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岩壁边,那道倚着石壁的身影动了。
苍夙睁开双眼。
目光清淡,宛若落雪沉进深潭,悄无声息,周遭流动的寒气却悄然变了走向。他没有望向山谷,也不曾理会半空的赤霄真人,视线牢牢锁着阿狰单薄的背影。寒风里,孩子裹着虎皮小袄,身形瘦弱,手指依旧攥着母亲的衣角,脊背却挺得笔直,金色竖瞳映着天光,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前一刻,他还闭目调息,右耳后方的旧伤阵阵抽痛,经脉仿佛寸寸撕裂。可看见妻儿并肩而立的模样,沉寂多年的龙气自胸腔深处,慢慢翻腾起来。
左手撑住地面,指节深深陷进冻土。
他缓缓起身,每动一下,骨骼都像是承受着重压。破损的玄色战甲摩擦出细碎声响,半边披风垂落,另一半早在锁龙渊那场大战里撕得稀烂。他暂且没有打理,稳稳站定。
右手依旧按着断刃剑柄,掌心贴着那颗小小的乳牙。他没有拔剑,也不曾出声,体内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一股厚重的威压缓缓散开,并不张扬,如同潜伏在地底的暗流,冻得空气都凝滞片刻。
阿狰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紧绷的肩膀却稍稍松弛。不必回头,他也清楚来人是谁。
苍夙抬步向前。
靴底碾过碎石与薄雪,声响不大,清晰落进阿狰耳中。一步,两步,他停在孩子身后半尺远,没有上前遮挡,也没有越过阿狰,同样面朝山谷,立在巨岩边缘。
父子并肩,母子相依。
四人之间,不必多说一字。
苍夙抬手,轻轻覆在阿狰头顶。掌心传来温热,带着久别重逢的安稳。指尖穿过银白卷发,动作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真切确认眼前的一切。
“今日。”他开口,声调不高,沉得像冰层下蛰伏的惊雷,“让他们好好瞧瞧,何为真龙之威。”
阿狰慢慢转过头。
金色竖瞳撞上父亲的视线。这一刻,他脑海里闪过许多身影:八年前山林里失去记忆的青年,昨夜在山洞昏迷不醒的伤者,还有此刻战甲残破,却不肯屈膝的男人。
诸多疑问,他没有问出口。
只是静静望着苍夙,重重点了下头。
再度转回身时,孩子身上的气息已然不同。不再是孤身一人硬抗强敌的幼童,身后有父亲相护,身侧有母亲相伴。他站得愈发挺直,脚踝巫骨链轻轻碰撞,耳上的祖龙牙坠微微发烫。松开攥着阿溟衣角的手,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小小的身子如同钉在岩石上,纹丝不动。
山谷下方,喧嚣依旧。
一众修士怒吼不止,漫天符纸翻飞,各式法器高举,锁链碰撞作响。赤霄真人悬浮半空,红发随风狂舞,焦黑的右手不断滴落岩浆,落在雪地,蒸起阵阵白烟。他正要继续喊话,余光陡然瞥见巨岩顶端——
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人,站起来了。
赤霄真人微微眯起双眼。
苍夙没有看他,目光平和,一手按在剑柄上。可就是这份平静,让赤霄真人喉头一紧。
不对劲。
不该是这样。
昨夜探子回报,苍夙伤势沉重,龙气溃散,右耳旧伤反复发作,就连坐起身都十分勉强。可眼下这人稳稳立着,气息平稳,战甲虽残破,气势却丝毫不见衰败。更让他心沉的是一旁的孩童,方才只剩一股倔强,此刻心神凝定,仿佛有无形的羽翼在身后缓缓舒展。
赤霄真人攥紧手中令旗。
他不肯相信,扬声喝道:“苍夙!你已是强弩之末,何苦硬撑!今日我召集天下修士,只为除去妖童。你若识时务,交出孩子,尚可保全你们一家性命!”
话音落下,下方修士再度起哄。
“交出妖童!”
“不要自寻死路!”
“什么战神,早就沦为废人!”
此起彼伏的叫嚣席卷而上。
苍夙依旧不动。
他把手从阿狰头顶移开,轻轻搭在少年肩头,掌心微微一按,无声传递一句:有我在。
随后抬眼望向半空。
眼中不见怒火,也无嘲弄,只是平静注视赤霄真人,如同看待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仅仅一瞬,赤霄真人竟不敢与他对视。
他猛地偏过头,挥动拂尘,引燃数道火符,试图用轰鸣掩盖心底涌出的寒意。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慌了。
这个人,不该恢复得这么快。
这个人,不该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苍夙缓缓吐气,白雾在寒风中转瞬消散。他不再言语,与妻儿一同俯瞰下方山谷。三人并排站着,位置未曾挪动,也没有主动出击,巨岩之上的局势,已然彻底逆转。
方才还只是母子二人默然对峙,此刻已是三人临渊而立。
风雪愈发猛烈。
山谷里修士的呼喊声慢慢低了下去,不少人低声交谈。
“那男子……当真还有一战之力?”
“你看他站姿,不像是虚撑。”
“方才那一眼,我后背莫名发凉。”
赤霄真人压下心中不安,冷笑出声:“故作姿态!不过勉强吊着一口气!诸位切勿被他蒙蔽,今日定要斩杀妖童,安定世间!”
话音未落,苍夙有了动作。
没有进攻,也没有闪避。他抬手扯过残破的披风,左手摸索着断裂的甲扣,一下一下,从容整理身上战甲。
动作舒缓,却带着不容践踏的尊严。
破碎甲胄一一归位,潜藏的战意缓缓升起。
他垂着头,专心系紧甲片,不曾理会下方任何人。披风裂痕纵横,战甲伤痕累累,可这身甲,依旧属于昔日战神。
阿狰望着父亲的身影,唇角极淡地向上扬起一点。
阿溟始终没有挪动,左手搭在龙鳞匕首的刀柄,拇指抵着刀脊。她眼底的戒备未曾褪去,却多出一抹难以掩藏的光亮。
她知道,她的男人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失忆八年,隐居山林的普通人,也不是山洞里奄奄一息的伤员。
他是苍夙,曾经位列山海榜第三的龙渊战神,是她十六岁于山涧救下的银发男子,也是阿狰长久未曾相见的父亲。
他回来了。
苍夙整理妥当,挺直脊背。
战甲微微震颤,体内气息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没有拔剑,没有施展术法,只是静静立在妻儿身侧,直面上千修士的围剿,神色波澜不惊。
山谷之下,霎时间一片死寂。
赤霄真人喉咙发紧,再也喊不出声音。
他想要鼓动众人,引燃火符造势,可像是有东西堵住咽喉。只能眼睁睁看着巨岩上的三道身影,不曾调动一兵一卒,却硬生生困住这场围剿。
寒风拂动苍夙的银发,发尾扫过肩甲。他右眼下方金色龙纹,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阿狰抬头望向他。
苍夙低头,迎上孩子的目光。
父子二人无言相望,万千心绪,不必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