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渐窄,脚下的碎石被夜露浸得发暗,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从急促到缓慢,终于在一片林子边缘停了下来。苏砚喘了口气,肩头微动,布囊滑下来半寸,他顺手扶住,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完全升上来,树影交错,林子里静得出奇。
陆听樵往前多走了两步,忽然站定。他没回头,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随意一挥,像是赶蚊子似的,可紧接着“铮”的一声,剑已出鞘半寸,一道气劲横扫而出,前方一根枯枝应声而断,不偏不倚落在地上,断口平整如削。
“我的剑,斩虚妄、斩薄情。”他说完,把剑插回腰间,拍了拍手
苏砚低头看了眼那截枯枝,又抬眼看他。林风穿过树梢,吹得衣角轻摆,陆听樵站在那儿,背微微弓着,像根松了弦的弓,可整个人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挺拔劲儿。
“你的剑,像你的人。”苏砚说。
陆听樵扭头,眉毛一挑:“哦?像我什么?”
“洒脱,却有温度。”苏砚笑了笑
陆听樵愣了一下。
江湖上人说他,是“疯子”是“野狗”再好听点叫“浪剑”,也有人说他“不讲规矩”“不懂尊卑”。就是从来没人觉得他,有温度。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嘴角一抽,想笑又忍着,最后实在憋不住,干脆仰头大笑起来。
“温度?好词!”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什么‘大道至简’‘剑心通明’那一套,行啊,你这人嘴笨,倒会挑词儿。”
苏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笑
林子安静下来,虫鸣慢慢爬上来,远处传来几声夜枭叫,不算吓人,反倒衬得这片林子更踏实了。两人站着没动,一个笑完了还在咧嘴,一个站着不动也在笑
陆听樵收了笑,拍拍袖子上的露水,动作随意,脚步没挪。他本可以转身就走,继续他的野路子
苏砚也没催。他往边上挪了半步,靠住一棵老槐树,树皮粗糙,硌得肩膀有点痒。他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喝了一口,递过去:“喝吗?”
陆听樵摆手,“你那水里是不是泡了安神草?闻着一股药味。”
“是昨天剩的止咳汤。”苏砚实话实说,“我没倒,怕浪费。”
陆听樵翻了个白眼:“你真是…连一口汤都舍不得扔。”
苏砚拧紧盖子,重新塞进怀里,“镇上陈婆婆熬的,她说我帮她修灶台,非要给我一碗”
陆听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扭头,肩膀又开始抖
他忽然问:“你说我这剑有温度…那你见过多少种剑?”
苏砚老实答,“青溪镇没人练剑,云澹先生教书时说过一句‘剑者,凶器也’,我一直记着。后来出门,见修士比斗,剑光乱闪,砍树断石,都是为了赢。可你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出剑,是为了压人一头。你出剑,是为了打抱不平。”苏砚看着他
陆听樵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望向林子深处。月光终于挤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块。他忽然低声说:“我小时候见过一把断剑。”
“在一个破庙里,剑身裂成两截,插在供桌前。庙祝说,那是有个外乡人留下的。他娘病重,求医无门,听说山上有仙人能活死人,他就一路背着娘爬上来。可到了山上,人家说亲情是妄念,他抱着娘坐在庙门口三天三夜。最后娘死了,他也疯了,把剑劈成两半,扔在供桌上,自己走进山里,再没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没变,语气沉了半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有把剑,我不会让它去斩亲情的牵绊”
苏砚静静听着,没说话。
陆听樵拍了拍剑鞘,“我要斩的是那些拿‘大道’当刀子,割别人心的人。他们说情是累赘,恩是枷锁,牵绊是修行之敌?放屁!真正该斩的,是这种心肠冷透的歪理。”
苏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那么满不在乎。他的洒脱是装出来的壳,内里其实早就看清了这世道的冷,只是不肯低头罢了。
“所以你说我这剑有温度…”陆听樵转头看他,眼神亮了一下,“你还真说对了。它不冷
“它斩那些假装清高、实则薄情的玩意儿。”他抬手指了指天上隐约的云层,“比如某些宗门,嘴上说着‘断情绝欲’,背地里争地盘、抢资源、踩同门上位。这种人也配谈‘无情大道’?我呸。”
苏砚点点头:“我也见过。周恒当初拜入凌虚宗,说我父母心善是软弱,说助人是浪费灵机。可他自己呢?拿了我家三袋米救他爹,转头就说不记得了。”
陆听樵冷笑,“记不住恩,就别想走得长远。天道饶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更深了,林子里的雾气悄悄浮上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远处山下那点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树影和虫鸣。
陆听樵活动了下手腕,忽然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账簿上还有几件事。”苏砚摸了摸胸口,“北岭那边有个村子,孩子接连失踪,官府不管,修士也不理,说是‘凡人琐事’。我去看看。”
“你要管?”
“要是不管,以后想起这些孩子,我心里会硌得慌。”
陆听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跟你走一趟。正好试试我这把‘有温度’的剑,能不能暖醒几个装睡的人。”
他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走不走?
苏砚没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黑衣黑裤,剑挂在腰侧,走路晃晃悠悠,像个不务正业的闲汉。可就是这个人,刚刚一剑劈开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