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像刚出林子时那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这次谁都没停下,也没回头。夜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点土腥味和草木潮气,吹得人衣摆贴腿。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布面已经磨出毛边,脚趾处有点发胀。他轻轻动了动脚,继续走。
又过了一段路,山路开始往高处盘,坡陡了些。陆听樵的脚步终于缓下来,等了等身后的动静。他侧身让开半步,把靠山内侧的位置空了出来。
苏砚走到并肩,低声道:“我走惯了独路。”
陆听樵眼角一跳,嘴角往上扯了扯,还是没应声。他顺手把腰间剑往反手方向推了寸许,剑鞘尾端微微翘起,像是随时能甩出去。
这动作不大,可苏砚看懂了,前面有东西,防着点。
他们就这么并排走起来。脚步节奏慢慢合上了,一个抬脚,另一个也跟着迈步,像是早年就搭过伙赶夜路的老相识。树影在月光下错开又重叠,两人的影子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以前救过多少人?”陆听樵忽然问。
苏砚说,“也不是救,就是碰上了,顺手帮一把。”
“顺手?”陆听樵哼了一声,“你那天在茶棚替人赔钱,可不是顺手。”
“短秤的事,总得有人管。不然摊主明天还得被人砸摊,顾客回家也睡不安稳。”
“所以你是怕别人睡不安稳?”
“是怕我自己睡不安稳。”苏砚笑了笑,“要是不管,夜里闭眼就会想,那碗米少给了二钱,那人孩子今晚吃不上热饭…越想越硌得慌。”
陆听樵扭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你还真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苏砚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月光照在路上,像撒了一层薄盐。远处山影连绵,北岭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灰蒙蒙的一片,藏在雾气后面。
“我不是为了救人成道。”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这话落下,林子里安静了一瞬。虫鸣还在响,可听着不像先前那么杂了,倒像是给这句话留了个空档。
陆听樵沉默几息,才点头:“那你不是在走路,是在记路。”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下,“巧了,我这把剑,专砍那些想让人忘路的人。”
苏砚转头看他。
陆听樵正仰头看月亮,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他拍了拍剑鞘,语气随意:“有些人啊,自己忘了良心长什么样,还嫌别人记得太清。说什么‘断情绝欲’才是大道,我看他们是怕被旧账找上门吧。”
“你也觉得…不该忘恩?”
“废话。”他斜他一眼,“你不欠人,人也不欠你,干干净净活着多痛快?
苏砚眼里亮了一下。
他知道陆听樵嘴硬,也知道这人心里其实早就看明白了,这世道不是缺强者,是缺有人情味的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灌木渐渐稀疏,露出底下黄土夯成的小径。偶尔有野兔窜过,惊起一串枯叶,他们也不急,任它跑远。
“你说北岭那村子,真没人管孩子失踪?”陆听樵问。
“官府说是山鬼作祟,封了路口;修士说凡人琐事,不值一提。”苏砚摸了摸胸前的布囊,账簿贴着胸口,温温的
“我不去的话,账簿会一直提醒我。而且…”他停顿一下,“万一他们还在等呢?”
“等什么?”
“等救命稻草”苏砚看着前方
陆听樵抬头望向前方山坳,那里黑沉沉的,连星火都看不见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撕开一角,递过去:“吃吗?酱牛肉,昨儿在镇上买的,剩了一半。”
苏砚摇头:“我不饿。”
“不吃拉倒。”陆听樵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咔哧响,“你这种人最麻烦,总替别人扛事。”
“也不是扛。”苏砚低声说,“是还。”
“还什么?”
“还不该有的遗憾。”他顿了顿,“我爹娘一辈子都在还。他们不说,可我知道,每帮一个人,都是在补别人心里的窟窿。现在轮到我了。”
陆听樵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把剩下的牛肉仔细包好,塞回怀里。然后伸手,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夜更深了。雾气从谷底浮上来,缠住脚踝,凉丝丝的。两人踩着湿土继续前行,鞋底开始沾泥。远处山形越来越清晰,北岭就在眼前。
陆听樵忽然抬手指前方:“那便是北岭?看着不像有人烟。”
苏砚顺着望去。山脚下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屋檐的剪影,又像是倒塌的墙。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柴灰味。
“有人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他说,声音很轻,却没犹豫
陆听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往前走了半步,依旧走在外侧,肩头沾着露水,黑衣映着月光,像一块移动的夜色。苏砚跟在他侧后,一只手始终贴着胸前布囊,脚步平稳,没有迟疑。
山路拐了个弯,进入一段窄道。两侧石壁夹峙,头顶只剩一条银线似的天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块石头上,像是一同刻进了山里。
就在这时,远处山坳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闪了一下。
红橙色,摇晃着,像是谁在屋里点了盏灯。
旋即熄灭。
像是错觉。
两人都看见了。
陆听樵眯了下眼,手已按在剑柄上。
苏砚却轻轻吸了口气,脚步反而加快了些。
雾气更浓了,包裹着前方的路。但他们没有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那片尚未抵达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