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沉舟就已经在门槛上坐了有半个多时辰。
雾气消散之后,寨子里的鸡叫了第二遍。晒坝上有人走动,看见陆沉舟坐在院子门口的时候,大家都愣了一下,平时这位少主都不会这么早起来的。
「少主,把人绑在寨子东面的空房子里。」黎照夜从晒坝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说,「先吃些东西。」
陆沉舟接过粥碗,并没有马上喝。粥很烫,热气扑到脸上,他就低下头来吹了吹。
「还活着的人有没有经过审查?」
「没过审。」黎照夜蹲在一边说,「等你来了。」
「等我吗?」
「你是少主。」黎照夜说,「抓到人后就由你出面。」
陆沉舟朝他看了一眼。
黎照夜这么说来就显得很随意,但是他能听出其中的意思——仗是他指挥打的,人也是他抓的,现在就该由他来用这些人。黎照夜没有替他审讯,是在给他留一个台阶。
「好的。」陆沉舟喝完了两口粥之后就把碗放在了门槛上,站起来说道,「走吧。」
空屋位于寨子东面,之前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最近几天用来关人。门口有两个拿着刀的男人,见到陆沉舟过来之后就站了起来给陆沉舟让出路来。
陆沉舟把门推开。
屋子里的光线比较暗淡,只有高处的墙洞中透出的一束光照到地面,在光柱里能看到灰尘飞舞。十二个人围坐在地上,双手反绑着,新绳子绑得更紧一些。有的靠着墙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地面,有的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之后又低下头来。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臭,让人觉得非常憋闷,不想呼吸。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了看这十二个人的脸,然后说道:「把那个带头的叫出来。」
「谁是领头的?」
陆沉舟指着靠墙角蹲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三十多岁,脸上有血痂,身材比旁边的人大一圈,在蹲着的时候比别人高出半个头。之前所有人都抬眼看了他一眼,只有他是例外——不是听不到,而是装作听不到。
黎照夜走到那人面前,踢了踢他的脚:「出来吧。」
那人抬眼看了看黎照夜,但是没有动。
黎照夜俯身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那个人挣扎了一番,但是由于手被绑住了所以使不上力,被黎照夜推着走出了房间。
「其他人看好。」陆沉舟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空屋外面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两块石头。陆沉舟坐在了矮一点的石头上,指着对面的石头说道:「坐。」
那个人没有动。
「让你坐。」黎照夜在他后面推了他一下,那人踉跄了两下之后才坐到石头上。
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开口。他打量着对面这个人——脸上有血痂,从眉毛到颧骨都有,是昨天晚上掉下来的石头刮出来的痕迹。衣服领口有一块深色的印记,分不清是血还是汗。手指上有茧子,指甲缝里还有黑乎乎的东西。
力气活做的多,寨子里的地位也不会很低。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那个人没有说话,眼睛看着陆沉舟后面的地方。
「问你话呢。」黎照夜的话变得比较沉重。
「阿七。」那个人终于说话了,声音很沙哑,应该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阿七,你在覃虎寨干什么的?」
「打猎的。」
「打猎的。」陆沉-舟又重复了一遍,笑呵呵的说道,「打猎的来我们寨子里干什么?」
那个男人不说话了。
「即使不说我也能够知道。」陆沉舟倚在树干上,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覃虎寨要扩大领地,你们寨主看中了北面的山谷。但是这条山谷要经过我们地盘,所以先派人探路,探明之后人就来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是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的对不对?」
过了一会也没有人说话。
「由你来决定。」那个人小声说。
陆沉舟并没有怎么在意对方的态度。稍作停顿之后又问:「你们寨子上共有多少人?」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就是个打猎的,不知道寨子里有多少人。」
「那么你知道什么呢?」
那个人也没有再出声。
陆沉舟看着他。这人说话的语气很有硬气,不是虚张声势的那种硬,而是一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被人使唤之后磨练出的一种硬气。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样的,也知道被抓之后会遇到什么结果,所以并不害怕。
但是不害怕,并不是就没有弱点。
「寨主让你们探路的话,碰上了人要怎么处置呢?」
那人愣了一下。
「遇到人就打,打不过就跑。」
「能跑吗?」
那人没有开口。
「跑了几个?」陆沉舟问道。
「……几个。」
「跑回去的他们会对寨主说些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说在山谷里面设了埋伏。」陆沉舟自己也接了一句,「说岚峒寨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说这条路走不通。」
那人抬起头来望着陆沉舟。目光里面的东西,并非是恐惧,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你是什么意思呢?」陆沉舟发现他的神态很特别。
「……没有。」
「你现在用这个眼神,好像有句话想说。」
那个人又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好久才说道,声音比刚才还要低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寨主都知道。」
陆沉舟没有出声。
「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那个人说,「上个月就来过一次,当时你们寨子还没有人看守着这条山谷。但是本月以来就有人开始守卫了。」
「寨主知道这条路行不通,还让你们来?」
那人没有开口。低下头看着地上。
陆沉舟换了个角度说道:「你们寨子里的人都听寨主的话吗?」
那个人没有开口。
「总会有不听的吧。」
静静的。
「寨主要打,有人不愿意打,是不是?」
那个人仍然没有开口,但是他的嘴唇被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舌头舔过后就出现一道浅浅的水痕。
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
覃虎寨里面并不是铁板一块。有的人不愿意打仗。
「好的。」陆沉舟站起来说,「你回去吧。」
那个人愣了一下,之后就看着他。
「回哪?」
「回屋里去。」陆沉舟说,「跟其他人待着。等我想好怎么处置你们再说。」
黎照夜把那个人拉起来,然后把他推进了空屋里。门关好了。
陆沉舟站在树下看那扇关闭的门。
「他害怕什么呢?」黎照夜回来之后问他。
「并不是因为害怕。」陆沉舟说,「他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明明知道山谷里有人把守,寨主还让别人去。」陆沉舟说,「这不是要人的命吗?一路走来他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才对我说出来。」
黎照夜皱了下眉头说道:「也就是说,覃虎是故意让自己的人去探路?」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要这样做。」陆沉舟说,「但是覃虎寨里肯定有人是不赞成打仗的。覃虎控制不住这些人,就把这些人送出去——打了胜仗就是他的功劳,打了败仗就是底下人的命。」
黎照夜没有开口,但是心里却想着什么。
「那个阿七。」陆沉舟说,「他并不是覃虎的人。他是不同意打仗的那些人中的一员。」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我是个打猎的’时候语气不对。」陆沉舟说,「如果他是覃虎的心腹,被抓到之后也不会这么快开口。但是他松口了,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觉得不值得。」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眼里是惊讶。
「少主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看人的呢?」
「思索了大半夜。」陆沉舟说,「想通了一些事。」
黎照夜没有再问下去。
陆沉舟往晒坝那边走去。太阳已经升起,照射到寨墙上,昨天下雨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干透。几个寨民蹲在晒坝边上剥玉米,见到陆沉舟过来,就有人喊:「少主!」
陆沉舟向那边看去。叫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姓吴,寨子里的人都称她为吴婶。她手里拿着一根玉米,剥了半根,脸上没有平时随意的表情,带着几分兴奋。
「少主,刚才听人说昨晚抓了人是吧?」
「抓到了。」陆沉舟说。
「抓了多少?」
「十二个。」
吴婶眼睛一亮,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你听到没有?十二个!」旁边的几个寨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好像是憋了很久才笑出来的。
「早就该收拾他们了。」吴婶把手中的玉米丢进筐里,说道,「每天都在山那边转悠,我丈夫上山砍柴都要绕道。这下好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旁边的人接话道:「据说跑回去的有几个吧?」
「跑了几个。」陆沉-舟说,「回去报告情况的。」
「那么他们还会来不来呢?」
「会。」陆沉舟说道,「但是在来之前,他们得好好想想。」
寨民们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有人站了起来拍掉手上沾到的玉米须说:「少主,今天需要我帮忙吗?有事情就开口吧。」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这个人是寨里的木匠,叫周木匠,平时话很少,但是干活很利索。
「暂时没有。」
「可以。」周木匠说,「有事叫一声。」
他继续蹲下来剥玉米,旁边的人又开始聊天了。有人问陆沉舟是什么时候成为土司的,旁边的那个人马上戳了他一下,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陆沉舟没有放在心上,然后就回到院子里去了。
阿阙蹲在院子门口洗脸,看到陆沉舟回来之后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少主,阿依已经跟铁匠铺的人打过招呼了。陈铁匠说箭头没有问题,但是铁料不足,这批箭头打完就没有了。」
「铁料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陆沉舟坐在门槛上,对阿阙说,「阿阙,你会写字吗?」
阿阙愣了一下之后才说:「会一点。老土司教过,但是写的不好。」
「够用就可以。拿纸,笔来。」
阿阙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跑到屋里找了一张粗纸,还有一支削成尖头的竹制笔。
陆沉舟接过纸笔看了一下之后又放下了:「算了。我说,你写——你的字比我的还要工整。」
阿阙挠了挠头,拿起笔问道:「写什么呢?」
「写信,给覃虎寨的寨主。」
阿阙的笔顿了一下,并没有再多问什么,舔了舔笔尖等着。
陆沉舟想了想之后说道:「就说——岚峒寨少主陆沉舟,致覃虎寨寨主。昨天晚上有二十多人在我们寨子北面的山谷中活动,我们设下埋伏击之,擒十二人,剩下的人都逃走了。被捕的人全都在我寨子里,并没有受到伤害。如果寨主想派人来接,就可以派人来接。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来的人不能超过五个,在进寨之前要把刀卸掉。」
阿阙低下头来写,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写完这几句之后,他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说话时,陆沉舟就接过了话头:「还有一句。我们寨子里的粮食还充足,兵器也很锋利。希望寨主三思而后行。」
阿阙的手停顿了一下之后就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在纸上读了两遍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少主,这封信……送到了,覃虎肯定会气死的。」
「气死也是好的。」陆沉舟说,「气不死,睡觉也睡不踏实。」
他把信纸叠好之后想了想又说道:「让黎叔来一下。」
阿阙跑出去之后没多久,黎照夜就进来了。
「少主,找我?」
陆沉舟将信交给对方:「帮我找一个人把这封信送到覃虎寨去。」
黎照夜接过信看了之后皱了下眉头,然后又看了一遍。
「少主,这封信——」
「咋的了?」
「你所讲的与信中写的不一样。」黎照夜说,「你刚才说不打了,但是看了这封信之后,我觉得覃虎如果有血性的话,明天就会带着人来打。」
「那是他自己要做的。」陆沉舟说,「如果对方派出人马来攻击的话,那就说明对方很不沉稳。性子急躁的人比较好对付。」
黎照夜把信收起来放在胸口:「找谁送?」
「找一个能走的。」陆沉舟说,「送到寨门口就可以了,不用进去。看到他们把信送进去之后就离开。」
黎照夜点头之后就转身出去安排去了。
陆沉舟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老树。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照在地上,形成点点斑驳的光影。鸡在晒谷场里咯咯叫,寨子里的人剥玉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混杂在一起,非常热闹。
阿阙蹲下来看着这边,并没有离开。
「少主,你觉得覃虎看了信后,会把人接回去吗?」
「会。」陆沉舟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不接,他寨子里的人心里也会不痛快。」陆沉舟说,「被抓的人他不关心——下一次还有人愿意给他卖命吗?」
阿阙想了想说:「那么接回来之后怎么办?那十二个人还会跟他打吗?」
「不一定。」陆沉舟说道,「但是他们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被抓起来的。也会记着,是谁把他们接回去的。」
阿阙没有完全听懂,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
过了一会,黎照夜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叫阿杉的瘦高青年,他是寨子里跑得最快的猎人。
「信在黎叔那儿。」陆沉舟说,「把东西送到覃虎寨的大门外,看到有人进去之后就回来。不要同他们的人讲话。」
阿杉接过信之后放进自己的怀里,然后点点头就大步走了出去。陆沉舟望着他走远的身影转过山脚之后就融入到晨曦之中。
阿阙站在一旁踮起脚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下子,什么也没有看到之后才收回来。
「少主,你说覃虎收到信后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陆沉舟靠着门框。
「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他肯定要失眠了。」
院子里阳光很充足。寨子里还有人讲话的声音,比早上要热闹一些。已经有个人拿着碗在晒坝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喝粥,并且还在谈论昨晚的事情。
陆沉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而走进了房间。
将信送到覃虎寨最迟也要到明天中午。在此之前,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准备。
天空中,有一团乌云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