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晋安栈浸在寒色里,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栈院的粮垛,粮袋上的谷糠被吹得簌簌往下落,积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踩上去沙沙作响。偏院的屋舍亮着一星灯火,窗纸上映着三个人影,被风晃得忽明忽暗。屋角摆着半盆炭火,火星子偶尔噼啪炸一下,混着墨汁混谷糠的淡味,飘在冷飕飕的空气里。
沈穗站在桌案旁,指尖按着摊开的地形图,纸页粗糙发涩,是老谷从前做粮吏时留下的,边角卷了毛边,沾着点点陈年墨渍。图上用炭笔勾着晋安栈四周的街巷、山道,东仓、西仓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连仓墙的破损处都画了细痕。她指尖落在东仓外侧的山道上,指腹蹭过纸面,沾了点细碎的炭灰。
“三日后子时,军粮走东门入仓。”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炭火的微暖,落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西仓那边要清霉变陈粮,我会调大半护粮队过去,东仓只留寻常值守的人。”
老谷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块炭笔,指尖磨得发黑。他垂着眼扫过地形图,眉头微沉,指尖在黑风口外的弯道处点了点:“李茂才若要动手,必选这里。山道窄,两边有乱石坡好藏人,得手了往山里一钻,追查起来费事。他跟胡七勾连已久,多半会叫上契丹人一起,抢了粮直接往关外运。”
陈虎立在门边,背对着屋门,断刀横在腰侧,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他闻言侧过头,声音粗重,像磨过砂石:“我带二十个信得过的弟兄,提前藏在乱石坡后头,等他们一动手就围上去。保管一个都跑不了。”
沈穗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尖,又落回地形图上。“不用全抓。” 她语气平静,指尖顺着山道划了一道线,“留几个活口,顺着往契丹那边查。另外西仓那边也得留人,防着他调虎离山,趁机烧账房。”
老谷点点头,炭笔在图上轻轻划了两道,留下浅黑的痕迹:“我去安排西仓的人,账房那边让阿桃盯着点,核心账册早转移去破庙了,只留些普通账册在那儿,就算他动手也损失不了什么。”
屋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响很轻,三下短,一下长,是事先约好的暗号。陈虎侧身拉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小六裹着粗布棉袄缩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肩上落了层薄雪,见门开了连忙踮脚进来,又赶紧反手带上门,生怕被旁人瞧见。
“掌柜的,谷先生。” 他躬身行礼,声音发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小的都按您吩咐的记牢了,三日子时,东仓进军粮,守备调去西仓清霉粮,守卫没几个人。”
沈穗 “嗯” 了一声,伸手从桌角拿起个小布包,递了过去。布包里是两块粗粮饼,还有一小包治冻疮的药膏。“你去的时候,别太刻意。” 她叮嘱道,指尖碰到布包,温温的,是阿桃傍晚刚烙的饼,“他要是盘问你,就说夜里起夜,听见护粮队的人闲聊听来的,别说是特意打听的。他多疑,太刻意了反倒生疑。”
小六接过布包,揣进怀里,暖意隔着粗布传过来,漫到心口。他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垂着头道:“小的都记住了。小的这就过去,趁他账房还没熄灯,装作去送洗好的袍服,顺嘴把消息漏给他。”
沈穗颔首,没再多说。小六又躬了躬身,拉开门溜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风卷着雪沫子又灌进来,陈虎赶紧关上门,挡住外头的寒气。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下来,橙黄的光落在三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小六怀里揣着布包,沿着墙根往李茂才的账房走。栈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护粮队走过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他贴着墙根走,鞋底沾着谷糠和碎雪,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路过粮垛的时候,粮袋上掉下来的谷糠落在他脖颈里,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没敢抬手去扫。
李茂才的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小六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雪,又理了理怀里抱着的洗好的灰绸棉袍,才抬手轻轻敲门。
“谁?” 里头传来李茂才不耐烦的声音。
“二掌柜,是小的小六。” 小六压着声音,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洗衣房让小的给您送洗好的棉袍过来。”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 “进来” 两个字。小六推开门,低头走进去,反手带上门。账房里烧着炭火,比外头暖和得多,空气里混着墨香和茶叶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酒气。李茂才坐在桌案后,手里捏着本册子,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审视。
“放那儿吧。” 李茂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棉袍放在侧边的椅子上。
小六依言走过去,把棉袍放好,故意放慢动作,眼神往桌案上瞟了瞟,又赶紧收回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他磨磨蹭蹭的,半天没走,李茂才皱起眉,刚要呵斥,就听见他小声开口:“二掌柜,小的…… 小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茂才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玩味:“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小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小的方才起夜,路过西仓那边,听见护粮队的人闲聊,说三日后子时,有批军粮要从东门入仓,存进东仓。还说…… 还说这几日西仓要清霉粮,大半守备都调去西仓了,东仓那边没几个人守着。”
他说完,又赶紧补充:“小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就是听见两句,想着二掌柜平日里关照小的,特意过来跟您说一声。您可千万别说是小的说的,要是被沈掌柜知道了,小的就完了。”
李茂才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锐利,像要把他看穿。小六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手心冒了汗,垂着头不敢动,指尖抠着棉袄的缝线,线脚被抠得松了几缕。他记着沈穗的叮嘱,眼神不乱飘,也不刻意讨好,就装成胆小怕事、想卖好换好处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李茂才才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这些?”
“就这些。” 小六连忙点头,“小的就听见这么多,别的就不知道了。那小的先下去了?”
李茂才摆了摆手,没说话。小六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凉得刺骨。他沿着墙根往回走,脚步放得极快,直到拐过粮垛,看不见账房的灯光了,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账房里,李茂才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小六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笑。他转身走到桌案旁,拉过一张毛边纸,提笔沾了墨,指尖微微发颤,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只有他和胡七看得懂的暗语,说三日子时东仓有军粮入仓,守备空虚,约胡七带人在黑风口山道会合,截下这批粮,三七分账。
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像只伺机而动的兽。他写完之后,把信纸折成细条,塞进一个打磨光滑的小竹管里,走到门口轻咳一声,一个心腹小厮从廊下的暗处走出来,躬身听令。
“把这个连夜送到城外破庙,交给萧掌柜。” 李茂才把竹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闪着狠光,“告诉他,按老规矩来,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记住,走后门的密道出去,别让人瞧见。”
小厮接过竹管,揣进怀里,点头应了声,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里,脚步轻得像猫,踩过积雪也没留下多少痕迹。
李茂才站在门口,望着栈院深处东仓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冷风刮过来,吹得他袍角翻飞,他却半点不觉得冷,心里只想着那批军粮。沈穗啊沈穗,你以为提拔几个杂役、收拢几个粮农,就能坐稳这掌柜的位置?等这批军粮丢了,看你怎么跟刺史府交代。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官府就能治你个失职之罪,晋安栈终究还是我的。
他笑了笑,转身回了账房,关上门,炭火的暖意裹上来,更衬得他心头火热。他坐回椅上,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算着这批粮能换多少银子,越算越得意,指尖拨算盘的力道都重了几分,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六摸回杂役房的时候,同屋的杂役都睡熟了,屋里弥漫着粗布和谷糠的味道,还有人打着鼾。他轻手轻脚爬上炕,把怀里的布包塞到枕头底下,粗粮饼的暖意慢慢散出来,烘得他心口发稳。他睁着眼望着黑糊糊的屋顶,想起沈穗平静的神色,心里踏实了不少,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
偏院的屋舍里,老谷刚听完暗哨传回来的消息,说李茂才的心腹连夜出了栈,往城外破庙的方向去了。他拿起炭笔,在地形图上黑风口山道的位置,重重圈了一个圈,炭笔的尖都断了半截,留下一道粗黑的印记。
“他选的就是这儿。” 老谷抬起头,看向沈穗,“跟咱们预判的一致,人已经往胡七那儿送信去了。”
沈穗站在炭火盆旁,伸手烤了烤指尖,暖意顺着指尖往上漫。她望着地形图上那个粗黑的圈,神色平静,眼底没什么波澜。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衬得她下颌线绷得很紧。
陈虎攥了攥刀柄,指节发出轻响,眼里带着点战意:“我这就去安排弟兄们,提前两日藏过去,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穗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西仓的位置上:“不急。先把西仓的霉粮清完,守备该调还是调,别露了破绽。他多疑,要是见咱们防备得紧,反倒会起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心口,隔着布料摸到半块木牌的轮廓,微凉的触感传过来,让她心神更稳。“按原计划来。”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他自己钻进来。”
老谷点点头,把地形图折好,收进怀里。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又炸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落回炭灰里,暗了下去。窗外的风还在刮,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谷糠蹭过布面的动静。