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抬起衣袖,用力擦过镜片表面。水雾被抹开的那一瞬间,模糊的色块重新聚拢成轮廓,轮廓又迅速锐化成清晰的线条——壁炉的火光、铁锅里翻滚的汤汁、满地散落的木柴和菜叶,还有三只正哇哇乱叫着朝他们冲过来的矮壮身影。
一米四、五的个头,灰黑色的粗糙皮肤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油光。
它们赤着上身,腰间只系着一条脏兮兮的遮羞布,蓬乱的鬃毛从头颅两侧支棱出来,长耳从毛发间竖起,脸上扣着一副骨质的、看不出表情的面具。
右手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左手擎着一面简陋的木盾——盾面粗糙,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但在火光中依然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厚度。
它们跑得很快。短腿迈动的频率极高,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一串被拨乱了节奏的算盘珠子。
最前面那只举着木盾顶在身前,后面两只侧身跟进,隐约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冲锋阵型,竟然还有几分粗糙的配合意识。
丹尼尔下意识地抬手握向腰间那把匕首。
手指触到刀柄的瞬间,他的小臂传来一阵酸软的震颤——刚才在雪室里那场极限追逐消耗得太狠了,低温环境下剧烈运动带来的肌肉疲劳此刻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把最后一丝力气也冲走了。他试了两次想把匕首拔出来,但刀鞘像被粘住了一样卡在腰带上,手指的力道根本不足以把它抽动。
他咬着牙,第三次发力,刀鞘终于松动了一线,但整条手臂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该死。"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无力感"的语气。
他侧过头,朝卡维的方向喊了一声:"卡维兄弟!我暂时动不了——"
卡维已经动了。
他听见丹尼尔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也看见了他握刀时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没有犹豫,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把破旧的匕首,朝前跨出两步,站到了丹尼尔和来敌之间。他的站位算不上标准——双脚分得不够开,重心也压得不够低,但他举刀的那只手是稳的。
米娜比他慢了半个呼吸,但没有落下。
她把帕尔瓦娜轻轻靠在墙边,然后抽出那把崭新的短剑,快步站到了卡维身侧,剑尖微抬,指向前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还挂着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残留的苍白,但握剑的姿势已经比第一次面对魔偶时稳固了许多。
阿扎德是第三个进入战位的。她的主枪还背在身后。她反手从靴筒侧面抽出一把短刃,刃长不过一掌,刃身窄而薄,是近身格斗用的辅助武器。她把短刃横在身前,刀刃朝外,站到了卡维另一侧,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阵。
壁炉的火光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第一批敌人冲到面前。
三只木盾丘丘人,一前两后。最前面那只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把木盾往地上一顿,盾底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砰"声,然后它矮身蹲伏,把整个身体缩在盾牌后面,只露出半张骨面具和两只亮闪闪的眼睛。后面两只则从左右两侧绕了出来,木棍高高举起,交错着朝卡维和米娜的方向砸了下来。
卡维侧身避开第一棍。木棍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去,在空气中带起一阵风。他没有退,反而借着侧身的惯性往前迈了小半步,匕首朝那只木盾丘丘人握棍的手腕处刺去。
但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那只矮小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向后一缩,匕首的刃尖只划破了它手腕上缠绕的绷带,没有伤到皮肉。
"这些家伙好灵活!"卡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意外的紧绷。
米娜那边的情形也不轻松。
另一只木盾丘丘人的木棍从侧面扫来,她竖起短剑格挡,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啪",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微微发麻。她后退了半步卸力,正要重新上前,余光却瞥见了什么——远处的阴影里,有两道细小的、泛着冰蓝色光芒的箭矢正在朝她们的方向飞来。
"小心箭!"
阿扎德比她更先察觉。她的短刃在手中翻转,刃尖挑开了一道冰箭的轨迹——那支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箭镞刺入石缝的瞬间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箭杆表面迅速凝起一层薄霜,连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一度。
第二道箭矢射向了米娜的方向。
米娜本能地侧身闪避,箭矢擦过她的袖口,布料上立刻出现一道被冻硬了的褶皱,边缘泛白。
卡维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过去——房间深处的阴影里,两个身形比普通丘丘人更瘦削的身影正弓着腰蹲踞在低矮的木架后面,手中的弩弓已经重新上好了弦,箭镞上的冰霜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它们的毛发呈现出一种深浅渐变的冰蓝色,面具上绘制着细密的霜花纹路,像是凝固的冰裂痕。
而在那两个冰箭丘丘人的侧后方,还有一个更矮的身影,佝偻着脊背,脸上戴着一张带角的、开口处露出两只深陷眼窝的骨质笑面面具,手里握着一根粗糙的萨满杖。杖头顶端嵌着一颗暗蓝色的晶石,此刻正随着它嘴里不停嘟囔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微微发亮,晶石表面已经凝出了一层细密的冰霜。
冰丘丘人萨满。
卡维的心沉了一下。
三只近战、两只远程、一个施法者,而他们这边能打的只有三个人——丹尼尔和帕尔瓦娜此刻都处于体力透支的状态,帕尔瓦娜甚至还没完全从雪室的低温中恢复过来。
必须速战速决。
他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被拧紧的发条一样飞速转动着。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匕首,又看了一眼米娜的短剑,再看了一眼阿扎德那把短刃——三把近战武器,没有一件能远距离威胁到那两个冰箭手和那个萨满。只要被缠住,远处的冰箭和萨满的冰元素攻击就会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他们撑不了多久。
除非……
他的视线落在了地面那些被丘丘人搅乱的杂物上——散落的木柴、几根削了一半的胡萝卜、一块不知道从哪卷来的破布、还有墙角那口正在咕嘟冒泡的铁锅边缘挂着的一柄长柄木勺。杂乱、无序,像一地被风吹散的拼图碎片。
卡维眨了眨眼。
他想到了一个剧本。
第一幕。他不去攻击面前的木盾丘丘人,而是猛地转身,朝那只冰丘丘人萨满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脚步落点没有选在平整的石板上,而是故意踩上了一块凸起的木柴边缘。
他当然会绊一下。然后他会失去重心,朝侧前方跌出去——恰好扑进那只萨满的施法准备动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