。
阿狰望向山谷尽头翻涌的乌云，低声开口：“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一滴雨水落在他鼻尖，带着一丝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