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他们来了。
陆沉舟没有睡觉。
从天黑的时候他就坐在北门寨墙上面,背对着墙垛,一条腿麻了就换另外一条。阿阙蹲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从北方吹来的是湿润的风。云层比白天更加浓厚,没有见到星星。林子是黑乎乎的一片,树影与夜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彼此。
阿阙动了动身子,小声的说:“少主不回去休息的话,我就在这里看着。”
“不用。”
“你在墙上坐了两个时辰了。”
“闭嘴。”
阿阙闭上了嘴巴。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左右。陆沉舟的腿换过四次,阿阙打过三个哈欠。寨子外面有昆虫叫声,时有时无,断续的,一声之后又过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似乎是在探询着什么。
接着虫子就不叫了。
陆沉舟没有动。竖起耳朵听了听,虫子的声音也没有了。
他戳了戳阿阙。
阿阙也知道了,虫子不叫了,说明有人。他趴在墙垛上看林子,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去查一下。”阿阙压低了声音。
“小心点。”
阿阙跳下寨墙之后就猫着身子躲进了树林里。陆沉舟蹲在墙头看着阿阙消失的地方,手心里都是汗,于是他就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过了好一会儿。
林子里传来了鸟鸣的声音,其实并不是真的鸟叫,而是阿阙跟他约定的暗号。长一声,短两声。
有人来了。
陆沉舟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差点没有站稳了,于是他扶住墙垛又停顿了两秒。往寨子里看了一下,黎照夜的人已经到了,六个弓箭手蹲在寨墙下,箭壶放在脚边,没有发出声音。
“黎叔。”
黎照夜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来了。”
“有多少人呢?”
“阿阙还没有开口呢。”陆沉舟指向林子那边说,“他打的是见人的信号,没打数量的。”
黎照夜没有开口,眼睛往林子里看了过去。
再过一会儿。阿阙从树林里出来之后,走得很快,到了墙根处才停下来。
“少主,出来了。”阿阙气喘吁吁的说,“从山谷里出来的,速度较慢,拿着火把,大约有二三十人。”
“火把?”
“对,举着火把。”阿阙说,“但是火把外面包的布,光线比较弱,看不清楚。如果不是他们举着火把,我都发现不了。”
陆沉舟与黎照夜的眼神相对。
手里拿着用布包裹起来的火把在夜晚行走,怕黑也怕被人发现。这不是突袭,这是侦查。也可以认为这条路比较安全,不需要摸黑走。
“他们进了山谷?”
“不是的。”阿阙说,“在谷口处停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等人。我等了一会儿没见动静就先回来了报告。”
“等别人,等后面的人。”
黎照夜点了点头说:“先头的人到了谷口后就停了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等人齐了再一起进去。”
“我们的人已经到岗了没有?”
“到位了。”黎照夜说,“下午就进去,在灌木丛中隐蔽起来。四个人,两个负责拉绳子,另外两个拿弓箭。我跟他们说过了,听到谷口有动静就做好准备,等人都到了中段再行动。”
陆沉舟又蹲下来靠在墙垛边。
“那就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左右。
陆沉舟蹲在墙边,眼睛望着林子的方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他仍然盯着。阿阙蹲下来,侧着耳朵听林子里面有没有动静。
“少主。”
“嗯?”
“你说他们会走一半就不走了吗?”
“不会。”
“为什么?”
“已经来三次了。”陆沉-舟说,“第一次探路,第二次查路,第三次——总得做些什么吧。”
阿阙想了想之后没有再问了。
于是林子里就有了光。
并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团暗黄色的光影,在树影之间一闪而过之后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比上次要近一些。
“来了。”阿阙的声音很低。
陆沉舟看见了。那团光晕在树林中时有时无,时而被树干遮挡,时而又出现。光晕之后还有另一团,两团之间的距离比较远。
不止一根火把。
“黎叔。”陆沉舟喊了一声。
黎照夜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墙边之后也看到了那团光。
“进去了?”
“还没有到谷口的地方。”陆沉舟说,“快到了。”
光芒越来越近。可以看清楚了,确实是火把,用黑布包起来的,只露出一点火焰。拿火把的人走得较慢,每一步都要探路。
火把停在了谷口处。
然后继续向前走。
光晕的移动速度变了,不是向前,而是向下跌落。山谷入口处的山坡是向下倾斜的,火把的光芒也跟着山坡往下沉,先是火焰,接着是举着火把的人,最后整个人都隐没在山谷入口处的阴影之中。
进去了。
陆沉舟屏住呼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团光。
第二支火把也到了谷口,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就跟着下去了。
然后是第三支。
第四支。
每支火把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几步左右。走得较慢,很小心,但是确实正在往里走。
陆沉舟数着火把。一支,两支,三支,四支……到第四支的时候,谷口又亮了一下,第五支出现了。
五个火把。
一支火把大概可以照到四五个人左右。五支的话就是二十五人左右。
跟阿阙所报告的数目差不多。
第五个火把也下去了。谷口又黑乎乎的了。
现在所有人都进到山谷里了。
陆沉舟站起身来,抓着墙垛的手也更用力了。他现在已经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了,山谷在林子深处,从寨墙上面是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的。只能等。
“阿阙。”
“嗯。”
“你耳朵很灵。听那边有什么声音。”
阿阙转过头来,把耳朵贴向了树林的地方。两个人都不说话,风吹来的时候带有潮湿的草木气息。
起初没有声音。
之后就是遥远的,沉闷的声音。
像是石头击地的声音。
陆沉舟的呼吸稍稍停顿了一下。
其次是第二个声音。比第一个声音更沉闷,回响起来有一种从上面掉下来东西击打在石头上的感觉。
其次是人的喊叫。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但是那个声音不对——不是指挥的声音,而是受到惊吓之后本能的发出的叫声。
之后就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喊叫声,走路声,以及金属撞击在石头上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树林中回荡,被风吹着,时有时无。
陆沉舟抓着墙垛,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成了。”阿阙小声的说。
陆沉舟没有开口。他听着,喊叫声已经变了调,由最初的惊吓变成紧张,之后又变成一些零散的声音。之后黎照夜的声音就掩盖过去了,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但是很稳。
于是全部停了下来。
林子又归于寂静。
“阿阙。”
阿阙侧过耳朵听了一会儿:“没了。什么声音都没了。”
陆沉舟没有开口。他望着林子的方向,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知道山谷中发生了一场战斗,很短,很利落,从头到尾大概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他只能等待。
等到黎照夜回来。
时间过得较慢。陆沉舟蹲在寨墙上,腿又开始发麻了,但是他没有换姿势。阿阙蹲在他旁边并没有动。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林子里就出现了动静。
不是火把的光芒,而是人走路的声音——有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不快不慢,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树影中走出来一个人。
是黎照夜。
他走得很慢,衣服看起来是湿的,在火光下反着光。手里拿了一把刀,刀刃上还有光,并不是反光,而是另一种颜色。
他走到寨墙下,抬头看见了陆沉舟,就停了下来。
“少主。”
陆沉舟扶着墙垛站起来,腿麻得非常严重,但是他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
“怎么样?”
“抓到十二个。”黎照夜说的很平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一样,“落石一砸下去,我选的大一块就直接砸在了一个人的大腿上,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已倒地。队形立刻就乱掉了。有人脚下一滑,后面的人又没来得及收步子,就踩到他们身上去了,自己绊到了自己。”
“之后我的人从灌木丛中杀出来,一个覃虎寨的转头一看人已经逼近面前,刀还没出鞘就被按住。有人想往回跑,但是后路被堵住了,我的两个兄弟在树后拉绳子,跑得最快的人被绳子绊住了脖子,仰面摔在地上。”
他稍作停顿之后说:“我射出一箭就把他们的火把给熄灭了。箭穿过了火焰中间,火把倒下来之后就熄灭了。一旦变黑,他们就会变得很慌乱。自家人打自家人,刀不知道往哪儿砍。剩下的就容易抓了。”
“我们的人呢?”
“一个挂彩的。”黎照夜说,“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但是不深。其他人都没事。”
陆沉舟靠着墙垛,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抓住了十二个。
成了。
“人呢?”
“绑好之后就在谷口外面蹲着。”黎照夜说,“我让人看着。等到天亮之后你自己去看吧?”
“现在就去。”
黎照夜没有去拦他,只点了点头。
陆沉舟从寨墙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部还是有些发麻,在落地的时候还晃了一下。阿阙马上扶住了他。
“少主,你的腿发麻了就不可以硬撑着了——”
“闭嘴。”
阿阙没有再说话,但是手仍然扶着。
三个人一起走进了林子里。阿阙拿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照亮了一条小道。林子的气息发生了变化,白天的时候是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现在又掺杂上了一种铁锈味,混杂在潮湿之中,并不强烈,但是可以闻到。
到了谷口之后,陆沉舟先看到了那堆树枝。
不是白天的那些了。新的树枝被石头撞断了,散落在一地。在谷口上方的山壁上缺了一部分土,在落石滚落的时候被带下来,露出了灰白色的岩层。
那两条绳子还挂在山壁上,一头固定在石头上,另一头悬在空中随风摆动。
山谷里面比较昏暗。火把的光亮照进去,可以看见地上被踩得混乱的碎石子,有的石头上还粘着一些深色的东西。地上有几根烧焦的火把,布已经变黑了还在冒烟。
十二人蹲在谷口外面的空地上,手被反绑在背上,绳子捆得很紧。一个个都很脏,有的人的额头上都是血,有的人胳膊上衣服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伤口。
当陆沉舟过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马上低下头去。
黎照夜走到十二个人的面前,看了一圈之后又回头对陆沉舟说:“带头的人并不在其中。逃跑的那些,应该就是带头的人。”
“跑了就跑了。”陆沉舟说,“跑掉的人会回来传递消息,比杀了他们更好。”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陆沉舟蹲下身来,看着蹲在第一个的俘虏。那个人大约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条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伤痕,血已经凝固了,形成了一块黑红色的痂。
“你们是覃虎寨的?”
那个人没有出声,眼睛望着地面。
“不用你开口,我也知道。”陆沉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你们寨主派你们来探路的是不是?先查一查山谷能不能走,能走的话,后面的大部队再跟上来。”
那人并没有出声,但是喉结动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再问他。他转身回去,走了一段之后又停了下来。
“把他们带回去。给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人死了。”
黎照夜应了一声。
陆沉舟出了树林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不是明亮的,而是由深蓝逐渐变淡的颜色,东方山峦的轮廓也渐渐显现出来。
他站在寨子外面,看山谷的方向。
捉到了十二个。跑了几个。有一个人受伤。全歼。
按照这个世界的评价标准来说,这场仗打的还可以。
但是他知道,覃虎寨不会因为少掉了十二个人就停止攻击。他们派人探路,人没有回来,他们只会派更多的人来。下一次人数就不会是二三十人了。下一次可能有五六十人,甚至上百人。
陆沉舟把寨门推开之后就进入到了寨子里。晒坝上空空荡荡的,还没有听到鸡叫。他又回到院子中,在门槛上坐下。
阿阙端来了一碗水。陆沉舟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到一边去了。
“阿依起来没有?”
“应该起了。”阿阙说。
“让她去铁匠铺。跟陈铁匠说,今天开始不做农具了,全打箭头。”
阿阙稍微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然后转身跑了。
陆沉舟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慢慢变亮。
这仅仅是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